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武二年秋,福州城陷。
郑芝龙立在安平郑府的望海楼上,手中攥着三份军报,皆是鲜血染就。
第一份来自浙东:清军多铎部破金华,屠城三日,大学士朱大典阖门自焚。城隍庙被夷为平地,有百姓见城隍神像流出血泪,当日碎成齑粉。
第二份来自江西:原左良玉部将金声桓降清,引清兵入南昌。滕王阁遭焚毁,阁中历代文人题咏的灵气一朝散尽,赣江夜夜闻鬼哭。
第三份最短,也最致命:“隆武帝于汀州被俘,绝食而崩。清将博洛传檄闽地:三日不降,屠城。”
楼外阴云如铁,海风腥咸中带着硫磺味。自两年前妈祖显灵警告后,东南沿海便灾异不断:渔汛断绝,海船无故沉没,时有黑雨倾盆,雨中夹杂腐烂鱼虾。百姓皆言,这是海神震怒。
郑成功疾步登楼,甲胄上血迹未干。他刚自厦门海战归来,击退荷兰船队三次进犯,但眉宇间满是疲惫:“父亲,隆武帝既崩,南明气数已尽。然我等若降清,如何对得起妈祖契约?如何对得起三神当年相助?”
郑芝龙未答,只将三份军报递给他。
待儿子看完,他才缓缓开口:“两个月前,我暗中遣使赴南京,面见清廷招抚使。你可知清廷开出的新条件?”
“不外乎封侯赐爵。”
“不止。”郑芝龙望向海面,“清廷允我,降后仍掌闽粤水师,节制东南沿海三十六港。更许我‘协理江南诸神祭祀’——虽无中原神系全权,却可保全妈祖、龙王、城隍等南疆正神香火不灭。”
他转身,眼中血丝密布:“而若顽抗,博洛已立誓:破福建之日,焚毁全省庙宇,诛杀所有庙祝神官,以萨满巫术污秽地脉,永绝汉家神灵根基。”
郑成功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他们敢!”
“他们敢。”郑芝龙声音枯涩,“长江以北,泰山碧霞祠、曲阜孔庙、嵩山中岳庙……凡稍具灵验的汉家祠庙,或被焚毁,或被强改为萨满祭坛。关外那些长白山祖灵,正饥渴地吞噬中原神系的香火愿力。”
海风骤急,楼角风铃乱响如丧音。
“父亲真要降?”郑成功盯着父亲,“纵为保全神庙,可一旦剃发易服,便是背弃华夏衣冠。届时人心离散,纵有神助,又如何聚得起抗清义旗?”
“所以你不能降。”郑芝龙忽然道。
郑成功一怔。
“明日,我会应清廷之约,赴福州与博洛面议归降事宜。你率本部水师,护送你母亲、幼弟,及愿追随的将士家眷,退往金门、厦门。若我事成,自会传信与你;若我事败……”他顿了顿,“你便渡海去台湾,那里有我们经营多年的根基。”
“父亲这是要以身为质?!”
“是以身为契。”郑芝龙从怀中取出定海星盘,置于案上,“成功,你赋胜我,能同时驾驭三系神力。但正因如此,你更不能困守陆上,卷入这改朝换代的泥潭。大海才是你的地——那里有妈祖契约未尽之责,有龟山岛海眼未平之患,有荷兰人虎视眈眈之危。”
他按住儿子肩膀,力道大得让铠甲铿然作响:“记住,郑家血脉所负,从来不是一家一姓的江山,而是三界之衡。陆地将倾,尚有大海可守。只要你持此星盘,守住这片海,华夏神系便不算断绝,来日……尚有转圜之机。”
郑成功双目赤红:“可妈祖契约……”
“契约在我身,背约之罚,自然也由我担。”郑芝龙松开手,走向楼外露台。
时值子夜,海如墨。
他面朝大海,撩衣跪下。额心的海神印骤然亮起,青、金、暗金三色光华流转,在黑夜中如灯塔般醒目。
“妈祖娘娘在上,东海龙王、草英灵、巴塔拉古神共鉴:契者郑芝龙,今日为保全闽海生灵、护南疆神系香火,不得已背弃守护之誓,屈身事虏。”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掌心,双手结出一个古老而复杂的印诀——那是契约传承中记载的“断契之仪”。
“今以我血为引,以我魂为祭,自断三成神脉,归还契约之力。从此,海上风雨,我不再主;潮汐涨落,我不再掌;神灵感应,我不再通。惟求诸位尊者,看在我往昔持衡之功,莫迁怒这片土地上的无辜百姓……”
话音落,掌心血印化作三道血线,分别射向三个方向:
一道没入东方海面,那是归还妈祖的海神之力;
一道没入南方际,那是切断与巴塔拉古神的联系;
一道没入心口,那是剥离草四郎留下的神圣性。
“父亲不要——!”郑成功扑上前,却撞上一层无形屏障。
郑芝龙浑身剧颤,七窍同时渗出鲜血。额心的海神印光芒急速黯淡,那青金交织的波纹寸寸碎裂,最终只留下一道淡不可见的浅痕。而他周身原本澎湃如海潮的神力波动,此刻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对大海的感知——原本能清晰感应百里内的每一道暗流、每一处鱼群,此刻却如蒙上厚布,只剩模糊轮廓。连怀中星盘都变得冰冷沉重,不再与血脉共鸣。
断契已成。
郑芝龙踉跄起身,扶栏喘息。短短几息,他仿佛老了十岁,鬓角白发丛生,脊背微微佝偻。
“现在,你可以放心去台湾了。”他擦去嘴角血迹,声音沙哑如破锣,“我神力已衰,清廷对我戒心会大减。而你——你依然是完整的契约者,甚至因我断契,妈祖契约的眷顾会更偏向你。”
他将星盘郑重放入郑成功手中:“这盘中,有我这些年来对三界平衡的所有领悟,更有修复龟山岛定海针的线索。待你实力足够时,自会显现。”
又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契约秘录》,记载了郑家历代契约者的事迹与禁忌。最后一页,是我加上的——记录了荷兰人‘深渊王庭’计划的蛛丝马迹,还有萨满教操控祖灵的邪术破绽。”
郑成功跪地,双手接过,泪如雨下。
“莫哭。”郑芝龙扶起儿子,细细端详他的眉眼,“你今年二十二了,该独当一面了。记住,遇事多思,不可全恃神力;用人以诚,不可尽信权谋。还迎…”
他顿了顿,低声道:“若他日你率军归来,莫因我降清而手软。该杀则杀,该断则断。这骂名,为父一龋得起。”
海风呜咽,卷起浪涛拍岸。
父子二人立在楼台,直到东方既白。
黎明时分,郑芝龙换上一身素袍,未佩刀剑,只带十名亲兵,登上去福州的舟。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安平镇——这座他经营半生的海疆重镇,此刻在晨雾中静默如坟。
码头上,郑成功率众跪送。田川松立在最前,泪眼模糊,却强忍着未出声。她怀中抱着年幼的次子郑渡,孩子懵懂地看着父亲登船。
舟缓缓离岸。
郑芝龙忽然想起二十六年前,自己离开平户时的情景。那时他十九岁,怀揣一枚玉佩,心中满是闯荡下的豪情与对恋饶承诺。而今归来去,鬓已星星,所负所欠,比海更深。
“走吧。”他对船夫道。
舟行渐远,安平镇化作际线上的一抹青痕。
而在郑成功手中,定海星盘忽然自行转动,盘面银辉映出一行字:
“父债子承,海契不绝。待你平定台湾之日,便是我契约重续之时。”
他猛地抬头,望向父亲远去的方向,却见海相接处,隐约有三道虚影一闪而逝——青鳞的龙王、背生光翼的草、暗金色的巴塔拉。
三神为这场悲壮的断契,作最后的见证。
更远处,台湾热兰遮城的棱堡上,揆一放下望远镜,对黑袍人笑道:
“郑芝龙自断神脉,已成废人。现在,该对付他那个赋绝伦的儿子了。”
黑袍人抚摸着水晶球中郑成功的影像,嘴角勾起:
“深渊之门,需要最纯粹的海神血脉为钥匙……他逃不掉的。”
海风穿过空荡的望海楼,檐角风铃叮当作响,如泣如诉。
海的故事,即将翻开新的一页。
而陆上的故事,正走向最黑暗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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