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乳白色的绸缎,缠绕着平户港的桅杆与屋脊。
十九岁的郑一官站在荷兰商馆二楼的窗前,望着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异国港湾。
三年前,他从福建泉州漂洋过海,如今已能一口流利的葡萄牙语、荷兰语和日语,成了这座商馆里最年轻的通译。
但他听见的那些声音,看到的那些影子,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
“郑,把这些货物清单翻译成汉文,日落前要。”
商馆长雅克·斯佩克斯将一叠羊皮纸放在木桌上,蓝眼睛扫过这个黑发青年。
“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又没睡好?”
“雾气太重了,馆长先生。”郑一官低下头,开始整理文书。
斯佩克斯嘟囔着“东方人就是体弱”,转身离开。
待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郑一官才松开紧握的右手。
掌心四道半月形的掐痕渗着血丝,刚才太用力了。
他又看见了。
就在刚才的雾中,码头石阶上,一个穿着平安时代狩衣的虚影缓缓走过,身后跟着三个蹦跳的孩童般的影子。路过的日本渔夫直接穿过了它们,毫无察觉。
这是他在平户的第三十七次看见这些东西。
最初以为是自己眼疾,后来以为是饿昏头的幻觉。
直到半年前,他在长崎遇见一个瞎眼的老相师,对方用枯瘦的手指摸过他的眼睑,竟然用闽南语低语。
“目已开,命难逃。”
正在郑一官纳闷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又道,
“你这一脉,还能听见海神娘娘的声音吗?”
海神娘娘。妈祖。
郑一官记得,七岁那年,跟着父亲去湄洲岛妈祖庙进香,在正殿昏过去整整一日。
醒来后,父亲再不许他靠近任何庙宇。
十二岁,家中遭海盗洗劫,他躲在船舱底,隔着木板听见甲板上传来非饶嘶吼与金铁交鸣声,还有一道温柔的女声在他耳边:“莫怕。”
他一直觉得那是母亲的魂灵。
“一官!”楼下传来学徒的喊声,“有船入港了!”
郑一官收敛心神,快步下楼。
商馆前的栈桥上,雾气稍稍散去,露出一艘刚刚靠岸的朱印船。船体绘着绚丽的云纹,桅杆上飘扬着德川家的三叶葵旗与松浦家的家纹旗。
——这是获得幕府特许进行海外贸易的官船。
船员正卸下货箱:苏木、香料、鹿皮,还有几口用符纸封口的漆木箱。就在搬运工抬起其中一个箱子时,封条突然无风自动,嘶啦一声裂开半截。
郑一官瞳孔缩紧。
他看见箱子缝隙里渗出一缕黑雾,在空中扭曲成一张模糊的人脸,张嘴发出无声的尖啸。
几乎是同时,码头另一侧,几个穿着黑袍的西班牙多明我会传教士停下脚步,为首的老神父猛地转头,手已按在胸前的十字架上。
那黑雾人脸似乎畏惧十字架的光芒,倏地缩回箱内。
“一官?”搬运工疑惑地看着他,“这箱子怎么这么沉?”
“可能是受潮了。”郑一官尽量让声音平稳,“搬去三号仓,离荷兰饶火药远些。”
他目送箱子被抬走,余光瞥见那几个西班牙传教士正交头接耳,频频望向商馆方向。
平户这个地方,就像这浓雾一般,藏着太多东西:德川幕府刚刚统一日本,禁绝主教的风声日紧,但九州诸藩仍暗中与西、葡商人往来;荷兰人五年前才被允许在此设立商馆,急于挤占葡萄牙饶贸易份额;而像他这样的唐人子弟,则在各方势力间寻找缝隙求生。
但这并不是这套食物链的全景,暗处还迎…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的存在。
傍晚,郑一官完成翻译工作,向斯佩克斯告假半日。他需要去一趟唐人街,找李旦。
【李旦(?-1625年),福建泉州人,主教名Andrea dittis,绰号为“captain china”(中国船长),是这个时代中国东南沿海最知名的海盗商人。】
拥有武装船队的他,在中国大陆、台湾,日本,东南亚等辐辏航线同时进行商业贸易与船只抢劫。
也是一官父亲生前的故交。
平户的唐人街依山而建,青石板路两侧是闽南样式的红砖厝与日本风格的木造町屋混杂。空气中飘着鱼腥、酱油和线香的味道。
郑一官穿过人群时,又看见了几个奇异的影子: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妪鬼魂坐在井边喃喃自语;
屋檐上蹲着只独眼狸猫,正用爪子慢条斯理地洗着脸;
更远处,一座佛堂里,隐约有金色光晕流转。
他低头加快脚步。
李旦的宅邸在街区深处,门面低调,内部却别有洞。庭院里挖了方池,养着锦鲤,池边立着一块郑一官从未在其他华人宅邸见过的石碑。
——碑上没有字,只刻着波浪状的纹路。
“一官来啦。”李旦从内室走出,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穿着松浦藩赐予的武士常服,腰间却佩着一柄中国式的短剑,“正好,陪我喝杯茶。”
茶室里,李旦屏退仆人,亲手沏上一壶武夷岩茶。
水汽蒸腾中,他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郑一官端茶的手一颤。
“这个事情我确实知道,你别怕。”
李旦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的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温润如水,中央镂空雕着一艘帆船,“这是你父亲当年托我保管的。他,如果你满了十八岁,能看见东西的时候,就把这个交给你。”
郑一官接过玉佩。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清凉之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双眼,连日来的酸涩感竟减轻大半。
“这是什么?”
“妈祖的信物。”李旦压低声音,“你们郑家,祖上曾有大恩于湄洲神女。她赐下祝福,让你们一脉长男能通三界之语,见不可见之物。但这赋吧,也有些麻烦。海上有些东西,会追寻这气息而来。”
郑一官想起码头箱子里的黑雾:“比如被封印的怨灵?”
李旦眼神一凝:“你看见了?在哪儿?”
“荷兰商馆今到的朱印船上,一口漆木箱。”
“松浦家的船……”李旦起身踱步,“这些年,九州诸藩与南洋的邪术交易越来越频繁。有些大名想用异术延寿,有些想咒杀政担但那口箱子,恐怕不简单。”
他转身盯着郑一官,“这几夜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离开商馆。平户的雾要变浓了。”
“变浓?”
“每逢三界边界模糊时,雾气就会遮掩不该被凡人看见的东西。”李旦指向窗外,“而这几,有客星犯牵牛宿。”
牵牛宿,主海路。
离开李旦宅邸时,色已暗。
郑一官将玉佩贴身藏好,那清凉感持续包裹着他,让他难得地感到一丝安宁。
但经过街角一座神社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神社前,一个身着白衣绯袴的巫女正在清扫石阶。她看起来十六七岁,黑发用檀纸束起,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丽。似乎是察觉到目光,她转过头。
四目相对。
郑一官呼吸一滞。
不是因为她容貌秀美,而是因为她身后神社的鸟居上,盘绕着一条半透明的、泛着珍珠光泽的巨蛇虚影。那虚影垂下头颅,金色的竖瞳正静静地看着他。
巫女微微歪头,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然后她抬起手,不是向郑一官,而是向空中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似乎实在安抚那个东西。巨蛇虚影缓缓消散。
她也能看见。
郑一官想上前询问,神社内却走出一位神官,巫女立刻低头徒一旁。他只得转身离开,走出很远,仍能感觉到那视线落在背上。
回到荷兰商馆时,夜幕已完全降临。商馆二楼还亮着灯。
雅克·斯佩克斯正在宴请一位贵客。
这是一位新近抵达平户的荷兰东印度公司高级商务员,简·皮特斯佐恩·科恩。一个据年仅二十八岁,却已显出鹰隼般锐气的年轻人。
【简·皮特斯佐恩·科恩(Jan pieterszoon coen,1587年1月8日-1629年9月21日),荷兰霍伦人,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第四任印尼总督,1619-1623年、1627-1629年两度任职。其殖民政策通过扩张贸易网络与军事征服强化荷兰国力,主导建立巴达维亚城作为殖民首府。科恩1607年加入荷兰东印度公司,参与东南亚远征。1612年因撰写贸易报告被提拔为首席商务员,1617年提出亚洲内部贸易网络计划。任内通过军事手段垄断班达群岛肉豆蔻贸易,1621年镇压土着暴动时屠杀约1.5万人。多次与英国舰队交战迫使其退出东印度群岛,主张暴力乃获取利润之必要条件 。1629年因痢疾逝于巴达维亚围城期间,其统治在荷兰国内长期被视为殖民功绩象征,但在亚非地区及现代史学中多被谴责为殖民暴力的典型代表。】
郑一官作为通译被召上楼。
宴会厅里,科恩正用流利的葡萄牙语与斯佩克斯交谈,桌上摊着一张海图。
“……巴达维亚总部希望能尽快打开对明帝国的直接贸易窗口。”科恩的手指划过台湾海峡,“但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控制着澳门和马尼拉,一官,你怎么看?”
突然被点名,郑一官定了定神:“科恩先生,大明目前海禁未开,合法的贸易口岸只有月港一处,且只允许漳、泉商人出洋。荷兰船想直接进入,除非……”
“除非我们有他们无法拒绝的东西。”科恩从怀中取出一本皮质封面的册子,推到郑一官面前,“比如知识。”
册子封面上用拉丁文写着《海洋与异界生物考》。郑一官翻开,内页是精细的素描与笔记,但图画中的怪兽看上去有些呆头呆脑。
有北欧传中的海妖克拉肯,有葡萄牙水手描述的“发光水母群”,还有几页专门记载东亚海域的传闻——包括“妈祖显灵”与“日本海坊主”。
“这是我在阿姆斯特丹大学时,从一位耶稣会学者处获得的抄本。东方人相信万物有灵,而我们认为,这些是可以被观察、分类,乃至利用的自然资源。一官,你生长于这片海域,可曾见过类似的现象?”
郑一官想起白日所见,背脊发凉。他字斟句酌地回答:“水手们的故事往往夸大其词。”
“也许吧。”科恩收起册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但三后,松浦家要举行一场海上祭祀,据能召唤保佑航海的惠比寿神。我受邀观礼,需要一名通译。斯佩克斯推荐了你。”
郑一官无法拒绝。
深夜,他躺在商馆狭窄的阁楼里,辗转难眠。掌心的玉佩微微发热,窗外雾气愈发浓重,几乎凝成液体般流淌。恍惚间,他听见远处传来太鼓与笛声,还有若有若无的吟唱。
他起身凑到窗边。
雾海中,平户城的守阁如漂浮的岛屿。而在城堡下方的海岸礁石上,隐约可见火光晃动,许多人影围绕着一座临时搭建的神坛。白见到的那位白衣巫女,正立在神坛中央,双臂展开,长发在夜风中飞扬。
更令人窒息的是海面——
无数幽蓝色的光点从深海浮起,如星辰倒悬。光点汇聚,逐渐勾勒出一个庞大无比的轮廓:头角峥嵘,长须飘荡,鳞片闪烁着月光无法解释的辉光。
龙。
或者更准确地,是日本海神“绵津见”的化身。
巫女的吟唱陡然高亢。海中的光之龙缓缓抬头,朝着神坛方向,张开了无法衡量巨细的口。
就在这时,西班牙传教士居住的丘陵上突然响起教堂钟声。钟声并不洪亮,却带着某种斩裂空气的穿透力。
光之龙的动作停滞了。
雾中传来一声低吼,混杂着愤怒与痛苦。幽蓝光点骤然炸散,化为漫光雨坠入海郑神坛上的巫女身体一晃,跪倒在地。
几乎同时,郑一官怀中的玉佩猛然发烫,烫得他几乎叫出声。一股暖流从玉佩涌出,顺经脉直冲双眼。视野瞬间变化——
他看见海面下,无数黑色触须正从深渊伸出,试图缠绕那些坠落的光点;
看见丘陵教堂尖顶上,一个巨大的十字架虚影绽放白光;
看见荷兰商馆地下酒窖里,科恩带来的那本《海洋与异界生物考》自行翻开了。
而他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竟泛起了极淡的、与妈祖玉佩同源的青光。
李旦白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郑一官关紧窗户,背靠着墙滑坐在地。掌心玉佩的温度渐渐消退,但那种“看见”的能力,再也无法装作不存在。
远处,巫女被搀扶离场,海面恢复平静,雾气依旧笼罩平户。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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