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清晨,胡同里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贾张氏揣着那包刚从供销社换的红糖,脚步匆匆往易家走,棉鞋踩在冰面上打滑,她却毫不在意,脸上带着少见的郑重。
前几日得的“先进家属”奖状还贴在炕头,夜里老琢磨着该谢的让谢到。厂里的厂长和劳资科的同志自不必,可院里的易中海,她觉得更该上门走一趟。
论起来,易中海算是看着她俩儿子长大的。当年贾东旭惹事被厂里记过,是易中海陪着她跑前跑后找领导情;傻柱在食堂受排挤,也是易中海暗中提点,教他“少话多干活”的道理。这次她敢往厂长手里递那皱巴巴的烟盒纸,一半是仗着自己占理,另一半,是想起易中海常的“过日子得有股子较真的劲”。
“易大哥在家不?”贾张氏站在易家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雪,扬声喊道。
易中海正在院里扫雪,听见声音直起身:“是老张啊,进来吧,外头冷。”他放下扫帚,接过贾张氏手里的红糖包,“来就来,还带东西干啥?”
“不值钱的玩意儿,给当和槐花泡水喝。”贾张氏搓着手走进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易家陈设简单,八仙桌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幅“吃亏是福”的字画,还是当年傻柱刚进食堂时,易中海请人写的。
“嫂子呢?”贾张氏坐下,接过易中海递来的热茶,手指冻得有些发僵。
“去她妹妹家了,要住两。”易中海在对面坐下,看着她笑,“这阵子你可是咱院的红人,‘先进家属’的奖状,我听二大妈了,贴炕头了?”
贾张氏被红了脸,摆手道:“啥红人啊,瞎猫碰上死耗子。要我,还得谢谢你。前阵子你跟我‘厂里的事,只要占理就别怕’,我才敢递那报告。”
“这跟我可没关系,是你自己有魄力。”易中海端起茶杯抿了口,“换作院里其他人,怕是听见采购科那点猫腻,躲都来不及。”
他这话倒是实情。院里谁不知道采购科的老王是副厂长的远房亲戚?平时横得很,上次三大爷想托他买点便宜煤,都被怼了回来。贾张氏一个没读过书的家庭妇女,敢揪着他的辫子不放,确实需要点胆子。
“我就是见不得工人遭罪。”贾张氏捧着茶杯暖手,“你那棉花掺了废絮,做的棉袄跟纸糊的似的,车间里那风,跟刀子似的,穿那样的衣服,不冻出病来才怪。傻柱骑车子上班,我看着都揪心。”
易中海点点头:“你这点得对。咱工人家属,看着男人在厂里干活,图的不就是个平安舒坦?衣服保暖、机器安全,比啥都强。”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话回来,老王被撤职那事,你没听后续?”
贾张氏一愣:“后续?还能有啥后续?”
“听他媳妇去找副厂长闹了,有人故意找茬,还打听是谁递的报告。”易中海声音压低了些,“虽然厂长压下去了,但你往后出门还是留意点,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搭话。”
贾张氏心里咯噔一下,端着茶杯的手晃了晃:“她还能咋地?我光明正大反映问题,又没造谣。”话虽硬气,眼神却有点发虚。她不怕地不怕,就怕那些背地里使绊子的阴眨
“理是这个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易中海看着她,“你啊,就是性子太直。往后遇着这事,先跟院里几个信得过的合计合计,别自己闷头往前冲。”
正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三大爷阎埠贵提着个鸟笼路过,看见贾张氏在易家,眼睛一亮,迈腿就进来了:“哟,张大妈也在啊?我刚听二大妈,你得了奖状,正想过来道喜呢。”
贾张氏知道他那点心思,无非是想打听厂里发了多少奖品,好算计着下次厂里搞活动该怎么“争取”。她懒得应付,只淡淡“嗯”了一声。
阎埠贵却没走的意思,凑近八仙桌坐下:“易大哥,您这‘先进家属’,往后厂里是不是还有啥优待啊?比如分东西能多给点?或者给家属安排个临时工啥的?”
易中海皱眉:“三大爷,别满脑子尽想这些。老张得奖状,是因为她帮厂里解决了实际问题,不是为了占便宜。”
阎埠贵嘿嘿笑:“我这不是替张大妈操心嘛。你看傻柱也老大不了,要是能给张大妈安排个临时工,家里也能宽裕点不是?”
贾张氏最烦他提傻柱的婚事,当下沉了脸:“我家的事就不劳三大爷费心了。傻柱在食堂干得好好的,我也不用谁安排工作,自个儿能挣口吃的。”
阎埠贵讨了个没趣,又聊了几句闲话,见两人都不接话,讪讪地提着鸟笼走了。
“你看,这就是我跟你的,别太扎眼。”易中海等他走远了才开口,“三大爷这还算好的,就怕外面那些人,见你得了好处,红眼病犯了,背后嚼舌根。”
贾张氏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事不省心。早知道得个奖状这么多事,我还不如不递那报告。”
“别后悔。”易中海打断她,“你做得对,只是下次记得留个心眼。再了,院里有我和一大爷呢,真有人敢找你麻烦,我们不能看着。”
这话像颗定心丸,贾张氏心里踏实了不少。她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布包:“对了易大哥,这个给你。”打开一看,是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前阵子给傻柱做棉袄,剩零料子,你看给当做个褂子够不够。”
易中海推辞:“你留着给傻柱做补丁吧,我家当有衣服穿。”
“拿着吧。”贾张氏把布塞给他,“你帮我们家的忙还少吗?这点东西算啥。再这布颜色耐脏,当穿着在院里跑,不怕蹭灰。”
易中海拗不过她,只好收下:“那我就替当谢谢你了。对了,东旭那边有信吗?”
提到贾东旭,贾张氏的脸色暗了暗:“前几托人带零红薯干回来,在那边跟着修路,挣的钱够自己花了。开春就能回来。”
“回来就好,回来让他踏实找份活,别再惹事。”易中海叮嘱道,“到时候要是找工作犯难,我去跟厂里的老伙计问问。”
贾张氏眼眶有点热,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把眼泪憋了回去:“唉,借你吉言吧。那子要是能学好,我就烧高香了。”
正着,傻柱下班回来了,路过易家门口,看见他妈在里面,掀帘进来:“妈,你咋在这儿?我还以为你在家熬糖水呢。”
“就你嘴馋。”贾张氏瞪了他一眼,“我跟易大爷话。”
傻柱嘿嘿笑,冲易中海点头:“易大爷,我妈没给您添麻烦吧?”
“你这孩子,咋话呢。”贾张氏拍了他一下。
易中海笑了:“傻柱来得正好,你妈为厂里那事得了奖状,你得好好跟你妈学学,在食堂也多上心,别总想着偷懒。”
“那是,我妈可比我厉害。”傻柱挠挠头,“对了易大爷,中午食堂做了红烧肉,我给您端零过来。”着,从拎着的饭盒里掏出个瓷碗,里面是满满一碗红烧肉,油光锃亮。
“你这孩子,又拿食堂的东西。”贾张氏假意嗔怪,眼里却带着笑。
“嗨,大师傅特意多给我盛的,谢我妈帮厂里的忙呢。”傻柱把碗往桌上放,“易大爷您趁热吃。”
易中海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又看了看贾张氏母子,心里暖意融融。这院里的日子,就像这碗红烧肉,看着油乎乎的,细品却有股子踏实的香。
贾张氏坐了会儿,见快黑了,起身告辞:“不耽误你吃饭了,易大哥。改我让傻柱给您送点刚腌的咸菜。”
“路上慢点,雪化了路滑。”易中海送她到门口,又叮嘱,“东旭回来的事,要是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哎,知道了。”贾张氏应着,脚步轻快地往家走。雪后的格外蓝,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摸了摸兜里的红糖包——本来是来道谢的,倒被易中海劝了半,可心里却比来时敞亮多了。
路过三大爷家门口时,听见阎埠贵在屋里跟三大妈念叨:“……贾张氏那红糖肯定是厂里发的,至少两斤!下次厂里再搞评选,我得琢磨琢磨,怎么也得弄点好处……”
贾张氏嘴角撇了撇,没理会。她现在想通了,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管别人啥呢。只要傻柱踏实干活,东旭回来能学好,比啥奖状都强。
回到家,傻柱已经把红烧肉热好了,还蒸了俩白面馒头。贾张氏看着儿子忙前忙后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先进家属”的奖状,贴在炕头也挺好——至少,能让儿子看看,他娘不是只会唠叨,也能为家里争点光。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响。贾张氏咬了口馒头,就着红烧肉,心里踏实得很。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还会有操心事,但只要院里有易中海这样的老伙计帮衬,有傻柱这个儿子在身边,再难的坎,总能迈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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