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斯机场的候机厅,弥漫着消毒水和陌生语言混杂的广播声。
幸村精市和星野辰并排坐在角落的座位上,等待着飞返伦敦的航班。星野的左腿套着轻便的护具,行动仍显迟缓,但比起前几日剧痛时的寸步难行,已经缓和了许多。
他们没有像来时那样,在机场书店或咖啡厅闲逛,也没有讨论战术或对手。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偶尔掠过窗外起降的钢铁巨鸟,或是候机厅里行色匆匆的旅客。
退赛的决定,在昨下午正式提交给了赛事组委会。没有盛大的告别仪式,甚至没有太多人注意到这对刚刚制造了一点波澜的组合悄然离场。
职业赛场的聚光灯来得快,转移得也快。他们的尼斯之旅,像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荡起几圈涟漪后,湖面很快恢复了平静,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星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护具的边缘。身体的疼痛在减弱,但那种被迫中断征程的滞涩感,却沉淀在心底,成为一种更加具体、更加沉默的存在。
他想着雨中那场鏖战,幸村鱼跃救球的瞬间,还有赛场上观众零落的掌声……这些记忆,如今都蒙上了一层名为“遗憾”的薄纱。
幸村则闭目养神,但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交叠在膝上、指节分明的手,显露出他并非真正的放松。退赛,对他而言同样是一个需要消化的结果。只是他的消化方式,更加内敛和理性。
广播提示开始登机。幸村睁开眼,拿起随身的型背包,然后自然地伸出手臂。星野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扶着他的手臂,慢慢站起身,适应了一下左腿的承重感,然后才一同向登机口走去。
他们的离去,如同他们的到来一样,安静,甚至有些寂寥。
回到伦敦熟悉的公寓,空气中飘散着离开前未曾完全散去的、混合着旧书、颜料和清洁剂的气息。一切都保持着他们出发时的样子,却又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薄膜,显得既熟悉又有些陌生。
这里不再是临时的前线指挥部,没有了战术板上密密麻麻的标记,也没有了赛前紧绷的氛围。它变回了那个纯粹的、生活的空间。
幸村第一时间将星野安顿在客厅最舒适的单人沙发里,垫好靠枕,调整好护腿的位置,然后有条不紊地开始整理行李。
湿漉漉、沾满红土泥泞的训练服被分类放入洗衣篮;幸村那些沾着零星颜料的画具被心归位;星野标注满满的战术笔记和柳莲二的数据资料,则被仔细收进书房的文件海
他动作熟练,神情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将尼斯的一仟—胜利的、艰难的、遗憾的——分门别类,打包封存。
星野靠在沙发里,看着幸村忙碌的背影,听着房间里窸窸窣窣的收拾声响。身体的疲惫和左腿持续的不适感,让他没有精力帮忙,只能被动地接受着照料。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但他知道,此刻接受,就是最好的配合。
收拾的间隙,幸村会不时查看一下他的状况,递上一杯温水,或调整一下冰袋的位置。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最简单必要的交流。
当最后一件物品归位,公寓恢复了往日的整洁与宁静时,一种奇异的、如同乐章结束后漫长休止符般的寂静,笼罩了下来。
他们不再是征战的战士,而是两个需要休整和恢复的普通人。尼斯的风暴已经过去,留下的,是需要时间抚平的痕迹,以及对于未来的、更加复杂的思考。
休息了一后,当身体的极端疲惫感稍稍退去,精神却因为长时间的休止而开始变得异常清晰时,复盘不可避免地再次被提上日程。
这一次,不是讨论具体的战术,而是审视整个尼斯之旅的得失,尤其是——那个导致他们最终退赛的根源。
客厅再次变成了临时的复盘室。幸村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调出了尼斯站所有比赛的录像和技术统计。星野则拿出了自己那本记录着疼痛感觉和恢复进程的笔记本。
他们从资格赛的第一场鏖战开始回顾。看到星野在保加利亚组合强力压迫下救球的惊险,看到他们在阿根廷组合无尽拉锯中寻找破绽的耐心。每一场胜利,都伴随着巨大的消耗和身体的磨损。
然后,是正赛第一轮,逆转种子选手的辉煌战役。录像清晰地显示,从第二盘中段开始,星野的移动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迟滞,尤其是在横向救球和急停转身时。那个挽救破发点的“神级”接发球,现在看来,更像是身体极限下榨出的、不可复制的灵光一闪。
“这里,”幸村暂停画面,指着星野在一次救球后微微踉跄的动作,“你的重心恢复慢了至少0.3秒。这不是技术问题,是腿部肌肉已经无法提供足够的支撑和爆发力。”
星野看着画面中自己略显笨拙的动作,沉默地点零头。当时在激烈的对抗中,他或许可以忽略或忍耐,但现在以旁观者的角度回看,问题一目了然。
“第二轮的雨战,”幸村继续播放,画面来到湿滑的场地,“场地条件恶化了你的移动负担。虽然我们调整了战术,但每一次额外的滑步和急停,都在加重负荷。
最后那个鱼跃救球……”他顿了顿,画面定格在幸村飞身扑救、星野随后半跪救球的瞬间,“我的扑救,是因为预判到你的移动可能无法覆盖那个区域。而你的救球,完全是在透支。”
录像无声地播放着,记录着他们在荣耀与坚持背后,身体发出的、被忽略的警报。那些被胜利光芒掩盖的裂痕,此刻清晰地暴露在冷静的分析之下。
星野看着录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带着护具的左腿,一种混合着懊悔、后怕与深刻反省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太想赢了,以至于在身体发出明确警告时,仍然选择了忽视和强撑。
“是我判断失误,”星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在第二轮开始前,就应该更慎重地评估身体状况,或许……根本就不该上场。”
幸村合上笔记本电脑,看向他,目光深邃:“不完全是你的问题。作为搭档,我也低估了连续高强度比赛对你旧赡冲击,高估了我们战术调整能弥补身体劣势的程度。在追求胜利的路上,我们都太过‘贪婪’了。”
贪婪——对胜利的渴望,对前进的执着,让他们在关键时刻,没有做出最理智、最保护长远利益的选择。
这次复盘,没有指责,只有共同面对事实的冷静与沉重。它揭开的不仅是技术或战术的不足,更是他们作为职业选手,在心态和决策上需要成长和成熟的部分。
复盘结束后,公寓再次陷入安静。但这次的安静,与刚回来时的休止符不同,它是一种经过审视和沉淀后的、更加厚重的静默。
星野依旧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自己套着护具的左腿上,眼神复杂。懊悔与反省之后,是一种更加清晰的认知——职业道路,容不得半点侥幸和鲁莽。身体不是可以无限透支的机器,每一次伤痕,都可能成为未来路上的阻碍。
幸村则走到窗边,望着伦敦灰蒙蒙的空。他的侧影在傍晚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静。尼斯的经历,像一块试金石,检验了他们默契的成色,也暴露了潜藏的脆弱。但这未必是坏事。提前发现的问题,总好过在更关键的战役中崩溃。
他转过身,走回客厅,在星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接下来,”幸村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而清晰,“你的首要任务是彻底恢复。按照医生和康复师的计划,一步都不能错。”
星野抬起头,看向他。
“而我,”幸村继续道,“需要重新梳理我们的训练体系,尤其是体能分配和伤病预防的部分。柳的数据和真田的‘提醒’,都需要整合进去。”
他的话语里,没有任何对未来的迷茫或沮丧,只有一种基于现实、规划下一步的务实和笃定。退赛不是终点,而是调整方向、加固基石的节点。
“我们不会停下,”幸村看着星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只是换一种方式前进。”
星野迎着他的目光,心中的滞涩感,在幸村这沉稳如磐石的姿态和清晰的前路规划中,渐渐消散。是的,他们不会停下。伤痛需要时间愈合,战术需要重新打磨,默契需要在静默中沉淀得更加坚实。
窗外的色彻底暗了下来,公寓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他们将尼斯的荣光与遗憾封存,将复盘带来的沉重反思内化为前行的养分。
在伦敦这个熟悉的空间里,在身体需要休养的静默期,他们开始为下一次起航,默默地、更加审慎地,打下新的基石。前路依然在星辰之下延伸,而他们的步伐,在经历了这次淬炼后,必将更加沉稳,也更加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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