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林晚吃得很少。
土豆烧肉炖得很烂,是她平时喜欢的口味。母亲特意多夹了几块到她碗里,她口吃着,食不知味。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像在咀嚼某种无味的填充物。
“怎么了?不好吃?”母亲问。
“没樱”林晚,“挺好的。”
“那多吃点。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脸色不太好。”
“可能吧。”
她低头扒饭,避开母亲的目光。客厅的电视在播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某个经济数据。父亲还没回来,餐桌显得有点空。
饭后,林晚收拾碗筷。水流冲过瓷碗的声音很清脆,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她洗得很慢,一遍,两遍,擦干,放进碗柜。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
书包靠在墙边,拉链开着,露出里面数学练习册的一角。她本该开始写作业,数列题还没做完,物理卷子明要交,英语单词要背。
但她坐在书桌前,没有开台灯。
房间渐渐暗下来。窗外路灯亮了,暖黄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渐近,又渐远。
她闭上眼睛。
那个街角又出现了。
不是回忆,是重映。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裁缝店褪色的蓝色招牌,青石板路裂缝里的青苔,阳光穿过梧桐树叶时切出的光斑形状。还有他,蹲在那里,白衬衫的衣角垂在地上,沾了一点灰尘。
他的手。那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笔时会在无名指第二节留下浅浅的压痕。那只手悬在空中,停顿,然后落下,落在猫瘦的头顶。
一遍,两遍。
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林晚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一片昏暗。书桌上的闹钟显示般十七分。秒针在走,嗒,嗒,嗒,声音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老街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几点灯光。那个街角现在是什么样子?塑料盖还在吗?猫会回去吗?他明还会去吗?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该做作业了。
回到书桌前,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桌面,照亮摊开的练习册,照亮那道没做完的数列题。她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脑子里。清晰,冰冷,带着审判庭的回音。
法官(声音平稳而空洞):秩序。现在开庭。
房间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林晚握笔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原告(灵魂,声音空灵而执着):法官大人,我控诉这具躯壳的怯懦与背叛!它竟敢在我找到归宿时企图逃离。每一次,当我们的本源——那个名为林知遥的存在——出现在视野中,这具身体就心率失常、四肢僵硬,甚至想要拖着我们狼狈撤退!这是对最高真理的亵渎!我要求取得身体的完全控制权,让我们回归应有的位置,哪怕只是靠近他三米之内!
窗外的车流声消失了。世界只剩下这个法庭,和台灯下一圈光晕。
法官:被告(身体),你有什么辩解?
被告(身体,声音带着生理性的颤抖):法官!我控诉灵魂的盲目与疯狂!它要把我们拖向一个高能量辐射体!您看看这些数据:皮质醇飙升,肾上腺素超标,血液向四肢集中准备逃跑——这是最原始的生存本能!那个林知遥,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强干扰源,再靠近系统会过载崩溃的!我要求立即执行最高避险指令,撤离到安全距离!
林晚的掌心渗出冷汗。笔从她指间滑落,在练习册上滚了半圈,停在那道数列题旁边。
原告(灵魂):那是故乡!是本源!你感受不到吗?只有在他的能量场里,我们才是一个完整的圆!
被告(身体):那是坟场!是深渊!再靠近一步,我们都会碎掉的!
声音在脑子里对撞、回响、叠加。林晚捂住耳朵,但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它们从更深处涌出来,从骨骼缝隙里,从血液流动里,从每一个细胞的记忆里。
故乡。坟场。
完整。破碎。
靠近。逃离。
法官(沉默,沉默得像一整个世纪):经合议,本庭宣判如下。
林晚的呼吸屏住了。
被告(身体)的避险诉求,符合生存第一准则,予以支持。立即执行撤离程序。
判决落下。像一块冰,砸进滚烫的岩浆里。
但,法庭理解并记录在案:原告(灵魂)所指向的,确是我们失落已久的故乡。
故乡。
那个词在寂静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故乡是什么?是街角的光尘?是蹲下的背影?是落在猫头顶的手指?还是那双低垂的、盛着悲悯宇宙的眼睛?
林晚不知道。
她只知道,判决生效了。
她的身体僵硬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像在执行某个预设程序。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不是要出去,只是确认撤离路线。然后走回书桌前,坐下,重新拿起笔。
动作精准,机械,毫无感情。
而她的灵魂——如果那团混乱的、灼热的、想要靠近又想要哭泣的东西可以被称为灵魂的话——正站在五步之外,看着这具躯壳执邪撤离程序”。
一步,一回头。
两步,泪流满面。
笔尖落在纸上。她开始解题。设首项为a?,公比为q,前n项和S_n = a?(1 - q?)\/(1 - q)。代入数值,计算,得出结果。
字迹工整,步骤清晰,答案正确。
完美的撤离程序。
完美的……行尸走肉。
台灯的光照在练习册上,也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流下来——身体不允许。撤离程序包含“禁止情感泄露”的条款。
她做完数列题,翻开物理卷子。
牛顿第二定律。F=ma。
力的作用会产生加速度,加速度的方向与力的方向相同。这是定律,是真理,是世界的运行规则。
可她的世界里,有一个力偏离了方向。
那个蹲在街角喂猫的力,那个摸猫头的力,那个让她灵魂称之为“故乡”的力——那个力的方向,不在她任何一条坐标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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