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策沉默了片刻,迎着冯盎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
“冯公言重了,爪哇新定,局面复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正是用人之际。”
“玄策也是为大局计,需得力人手稳住局面,方能不负东家重托,况且……”
他顿了顿,继续道:“兄弟们在那边的历练,绝非虚度,如今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好手,冯公带回,亦是冯家之福。”
这话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客观困难,又捧了冯家子弟的本事,最后还拍了冯盎的马屁。
冯盎心里那点火气,一下子也发作不出来了。
他到底没再什么难听的,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少在老夫面前耍花腔!”
“人我带走了!你好自为之!”
罢,不再看王玄策,转身带着那群同样有些茫然的冯家子弟,呼啦啦地离开了码头,背影都透着一股子憋闷。
看着冯盎走远,王玄策轻轻吁了口气,眉宇间也有一丝疲惫。
他知道冯盎的不满,但爪哇那边,确实离不开这些已经熟悉环境的人手。
柳叶的环球计划是未来,而爪哇的基业是现在。
他揉了揉眉心,对身边的副手交代了几句后续卸货和安置事宜,便一刻也不停留,跳上早已备好的快马,直奔城外的柳园。
柳园的书房依旧沉静,冰盆里的寒气勉强驱散着午后的闷热。
柳叶正伏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周围摊满了各种海图。
他眉头微蹙,手指在一张描绘着模糊海岸线的羊皮卷上缓缓移动。
另一只手拿着炭笔,时不时在旁边的白纸上勾勒着什么。
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这几尺见方的案几之上。
“东家,王掌柜回来了,在外求见。”
管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柳叶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眼中瞬间亮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快请。”
他放下炭笔,将桌上的图纸稍稍拢了拢。
王玄策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他看到柳叶,立刻躬身行礼。
“东家,我回来了!”
“好!回来就好!”
柳叶绕过书案,亲自上前扶起他,上下打量。
“瘦了,也黑了,爪哇的风浪,看来是没少给你苦头吃。”
管家适时地奉上温热的茶。
王玄策也没客气,坐下后连喝了几口,才感觉喉咙里的干渴稍解。
他放下茶杯,看着柳叶,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开始讲述这一年的经历。
“东家,爪哇那边,局面算是彻底稳住了。”
“我们和几个主要港口的土王都敲定了长期协议,香料收购渠道畅通无阻。”
“按照您的意思,我们在苏门答腊东南角也站稳了脚跟,那里位置极佳,扼守要冲……”
他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将如何与当地势力周旋、建立据点、拓展贸易网络、处理突发冲突等一一道来。
他讲到帘地奇特的风俗,丰富的物产,凶险的海况。
也提到了冯家那三百子弟在其中发挥的关键作用。
冯家子弟的悍勇和逐渐成熟的航海技术,确实帮了大忙。
柳叶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
“那边现在最缺的,还是信得过的汉人管事去打理具体事务,尤其是账目和仓储,不过冯家子弟里,倒是有几个脑子活络、学东西快的,已经能顶些事了。”
王玄策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带着对未来的展望。
柳叶由衷赞道:“这一趟,你做得很好,根基打牢了,后面的路才好走。”
他顿了顿,目光从爪哇的海图移开,落向书案另一边的图纸上,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爪哇,只是起点。”
王玄策的心猛地一跳,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他看着柳叶案头那些指向未知海域的图纸,胸中豪情激荡。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向柳叶。
“东家,玄策不才,在爪哇也算经了些风浪。”
“环球航行,风险莫测,玄策……愿为前驱!”
“请东家允准,让我领一支船队,为您去探一探那涯海角!”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盆里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
王玄策的请缨掷地有声,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和追随柳叶多年的忠诚。
柳叶看着王玄策,眼神温和,但深处却是一片深思熟虑的平静。
他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道:“这一路艰险,非有胆识,有经验者不能胜任,你自然是上上之选。”
王玄策心中一喜,刚要话,却见柳叶轻轻摇了摇头,话锋一转。
“但正因如此,爪哇更需要你。”
王玄策一愣,满腔的热血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柳叶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烈日晒得有些蔫的芭蕉叶。
“环球之行,是赌上竹叶轩身家性命的一搏,是去探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
“船队一旦出发,归期难料,爪哇那边刚刚打下的基业,不能没有主心骨。”
“那里是我们在南洋的根本,是船队日后补给、中转的命脉。”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王玄策身上。
“冯盎今日的不快,谁都看得见。”
“爪哇的稳定,不仅关乎生意,更关乎人心。”
“只有你在那里,我才能放心。”
“你得替我,牢牢钉在香料群岛上,稳住后方,看好这份家业,这担子不比环球航行轻。”
王玄策张了张嘴,心里五味杂陈。
柳叶的话句句在理,他无法反驳。
爪哇的重要性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他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只是那远航的号角,那探索未知的诱惑,对于一个像他这样骨子里渴望挑战的人来,实在太难割舍了。
他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涌上一丝不甘和失落,喉头滚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传来一个带着戏谑,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
“哟,一回来就急着抢头功啊?爪子伸得够长的!”
一个身影大大咧咧地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的笑容。
王玄策猛地转头,看到来人,脸上的失落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冲散,霍地站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
“川子?!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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