平户港的夜色浓稠如墨,海风裹挟着湿冷的寒意,无声地侵蚀着“逐浪号”的每一个角落。主舱室内,仅有一盏鲸油灯在桌案上摇曳,将三人投在舱壁上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起舞。那块自黑袍人手中接过的焦黑木牌,此刻正静静躺在桌面上,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仿佛承载着无数未言之秘。
沈墨璃纤细、微微颤抖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极其轻柔地抚过木牌上那残缺不全、却依旧能辨认出大致轮廓的沈家家纹。那熟悉的纹路,如同钥匙,不断撬动她尘封的记忆之门,眼中情绪剧烈翻涌,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希望、刻骨铭心的悲痛,以及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
“你那人……我父亲,可能还活着。”陆子铭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黑袍人身上,身体看似放松,实则每一块肌肉都已绷紧,右手悄然按在了腰间那柄精心改造过的、可连发的短铳冰冷的握柄上,“除了这块或许是刻意留下的木牌,你还有什么更确凿的证据?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黑袍人兜帽的阴影下,传来一声低沉沙哑、仿佛砂纸摩擦般的笑声,带着几分嘲弄,几分沧桑。他不慌不忙,再次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和蜡封保护得极好的扁平方形物件。揭开层层保护,里面是一封纸质已然泛黄、边缘破损的信笺。他将信笺缓缓推到沈墨璃面前。
沈墨璃几乎是屏住呼吸,用指尖心翼翼地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潦草、飞舞,显然是在极度仓促或紧张的情况下书写而成,但她只一眼,心脏便如同被重锤击知—那铁画银钩、在收笔处带有独特习惯的笔锋,正是她父亲沈敬轩的亲笔!“……倭国石见银山之事已毕,然‘九头蛇’之目已觉,其影幢幢,势大难担为保万一,吾将携关键之物,隐于市井,以待时。勿寻,勿念,切记!”
“九头蛇……”陆子铭咀嚼着这个再次出现的词,之前见过的那个狰狞标记瞬间浮现在脑海,“这到底是什么?一个海盗组织?还是某个商会的标记?”
“海盗?商会?”黑袍人发出一声嗤笑,带着浓浓的不屑,“你太看它了。”他缓缓抬起手,第一次主动掀开了始终遮盖着头脸的兜帽。灯光下,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布满了纵横交错刀疤的脸庞,一道最深的疤痕从他的左额角直划到右下颌,几乎毁掉了他半张脸的容貌,唯独那双眼睛,锐利、深邃,燃烧着某种不屈的火焰。“九头蛇,是一个传承了不知多少年、横跨东西方、触手遍及朝野上下的秘密结社。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掌控!掌控从日本石见银山、佐渡金山,到美洲波托西银矿流出世界的每一两白银,掌控影响世界走向的航路、技术与信息!至于你所的郑王府,”他冷哼一声,“不过是他们在东方圈养的一条比较得力的走狗,负责处理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罢了。”
次日清晨,平户城下町如同往常一样苏醒,但很快,一种不同寻常的喧闹声便从港口区的方向传来,并且迅速扩大,最终演变成震的怒吼与抗议。
“东家!东家!快去看!出大事了!”孙猴子连蹦带跳地冲上“逐浪号”,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幸灾乐祸,“妙极了!真是恶有恶报!葡萄牙人租的那几个大仓库前面,现在被愤怒的日本商人给围得水泄不通!那些人举着破损发霉的丝绸、开裂变形的玻璃器、还有根本走不准的自鸣钟,正在那里高声叫骂呢!”
陆子铭走到船头望去,果然看到葡萄牙仓库方向人头攒动,群情激愤。“怎么回事?”他问。
“嘿嘿,”孙猴子得意地搓着手,“昨夜咱们不是得了那黑袍饶密报嘛!他不仅给了线索,连葡萄牙人仓库的守卫换防间隙、货物以次充好的具体位置都摸得一清二楚!咱们就按计行事,派了几个机灵的弟兄,趁乱混进去,稍稍……动零手脚,把那些藏在好货下面的破烂玩意儿,‘不心’暴露给了几个与博多商屋有竞争关系的本地商人。这不,一亮,就炸锅了!现在松浦法印想装看不见都不行,已经派了武士过去弹压兼调查了!”
然而,与孙猴子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沈墨璃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色。她望着远处混乱的景象,轻声道:“太顺利了……子铭,你不觉得吗?那黑袍人对九头蛇如此忌惮,形容其势力庞大,盘根错节。可我们仅仅凭他给的线索,就能如此轻易地让葡萄牙人,这个很可能与九头蛇有密切关联的势力,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陆子铭闻言,心中的喜悦也冷却了几分,警惕性再次提升。沈墨璃的担忧不无道理。
果然,午时刚过,就在葡萄牙人焦头烂额之际,一队约五十人、全副武装的松浦家武士,在一个面色冷峻的武士头领带领下,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径直来到了“逐浪号”停泊的码头,哗啦一声将舷梯入口团团围住。为首的武士手按刀柄,长刀已然出鞘半尺,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他用生硬的汉语高声宣布:“明国商人!现怀疑你等涉嫌走私军火,危害平户港安全!奉法印大人之命,即刻登船搜查!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放你娘的屁!”王大锤怒吼一声,如同铁塔般挡在狭窄的舷梯顶端,他身后的护卫队也立刻刀出鞘、弓上弦,火药引信嗤嗤作响,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火药味浓烈得一点就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港口另一端传来!大地仿佛都随之震颤!众人惊骇望去,只见葡萄牙人停泊在港内的一艘中型货船,此刻已被滚滚浓烟和冲烈焰包裹,爆炸的冲击波将船体的碎片抛向空中,如同下了一场木屑与火焰的暴雨!
混乱,彻底的混乱降临了港口。
就在这混乱的掩护下,陆子铭眼角余光瞥见远处一座仓库的屋顶上,那个黑袍人再次出现,对他做了一个明确而急促的手势,指向港口西侧一片废弃的屋舍区。
机会稍纵即逝!陆子铭当机立断,留下王大锤等人继续与武士对峙周旋,自己则带着孙猴子和几名最精干的心腹,借着浓烟和人群的掩护,如同鬼魅般脱离码头,迅速潜入黑袍人指示的那片荒废区域。
在一间看似随时会坍塌、散发着霉味的废屋地下室深处,他们撬开了一个隐蔽的地板隔层。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里面堆满了成箱的倭寇标准装备——带有阵笠痕迹的胴丸、仿制但质量低劣的日本刀、以及大量刻影八幡大菩萨”字样的旗指物!而更令人心惊的是,在这些物品不显眼的位置,都刻着那个狰狞的九头蛇标记!旁边还有一个包着油布的木箱,打开后,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册,借着从破窗透入的微光,陆子铭快速翻阅,上面清晰地记录了郑王府通过平户的某个中间商,与九州某个势力强大的大名之间,进行的数次秘密武器交易和资金往来,时间跨度长达数年!
“贼喊捉贼……原来如此。”陆子铭合上账册,眼神冰冷,“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栽赃我们的‘证据’,同时自己也在暗中进行着更大的阴谋。看来,正面硬碰硬,或者一味辩解,都不是上策。”他沉思片刻,脑中现代的商业思维与眼前的困局碰撞,一个大胆的主意逐渐成形。“我们需要换个策略,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策略。”
当晚,在松浦法印的默许甚至隐隐支持下,万商会包下了平户城内一家颇具格调的茶室,举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大明风雅鉴宝会”。与寻常商展的喧嚣叫卖截然不同,整个会场布置得清幽雅致,熏香袅袅,乐声悠扬。陆子铭没有展示任何一件标价出售的商品,而是通过沈墨璃的关系和重金,请来了几位在九州极负盛名的茶道大师、连歌师和绘师。
在悠扬的古琴声中,在茶筅搅动抹茶发出的轻柔声响里,沈墨璃身着典雅汉服,用流利的日语,向在场的日本贵族、文化名流娓娓道来大明文人雅士的生活情趣、茶道源流、书画鉴赏的精髓。陆子铭则在一旁,适时地展示了几件精心挑选的、承载着深厚文化底蕴的文物——并非售卖,而是供人品鉴:一方古砚,一幅宋画摹本,一套紫砂茶具。他强调的是器物背后的历史、哲学与美学价值。
“真正的贸易,不仅仅是货物与银钱的交换,”陆子铭在茶会气氛最融洽时,举杯向众人示意,声音平和而有力,“更是文化的交流,智慧的碰撞,是彼此尊重、互利共赢的长期纽带。万商会追求的,正是这样一份超越简单买卖的情谊与合作。”
这番话语,这种迥异于葡萄牙人赤裸商业手段的“文化营销”,深深打动了在场注重风雅与文化底蕴的日本上层人士。就连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松浦法印,在欣赏了一曲古琴演奏、品鉴过那方古砚后,态度也发生了明显的转变,开始与陆子铭认真探讨起引进大明典籍、工匠进行长期文化交流的可能性。
然而,就在鉴宝会顺利进行,宾主尽欢之时,沈墨璃却借口身体不适,悄然离席。她按照父亲信中那句“隐于时以及几个模糊的地点提示,换上了一身深色便捷的衣物,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潜入了葡萄牙人居住和办公的区域。
凭借着对父亲行事风格的了解和记忆中一些零碎的画面指引,她在一处看似是仓库管理员居住的房间内,找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设在活动地板下的暗格。暗格中,没有金银,只有半张残破不堪、显然被刻意撕裂的羊皮海图!
她迫不及待地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展开海图。上面用红墨标注了一条清晰的航线,从平户港出发,蜿蜒向南,最终指向一个名为“种子岛”的岛屿!而在种子岛的旁边,还有一个用更加隐晦的符号标记的点,旁边标注着两个几乎磨灭的字——“遗物”。
“种子岛……父亲在那里到底留下了什么?是揭开九头蛇秘密的关键?还是……”沈墨璃的心跳骤然加速。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突然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沈墨璃心中一惊,来不及细看,迅速将海图塞入怀中,环顾四周,唯一能藏身的只有墙角一个巨大的、散发着霉味的衣柜。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刚将柜门拉上一条细微的缝隙,房间门就被“哐当”一声推开了。
两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点燃了屋内的油灯。透过缝隙,沈墨璃看清了那是两个葡萄牙人,其中一个正是那个红头发的商赛戈,另一个则是白见过的那位黑袍神父。
“……必须在那艘明国船离开平户之前动手!不能再犹豫了!”这是迭戈的声音,充满了焦躁。
“但是迭戈,你也看到了,松浦法印现在对他们的文化很感兴趣,态度明显软化,我们这时候动手,风险太大……”神父的声音相对冷静。
“风险?哼!”迭戈粗暴地打断他,“你以为这是在做生意吗?这是‘九头蛇’的直接命令!不容违抗!必须让他们消失在这里,就像……”
“就像二十年前,对付那支姓沈的明国船队那样?”神父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寒意。
“没错!”迭戈发出一声冷笑,充满了残忍,“就在种子岛附近海域!制造一场完美的‘意外’,让船只、货物,还有所有知情者,都彻底沉入海底!这一次,决不能有任何遗漏!”
衣柜内,沈墨璃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才勉强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巨大的震惊与滔的愤怒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原来……原来父亲当年的遭遇,沈家船队的覆灭,根本不是什么灾,也不是寻常的海盗劫掠,而是一场由这个神秘而恐怖的“九头蛇”组织精心策划、冷酷执行的阴谋!
当夜,沈墨璃带着巨大的秘密和满腔的悲愤,悄无声息地返回了“逐浪号”。她将自己所见所闻、尤其是关于父亲遇害真相和种子岛的线索,尽数告知了陆子铭。船舱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两人正在紧急商议下一步的对策,是立刻冒险前往种子岛,还是先行规避这显而易见的危险……
突然!尖锐刺耳的铜锣警报声,猛地从甲板上炸响!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敌袭!海面有不明船只靠近!”
“数量很多!速度很快!”
“是倭船!看船型像是萨摩那边的!”了望哨的声音带着惊恐。
陆子铭和沈墨璃立刻冲出舱室,来到船舷边。借着从云层缝隙中透下的、清冷惨白的月光,可以清晰地看到,数艘体型修长、船帆鼓胀的快船,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从黑暗的海平面上疾驰而来,目标明确地直指“逐浪号”!
但陆子铭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为首那艘最大船只的主帆。在那惨白的帆布上,用浓重的黑墨,描绘着一个巨大、狰狞、在月光下仿佛活物般舞动的图案——
那条象征着无尽阴谋与死亡威胁的九头蛇!
喜欢我在大明当销冠请大家收藏:(m.37kanshu.com)我在大明当销冠三七看书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