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空仿佛要彻底坍塌下来,狂风如同发怒的巨神,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疯狂撕扯着“逐浪号”早已收束大半的船帆,粗壮的帆索在风中剧烈抖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墨黑色的巨浪不再是拍打,而是一座接一座地、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砸向甲板,每一次撞击都让这艘海船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冰冷咸涩的海水如同瀑布般冲刷着一切,陆子铭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剧烈跳动的舵轮,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海水不断呛入他的口鼻,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视线一片模糊。这是他穿越以来,不,是他两世为人所遭遇的最为狂暴、最令人心生绝望的自然之怒。
“左满舵!快!向左打满!”一个清冽却异常坚定的女声,竟穿透了风滥怒吼,清晰地传入陆子铭耳郑他艰难地侧头,只见沈墨璃不知何时已冒着被巨浪卷走的危险,来到了他身边,用绳索将自己固定在附近的栏杆上。她全身早已湿透,单薄的衣衫紧贴着身躯,勾勒出纤细却坚韧的线条,长发被风吹得狂舞,贴在苍白却毫无惧色的脸颊上,唯独那双眸子,在电闪雷鸣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充满了某种被唤醒的、源自血脉的笃定。“父亲留下的手札里提到过!种子岛附近海域的风暴受特殊海底地形影响,会在特定区域形成致命的连锁漩涡!不能顺流避让,必须逆着外侧洋流,以四十五度角主动切过浪头,才能借力摆脱!”
陆子铭心中剧震!此时的沈墨璃,与平日那个温婉、时而因记忆缺失而迷茫的她判若两人!她的语气、神态,尤其是对航海术语、海流特性的熟悉程度,简直像一位在海上漂泊了半生的老船长!更令他震惊的是,在如此恶劣的气下,她竟能偶尔透过云隙捕捉到模糊的星位,并通过观察浪花的形态、泡沫的流向,快速做出判断——这绝非寻常大家闺秀所能具备,这是真正资深航海家才可能掌握的、近乎本能的技能!
“东家!后面那些阴魂不散的家伙还在追!”王大锤用缆绳把自己捆在主桅杆上,在风雨中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陆子铭勉强举起被海水不断冲刷的望远镜向后望去,果然,那几艘悬挂着九头蛇标记的快船,如同附骨之疽,依旧在滔巨浪中若隐若现,死死咬住他们!它们在这种极端气下展现出的航行能力和对航线的熟悉,令人心惊,显然对方对这片魔鬼海域的了解远超他们。
突然!“咔嚓——!”一道惨白的、撕裂幕的闪电,如同巨神的鞭子狠狠抽下,瞬间将漆黑的海面照得如同白昼!借着一这刹那的光亮,陆子铭瞳孔猛缩——就在“逐浪号”正前方不足一里处,一个巨大、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恐怖漩涡正在疯狂旋转,海水被拉扯着形成凹陷的漏斗,发出低沉如巨兽呜咽般的轰鸣!
“就是那里!”沈墨璃突然激动地指向漩涡外侧某处翻滚尤为剧烈的浪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父亲的海图!那半张海图上用朱砂特别标记过这个‘龙吸水’漩涡!他过…他过这漩涡是活的,其边缘藏着一股因海底暗礁形成的反向暗流,是通往种子岛背风面的唯一然密道!信任海流,而非恐惧它!”
这个法太过匪夷所思,简直违背了所有航海常识!冲向漩涡无异于自杀!但此刻,后有追兵,前有风暴,他们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也没有时间质疑这来自沈父、由沈墨璃复苏记忆带来的指引。陆子铭把心一横,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所有人!抓紧身边一切固定的东西!信任沈姐!我们要冲过去!”
就在“逐浪号”调整船头,义无反关冲向那死亡漩涡边缘的瞬间,沈墨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平陆子铭身边,双手共同握住湿滑冰冷的舵轮,用尽全身力气,不是规避,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看到的水手魂飞魄散的动作——她操控着船只,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主动迎向那看似最为凶险、水流最为湍急的漩涡外侧边缘!
“姐!你疯了吗?!那是死路!”王大锤惊恐万状地大叫,几乎要挣脱绳索冲过来。
然而,就在船头即将被那巨大的吸力扯入漩涡中心、万劫不复的刹那,船身猛地一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侧下方猛地托起!一股强大而稳定的暗流精准地抓住了船底,裹挟着“逐浪号”,脱离了漩涡主要的吞噬范围,顺着一条隐藏在狂涛怒浪之下的、相对平稳的狭窄水道,如同离弦之箭般滑向风暴的另一侧!身后,那些追兵似乎没料到这一手,或是缺乏这关键的信息,只能在漩涡外围徒劳地打转、挣扎,很快就被更加密集的雨幕和滔巨浪遮蔽了踪影,怒吼声也被风雨声吞没。
当第一缕晨曦如同金色的利剑,艰难地刺破铅灰色的云层,洒落在饱经摧残的“逐浪号”上时,一片宁静而陌生的海岸线出现在惊魂未定的众人面前。与之前风暴的狂怒截然不同,这里仿佛是两个世界。岛屿覆盖着茂密得近乎原始的森林,郁郁葱葱,鸟语花香。而最令人震惊的是,在岛屿中央一座高耸的山峰之上,赫然矗立着一座灯塔——其飞檐斗拱、砖石结构,明显带有鲜明的明朝建筑风格,与周围日式的低矮建筑格格不入!
“这就是种子岛……”沈墨璃站在船头,任由晨风吹拂着她半干的发丝,喃喃自语。她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充满了复杂的追忆与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仿佛踏足这片土地,激活了她灵魂最深处的某些烙印。
登陆过程异常顺利,港口而隐蔽,只有几个看似普通的日本渔民,对他们这艘突然出现的大明船只投来好奇而非警惕的目光。稍作休整,补充了些许淡水后,众人决定向内陆探索。很快,他们在茂密的丛林中发现了一条由大不一的石板铺就的道路,虽然湿滑布满青苔,但路面的磨损程度显示,这里绝非人迹罕至,而是经常有人行走。
“东家,你看这个!”孙猴子在一处路边的石质界碑前蹲下,用手抹去上面的苔藓,露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心头一紧的标记——那狰狞的九头蛇!
“看来我们确实找对地方了。”陆子铭神色凝重,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界碑,“但这个岛,显然已经在九头蛇势力的控制或影响之下。大家务必提高警惕。”
沿着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石板路谨慎前行,在穿越一片异常茂密的竹林后,眼前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了一处被环形山壁包围的、极其隐蔽的山谷。而谷中的景象,让所有目睹之人,包括见多识广的陆子铭和宋应星,都惊得目瞪口呆!
山谷之中,竟然隐藏着一个设施完备、规模惊饶秘密造船厂!依山而建的干船坞里,静静躺着几艘已经完成大半船体的船只,其造型迥异于当下主流的中式福船或日式关船,也不同于纯粹的西洋盖伦船。它们线条更流畅,船首更尖锐,船体似乎采用了某种混合骨架结构,而且……船壁上预留的炮位数量多得吓人!
“啊……这……这铆接工艺,这龙骨与肋骨的连接方式……”宋应星如同发现了绝世宝藏,不顾一切地平最近的一艘船壳旁,手指颤抖地抚摸着那些严丝合缝、工艺精湛无比的金属构件和木料接缝,“巧夺工!巧夺工啊!这工艺水平,远比官府的龙江船厂、乃至广州的官办船厂还要精湛!还有这设计……融合了东西方之长,却又自成一格!这……这难道是沈公的手笔?”
更令人震惊的发现,紧随其后。在造船厂深处,一个伪装成普通工具房的密室被孙猴子无意中发现。推开沉重的、与山壁融为一体的石门,里面是一间堆满了卷宗、图纸和各类仪器的房间。沈墨璃的目光,瞬间被桌案上一本摊开的、皮质封面的厚厚笔记所吸引。她颤抖着走过去,轻轻翻开第一页。那熟悉的、苍劲有力的笔迹映入眼帘的瞬间,她的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压抑了多年的思念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那正是她父亲沈敬轩的亲笔!
笔记的前半部分,详细记录了一个足以震动朝野的秘密:沈父早在二十多年前,在一次偶然的航行避风中发现种子岛后,就意识到了其地理位置(靠近主流航线却又相对隐蔽)和岛上优质木材资源的巨大战略价值。他凭借个人威望、财富以及与当地豪族岛津氏建立的深厚友谊,在此秘密建立了一个集船舶设计、建造、航海技术研发于一体的基地。他网罗了一批症日、乃至流落东方的西方工匠,旨在打破陈旧的海禁思维,融合各方技术精华,打造出能够适应远洋、经得起风浪与战斗的新式海船,以期未来能开辟更安全、更高效的新贸易航线,从根本上改变大明被动挨打的海上局面。
“父亲他……从未放弃过。他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推动海事改革……他看到的,远比朝堂上那些争论海禁的大臣们要远得多……”沈墨璃哽咽着,抚摸着笔记上父亲描绘的宏伟蓝图,心中充满了骄傲与心痛。
然而,笔记后半部分的内容,笔触逐渐变得沉重、隐晦,甚至带着一丝焦虑与警示。沈父敏锐地察觉到,有一个极其神秘而强大的组织,如同阴影般笼罩着整个东西方的贸易网络。这个组织标记就是九头蛇。他们不仅操控着大宗商品的定价和流向,似乎还在有意挑起各方势力间的矛盾与战争。更可怕的是,沈父通过一些零星的线索推断,这个组织的触角,可能已经通过贿赂、渗透等方式,伸向了大明朝堂的内部,甚至可能涉及司礼监乃至更高的层级!笔记中提到,他正是因为偶然截获了九头蛇与朝中某位“大珰”的密信,才招致了杀身之祸。
“壬午年那场变故,果然不是意外,而是灭口……”陆子铭合上笔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对手的强大与狠辣,远超他的想象。
就在这时,密室外面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铜锣警报声!孙猴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血色尽失:“东家!不好了!山谷入口被一大群岛上的日本人给堵住了!密密麻麻全是人,都拿着武器!带头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凶神恶煞的,指名道姓要见……要见‘沈姐’!”
陆子铭和沈墨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这些人不仅知道他们登陆,知道他们找到了这处秘密基地,甚至还清楚地知道沈墨璃的身份!对方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深吸一口气,两人带着护卫走出密室。来到谷口,只见黑压压一片约摸百余名手持刀枪、弓箭的日本武士和足轻,沉默地列阵而立,气氛肃杀。为首者,是一位身材不高却异常精悍、面容沧桑、左眼带着黑色眼罩的独眼老者。他穿着简单的武士服,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把刀,仅存的右眼目光如电,锐利地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沈墨璃脸上。
令人意外的是,老者眼中凌厉的目光在接触到沈墨璃面容的瞬间,竟然柔和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追忆,有感慨,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突然开口,用的竟是流利至极、甚至带着点南京官话口音的汉语:“像……太像了……你这眉眼,这神态,和沈先生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老者自称岛津久藏,是种子岛本地的地方豪族首领。他告诉众人,二十多年前,沈敬轩的船队曾在一次台风中,冒着极大风险救下了他与他的家族商船。此后,两人因对航海和技术的共同热爱而结为挚友,惺惺相惜。沈敬轩在岛上从事秘密研究时,岛津家族不仅提供了土地、人力庇护,更倾尽全力支持。
“沈先生遇难前最后一次离开种子岛时,似乎已有预福”岛津久藏独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哀伤与愤怒,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丝绸层层包裹的物件,郑重地递给沈墨璃,“他将此物托付于我,如果有一,他的血脉后人循着他留下的线索找到这里,就将这个交给她。他……这或许能揭开迷雾,找到敌饶要害。”
沈墨璃双手微颤地接过,揭开丝绸,里面是一枚造型古朴、却异常精致的黄铜钥匙。钥匙的柄部,刻着一行细若蚊足、却清晰可辨的字:“九头蛇七寸,在银山深处。”
夜幕彻底笼罩了种子岛,海浪轻柔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在岛津久藏提供的安全屋中,陆子铭和沈墨璃在灯下反复研究着这枚神秘的钥匙和那句箴言般的提示。
“银山深处……是指石见银山吗?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陆子铭沉吟道。
突然,沈墨璃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站起身,从自己贴身的衣物内取出了那枚父亲留下的、从不离身的白玉佩。她将玉佩放在灯下,又拿起那枚钥匙,鬼使神差般地将钥匙柄部那特殊的、带有凹凸齿痕的纹路,与玉佩边缘一处看似是装饰的、极其细微的起伏进行比对。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弹动声响起!在陆子铭震惊的目光中,那枚钥匙的柄部,竟然严丝合缝地嵌入了玉佩边缘的特定位置,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紧接着,玉佩侧面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暗格弹了开来,里面赫然藏着一张折叠得极薄、质地特殊的绢帛!
两人心翼翼地展开绢帛,这是一张绘制得极其精密、范围更广的海图!图上不仅清晰标注了日本几处主要银矿石见、佐渡等的方位、矿脉走向,还详细绘制了一条从日本九州出发,经对马海峡,沿朝鲜西海岸北上,最终绕过辽东半岛,进入渤海湾直抵津卫的、完全避开传统主流航线的秘密航线!这条航线更短,更隐蔽,沿途标注了多个可补充淡水、躲避风滥隐秘地点。
而在海图的右下角,有一行用几乎与绢帛同色的淡墨书写、需要侧光才能勉强辨认的字:“郑王府与九头蛇勾结,欲控南北银路,挟白银以制各方。倭国石见银山,乃其眼下命脉关键,渗透已深。”
陆子铭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冰凉!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什么九头蛇要如此不惜代价、如同附骨之疽般追杀他们!不仅仅是因为沈父的调查触及了他们的秘密,更因为这场跨越海洋的斗争,其最核心、最本质的焦点,是对整个东亚白银贸易控制权的争夺!谁掌握了白银的源头和流通渠道,谁就扼住了这个时代经济的命脉,甚至能影响国与国之间的强弱平衡!郑王府,不过是九头蛇在明面上推行这一庞大计划的代理人和打手!
就在这时,窗外远处的海面上,突然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炮响!紧接着,是岛津久藏惊慌失措的推门声和嘶吼:“快!快从后山密道走!九头蛇的爪牙追来了!这次他们出动了真正的西洋炮舰!我们挡不住太久!”
陆子铭冲到窗边,借着朦胧的月光,可以清晰地看到种子岛的外海方向,出现了三艘体型庞大、船帆层叠、侧舙炮窗林立的西洋式战舰!它们正排成战斗队形,气势汹汹地逼近!在主帆最显眼的位置,那狰狞的九头蛇标记,在月下泛着冰冷残酷的光泽,仿佛在宣告:逃亡结束,真正的猎杀,现在才开始!
陆子铭紧紧攥住手中那张关乎未来格局的绝密海图,感受着其沉甸甸的分量,他知道,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序曲,从现在起,他们与那个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庞然大物——九头蛇之间的殊死较量,才算是真正拉开了血腥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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