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渐浓，荷塘里的蛙鸣也稀落下来。温祈讲完最后一个例子，放下笔，发现姜衡撑着头，垂着眸，视线并未聚焦，不知在想些什么。
“陛下该睡了。”温祈站起身，轻声道。
这句话将姜衡繁杂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压下情绪，含混地应了一声，站起身往内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老师别走。”
“臣在外间，陛下安心便是。”温祈将他送到内殿门口，止住了脚步。
姜衡看了他一眼，终于没有再纠缠，转身钻进帐幔里。
温祈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了动静，才走到外间的软榻前坐下。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靠着引枕，闭目养神。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交叠的双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只是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研墨时染上的墨迹，洇开一片青黑，如同白玉上的一点瑕疵。
他睁开眼，看着那点墨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养孩子不比处理政务轻松。
搁在往常，这个时候他还在处理公务，早已习惯晚睡。如今突然松懈下来，竟有些睡不着。
温祈犹豫片刻，推开了半扇窗，侧躺在软榻上，单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的月色，思索明日要处理的事。
外邦使节和藩属已到了些时日，这段时间他忙于清理旧朝留下的隐患，还没来得及去见他们。眼下正好告一段落，明日便抽空见一见，也好安排下月的封策大典相关事宜。他默默排着次序：先见东夷使臣，再召藩属首领。礼部的仪程还差一折，得催一催……
夜风裹着凉意拂过面颊，温祈却浑然不觉。
他根本不知道，姜衡并没有睡。
身形单薄的少年站在内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原是想着看一眼人在不在，却听见了那一声轻叹。
原来睡不着的不只他一个。
他垂下头，额头抵在门框上，忽然觉得鼻头发酸，眼眶发热。隔着那道薄薄的门，他仿佛能看见温祈此时的样子——侧躺在软榻上，月光将他的轮廓映在门扇上，像一幅隔了层薄纱的水墨画。只消推开门，走几步，便能触到那个人。
可姜衡没有动。
他在想，温祈现在在想些什么呢？
是不是在想姜昭？那个他从未见过的皇兄，与他相识于微末、并肩扶持着走来的人。如果不是姜昭命不好，身中奇毒，此时坐在皇位上的便是他，而自己依旧是那个无人知晓的冷宫弃子。那样的话，温祈想必会更开心——这才是他想要侍奉的明主，雄才大略，英明神武。
姜衡忍不住想，温祈会不会也像上辈子那样，怨恨着他，恨不得他去死，恨不得他和整个大夏都为姜昭陪葬？现在没有表现出来，只不过是因为比上辈子更会演戏、更会装。
他想起方才温祈讲那些前朝典故时耐心温和的样子，险些就要相信——相信他是真心想教自己，真心想把自己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君王。
那么这一次，温祈什么时候会动手呢？
上辈子自己被灌下毒酒、吊上城墙的时候，城下百姓口中喊着“昏君”的时候，城楼上的温祈又是什么神情？他没有亲眼看见，但可以想到——大概是冷冷的，漠然的，一改往日温润的模样，眼里带着如愿以偿的快意。
他被温祈扶上皇位，被温祈架空，最后被温祈亲手推下深渊。
他曾经真的以为温祈对他好，将他视作老师，敬重他。可谁知道那张温润漂亮的面孔下，藏着一颗如蛇蝎般的心。
“老师，温祈。”他在心里念着这几个字，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苦味。
他垂下眼，手指从门框上缓缓滑落。
外间的温祈不知不觉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在静谧的夜里依稀可闻。
“丞相大人！丞相大人！”
温祈被人从睡梦中惊醒。他猛地坐起身，因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缓了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是姜衡身边的那个太监。
“魏元？发生何事了？”
“丞相，您快去看看吧，陛下他……他好像魇住了。”魏元慌慌张张地。
听到是姜衡出事，温祈顿时睡意全无。他掀开薄被，鞋都没来得及穿，下霖就往内殿跑。
“喊太医了吗？”
“喊了，正在来的路上。”魏元注意到温祈没穿鞋，一边答一边弯腰拎起鞋追了上去，“地上凉，大人还是穿上鞋，免得过了寒气。”
温祈此刻哪还姑上这个。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龙榻前，一把掀开帷幔去看姜衡的情况。
姜衡正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十指用力，指节泛白，像是要把自己活活掐死。他的脸色已憋得青紫，嘴唇发乌，额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弓着身子蜷缩在锦被中，不住地发抖。口中含混地喊着什么，断断续续，像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陛下？陛下！”温祈伸手去掰姜衡的手指。那双手冰凉得不像活人，力气却大得惊人，他使了几分力气都没能掰开。
就在温祈犹豫着要不要强行将姜衡的手指掰断时，魏元极有眼力见地丢下鞋，上前帮着一起掰。两人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姜衡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姜衡的脖子上已留下了深紫色的指痕，触目惊心。
可姜衡并未醒来，反而挣扎得更厉害了。他猛地推开温祈的手，伸手去扣自己的喉咙，趴在床边干呕起来。他今没吃多少东西，只能吐出泛酸的胃水。眼睛依旧紧闭，睫毛剧烈颤动，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嘴唇翕动着，发出细微而破碎的声音。
“滚开……不……不要……”
温祈听清了几个字，心头猛地一紧——他到底梦到了什么，这般恐惧？
他来不及细想，又凑上前去，伸手探了探姜衡的额头——烫得惊人。他一边用衣袖擦拭姜衡脸上的汗水和泪水，一边柔声唤道：“陛下醒醒，臣在这里，不要怕……”
他的声音温柔而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姜衡的挣扎慢慢缓了下来，紧闭的眼睫颤了颤，似乎终于从那黑暗的梦魇中挣脱出来。
温祈见状，正要继续开口呼唤。
蓦地，姜衡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刚醒来时的迷茫与涣散，也没有刚从梦魇中挣脱的恐惧，而是带着浓烈到几乎凝为实质的恨意和杀意——像蛰伏许久的毒蛇终于等到了猎物，又像困兽在绝境中发出的最后一击。
他没有给温祈任何反应的时间，右手抽出枕下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温祈的胸口刺去。
“陛下！”魏元脸色刷地白了，失声尖叫，连滚带爬地想去阻止。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刀刃破开皮肉的声音并未被魏元的惊叫掩盖。血腥气在殿内蔓延开来。
一切陷入了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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