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亚戈蜷缩在地上，羽翼下的那具身体已经消失不见。
那并非温祈的本尊，只是迪亚戈用自己的精神触须根据记忆里的样子构建出来的。方才他消耗掉了全部的精神力，自然无力维持。
况且，他已经找到了温祈，不再需要这种东西聊以慰藉。
“你要死了吗？”温祈声音发颤，伸手去触碰迪亚戈。
迪亚戈在他掌心里亲昵地蹭了蹭：“如果按照这个世界的法则来，我的确快死了。但倘若按照我们种族的特性，我不会死——只要还有一缕魂灵尚存，我就不会死。”
“其实我很想告诉你，我要死了。”迪亚戈拍了拍尾巴，语气轻松，“我希望你为我难过，为我哭泣。我希望我的死亡可以在你的记忆里留下涟漪，等你下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可以想起我。”
“可你没有这样做。”温祈。
“因为我没有你那么狠心，温祈。”迪亚戈的声音里不无怨恨，这份怨恨并非伪装，而是真实的。他的确在怨恨着温祈——怨恨他离开得那么轻易，怨恨他可以轻易放下，怨恨他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
这份怨恨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长成一根根尖锐的苦刺，扎入他的心脏，让他的灵魂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得安宁。有时候他甚至会想，等下一次见到温祈的时候，一定要狠狠地报复回去，报复他的凉薄，让他也尝一尝自己所承受过的痛苦。
可当他的魂灵真正遇到温祈的时候，所有的怨恨都在顷刻间消弭，取而代之的是喜悦。
他真的很高兴见到他。无论分开多少次，再次见面的时候，他仍然会感到开心。
“我讨厌你难过，讨厌你流眼泪，讨厌你因为任何事情感到痛苦。”迪亚戈。正因为他体会过那样的痛苦，所以他不愿意温祈也经历这些。
就算他不记得自己了，又如何呢？
“我希望你开心，希望你每都在笑，希望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都能让你感到喜悦。”
所以这些苦果，由他自己咽下去。
温祈听着他絮絮叨叨，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他垂下眸，几乎不敢去看迪亚戈。良久，他才哑着声音问：“做这些很辛苦吧。”
迪亚戈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语气依旧轻松，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我也是有私心的。”
“你的私心是什么？”
“你爱我啊，温祈。”迪亚戈。
“这听上去也许有些不可理喻，你可能无法理解，但这就是我的私心。”他的寿命太漫长了，漫长到让他感到孤寂。他频繁地陷入沉睡，一睡便是好几个纪元。时间对他而言是毫无意义的存在，直到有一，他在漆黑无垠的夜空中看到了一缕光。
他想要抓住这缕光。
温祈张了张嘴想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
“你不用急着回答。等你想起我，知道我原本的样子的时候，你再回答我。”迪亚戈善解人意地。
“这不是你原来的样子吗？”温祈问。
闻言，迪亚戈又叹息一声：“看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如果你记得我，那么你也该记得，我并不是一只迪亚戈，我也不长这样。”
“太丑了，不是吗？你不会喜欢的。”
“而且，迪亚戈太弱了，在无垠的宇宙中弱得像一粒尘埃，无法横跨宇宙，在维度之间穿越。他抵抗不了时空乱流，一粒时空长河的灰尘都能碾死他。”
“这样弱的存在，如何能找到你呢？”
温祈看着迪亚戈。老实，迪亚戈的形态实在不上丑，就算按照人类的审美，也算得上一只漂亮的异种。可沈妄津和“迪亚戈”都觉得丑。这让他不免有些好奇——他究竟长什么样？
“沈妄津是你吗？”温祈问。
“我以为你不会发现。”迪亚戈话虽这么，但看得出他很高兴。
“我抵达这里的时候，他还只是一具只会按剧情走的人偶，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反抗。于是我分出一缕魂灵钻入他的身体，催生了自我意识。”
“可是没想到，刚刚诞生自我意识，他就杀死了原来的‘温祈’。没办法，我只好手动修正剧情，把‘温祈’复活了。由于力量不够，似乎被他听到了一些什么，不过影响不大。”
为了剧情不跑偏，他控制了‘温祈’，将沈妄津推进了异种群中，然后趁机寄生在这具身体里进入沉睡。直到温祈降临，他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才逐渐苏醒过来。他知道这具身体的自我意识怨恨着‘温祈’，也怕他会做出伤害温祈的事——好在刻在魂灵里的意识让沈妄津没有做出太过分的事，否则他难辞其咎。
“他拥有跟我相似的外貌、性格和喜好。”迪亚戈笑着问，“怎么样，有让你满意吗？”
他一直在观察沈妄津，不可能不知道温祈的想法，但他还是想听温祈亲口。
“他很可爱。”温祈并未吝啬夸奖。
迪亚戈有些失望：“只是可爱吗？从我了解到的一些人类外交辞令来，夸奖一个人可爱在大多数时候都不怎么诚心，是一种比较中性的法——意味着被夸奖的人并不具备其他能够被夸奖的优点。”
“那是他们。”温祈解释道，“‘可爱’这个词于我而言太过暧昧，不是能经常出口的。”
“我当然相信你的话。”迪亚戈很快就接受了。
他的心情变得愉悦起来。看着他重新摇晃起来的尾巴，温祈哑然失笑——这家伙意外地好哄呢。
“了这么多，我们的时间差不多了。”迪亚戈依依不舍。他想要亲吻温祈的脸颊，温柔地和他告别。但他的身躯太过庞大，稍微碰一下就可能让温祈摔倒。他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的身体已然变得透明，温祈可以透过他看到夜空中的繁星。
“那一缕魂灵我不会收回，就让他在这个世界陪着你吧。”迪亚戈不愿意承认自己内心有多嫉妒沈妄津，可他现在无力改变，只能将嫉妒的苦果咽下。
“温祈，我得走了。”即使嫉妒的恶火快要将他燃烧殆尽，即使怨恨如苦酒将他从内到外浸透腐蚀，他也未曾表露分毫，只是温和地告别。
温祈看着他逐渐消散的身体，走上前去，踮起脚尖，在迪亚戈的脸颊上落下一吻。不带任何情欲，只余温柔。
“再见。”
迪亚戈的眼泪落了下来。即使告别了几千次，他仍然无法释怀——为什么他们总是在告别呢？
但他还是选择像以往一样，轻声道——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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