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平站在官道中间,手按在车辕上,手指发白。太阳升得高了,照在黄土路上,地上有点灰。他没动,也没看北边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他慢慢蹲下,从泥里捡起半张账本。纸边卷着,上面有黑脚印,但字还能看清——“崇安县三月赈粮实发四百七十二石”。他用袖子擦了擦,动作很慢,不急,也不抖。袖子破了一道口,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中衣。手指上有茧,指甲缝里有一点干墨,不是新沾的,是写字留下的。
围着他的人没走,也没往前挤。有人吐痰,痰落在他脚边三寸,没碰到鞋。穿黑袄的年轻人拄着竹竿,斜眼看他。
刘海平抬起头。
他没看黑袄青年,没看抱孩子的女人,也没看吐痰的壮汉。他看向坡上那个拄拐的老头。
老头穿一件洗得发黄的蓝短褂,左耳有点聋,听见声音会偏一下头。他怀里抱着一个裹在破棉被里的孩子,孩子咳了一声,声音闷在被子里。
刘海平点点头。
老头愣了一下,拐杖顿了顿。
刘海平没话,也没招手。他就看着,眼神不躲,也不凶。风吹过来,吹起他额前一缕湿头发。
他站起身,解下腰间的水囊。他又弯腰,从马车旁边捡起一袋糙米。袋子瘪了一半,米从破口漏出几粒,在地上滚了滚。这是昨夜剩下的最后一袋米,本来是路上吃的。
他往前走了三步,在离老头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把水囊和米袋轻轻放在地上,双手抱拳,弯腰九十度。
他的第一句话,不是朝廷,不是圣旨,不是查灾。
“老丈,您孙子昨晚咳得厉害,我听见了。这水干净,米虽然粗,能垫肚子。”
老头喉结动了动,没话。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又看看地上的水囊和米袋。水囊皮面磨得很亮,系口打了两个死结,是经常用水的人才有的样子。米袋扎得紧,但底下漏了几粒米,沾着点泥,不是新装的。
“你……真是来查灾的?”老头声音哑,像砂纸磨木头。
“是。”刘海平直起身,不多一个字。
黑袄青年马上接话:“刘老头别信他!给一袋米就想买咱们的命?”
人群呜吵起来。有人往前凑,有人往后退。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搂得更紧。壮汉又往地上啐了一口。
刘海平没解释。他解下腰间的印信绶带。铜印沉,边角磨圆了,背面刻着“户部勘灾专用”六个字,字迹被摸得发亮,像被人用手焐热过很多次。
他托在手里,对着太阳。
铜印不大,但反光。阳光照在印面上,有一点刺眼。
他往前半步,把印轻轻放到老头脚边,离老头的草鞋不到两寸。
“老丈不信,可以拿去验。要是假的,您亲手砸了它,我不拦。”
老头没动。他盯着那枚印,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弯下腰,左手还抱着孩子,右手伸过去,用拇指摸印背上的六个字。手指很粗,刮过凹下去的刻痕。
他忽然抬头,问:“你这印,用了几年?”
“三年零四个月。”刘海平答,“从调入户部勘灾司开始,没换过。”
老头没再问。他弯腰拿起铜印,攥在手里,印角硌进掌心。他转身面对人群,声音不高,但大家一下子都停了。
“都住嘴!”
人群安静了一瞬。
“我活六十八年,没见过哪个当官的,肯把印交给百姓验!”
风刮过坡岗,卷起几片纸灰,飞向远处。一只麻雀从枯枝上飞走,扑棱棱飞过头顶。
没人再喊。
黑袄青年没动,竹竿还拄在地上,但他垂下了眼睛,手指松了松竹竿。
老头往前走一步,把铜印塞进刘海平手里。刘海平没接,只摊开手掌,让印自己落进去。印还带着老头的体温,有点烫。
老头伸手,拍了拍刘海平肩膀一下。就一下,很轻,但很实在。
“走吧,”他,“我跟你一段路。”
刘海平点头,没谢,也没多话。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纸,一张张抹平。有几张被踩糊了,他就翻过来,用背面继续写。墨条断了,他从袖子里摸出半截炭条,就在纸背上写。
文书箱倒了,箱底压着几张旧图,是江南水道和屯田的草图。他没管那些,只捡起自己写的勘灾提纲,一共十七行,每行都有编号,字很工整,没涂改。
吏站在车后,一直没动。他手里攥着另一份抄写的副本,纸角被汗泡软了。
刘海平把纸叠好,夹在腋下。他走到马车旁,检查车轮。车轴歪了一点,但还能走。他伸手拧了拧松动的楔子,用石头敲紧。
车夫坐在地上揉膝盖,见他过来,想站起来,被他摆手拦住。
“歇着。”刘海平,“等我理完。”
他蹲下,从车底拖出一只铁皮匣子,打开,里面有几块干饼、一包盐、三枚铜钱。他取出两块饼,掰成四份,给车夫一份,吏一份,剩下两份,他走到老头跟前,递过去。
老头没接,只:“给孩子。”
刘海平就把两份饼都放进孩子盖的棉被里。孩子动了动,没睁眼,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一角饼。
老头没再什么,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扶了扶孩子后背。
刘海平退后半步,朝老头拱手。
老头点点头,转身往坡下走。他走得慢,但稳,拐杖点地,一声一声,不快不慢。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道。没人让,也没人拦,就是自然往两边退了半步。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抱高了些,让老头看清路。壮汉踢了踢自己吐过的那块地,踢平了。
黑袄青年还站在原地,竹竿垂地,双手插在破袄袖子里。他盯着老头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动,也没话。
刘海平回到马车边,从车底抽出一根备用绳子,重新捆好文书箱。绳结打得紧,三绕两扣,很利落。他检查了马鞍,又摸了摸马脖子,马不躁,只是耳朵往后压了压。
吏声问:“大人,还走吗?”
“走。”刘海平,“先去西山坳。”
吏点头,爬上车辕,拿起鞭子,没抽,只抬手扬了一下。
马没动。刘海平抬手,按在马脖子上,轻轻拍了两下。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土。
老头已经走到坡下,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些,像是等车跟上来。
刘海平跳上车辕,坐好。车夫撑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也上了车。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碎石,咯吱咯吱响。车辙压过昨烧火的灰堆,灰粉扬起,又被风吹散。
黑袄青年没动。他看着马车从面前驶过,看着刘海平坐在车辕上,背挺得直直的,没回头,也没招手。
车轮从他脚边三寸碾过,留下一道浅印。
他低头,看见自己破袄袖口露出来的手腕,上面有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点。
马车走出二十步,老头在前面停下,拄拐等着。
刘海平在车辕上微微侧身,朝老头方向点了下头。
老头也点了下头。
风从西边来,有点潮。远处山梁上,有几棵野桃树,枝头刚冒出一点青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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