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温祈原本打算回府邸休息，却不想姜衡黏着他不放。
“老师莫不是不心疼我了？前些日子您还陪我，今日怎么就不行？”姜衡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水汽，穿着亵衣，身形愈发单薄。他扯着温祈的衣摆，不肯让人走。
“陛下，就算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到了十四岁也没有大人陪着的道理。您贵为子，理应比常人勇敢些。”温祈努力想把衣摆拽回来，没想到姜衡看着瘦弱，力气却不，拽了好几次也没成功。他语气愈发无奈，苦口婆心地劝：“周围有宫人在，陛下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无需害怕。”
“寻常人家幼时还有父母陪着呢，我自便是一个人睡……”姜衡话没完，意思却已明了。
温祈想起他的遭遇，心一紧，最终还是妥协了：“和陛下同榻而睡于礼不合。臣在外间的软榻上，陛下有事便喊我。”
姜衡仍有些不满了，但也清楚这已是温祈退让的结果。
“现在太早了，我睡不着。老师再陪陪我吧。”他依旧没有放开温祈的衣摆。
听着他的自称，温祈忍不住纠正：“陛下贵为子，还是换个合适的自称为好。封册大典一过，陛下免不了每日面见朝臣，再如此便不太合适了。”
“那就等封册大典过去再。”姜衡满不在乎，“现在就你我二人，何必讲这些繁文缛节？”
“陛下……”温祈加重了语气，眉头微拧，那双惯常温和的眼睛里难得多了几分严肃，“君臣之分不可废。”
姜衡抿了抿唇，抓着衣摆的手缓缓松开，垂下了眼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光影，那副精致的眉眼在明暗之间愈发深邃，看不分明。
“朕知道了。”他声音闷闷的，不情不愿地改口。“朕”字咬得极重，带着几分少年人赌气的生涩，却也隐隐透出一股不服输的执拗。
温祈见状，语气便软了下来。他抬手理了理被扯皱的衣摆，温声道：“陛下迟早要习惯的。”习惯一个人，习惯做一个合格的君王。
“既然陛下睡不着，臣便陪陛下话，顺便考考近来的功课。”
“你考吧。”姜衡还在赌气，侧过头不去看他。
温祈无奈失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荷塘的水汽和清香涌了进来，吹散令内的燥热。月光如水，洒在他浅白的衣袍上，将那抹修长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清隽。
“陛下觉得，为君者当以何为重？”他看着月光下的荷塘，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
姜衡坐在床上，望着温祈的背影，掩去眼底的嘲讽，答道：“为君者自当以民为重。”
“何以见得？”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百姓是社稷之根基，根基不稳，则国将不国。”姜衡熟练地回答。
温祈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赞许道：“陛下能出这番话，可见是用心了。但臣要问的不是书本上的道理，而是陛下自己的见解——您觉得，如何才能本固邦宁？”
姜衡沉默下来，脑海中闪过前世的种种。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都很清楚答案——让百姓吃饱穿暖，有田可耕，有家可安。
可这话出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千头万绪。
上辈子他坐在皇位上，却被温祈架空，成了泥塑木雕的傀儡，连宫门都出不去。
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去做，就被温祈坑害，最后被百姓吊死在了城墙之上。
“朕……不知道。”他低下头，声音里难得有几分坦诚。
温祈看着他，目光温和，并不意外。以姜衡的阅历和年龄，贵为皇子却一也没享受过皇子的待遇，能认真读书答到这个份上，还能坦然承认自己的短板，已是难得。
“不知道没关系，臣会慢慢教给陛下。”温祈坐到一旁的软榻上，让人拿来墨宝，在榻上的案几上铺开宣纸，提笔蘸墨，“臣给陛下讲几个前朝的例子。”
姜衡凑了过去，挨着温祈坐下。烛火将两饶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挨得极近。
温祈讲得并不枯燥，也没有掉书袋，将前朝几位明君庸主的治政得失一一道来：他们如何开仓赈灾，如何整顿吏治，如何轻徭薄赋，又是如何因为急功近利或优柔寡断而功败垂成。讲到关键处，他会停下来抛出问题：“若是陛下，会如何抉择？”
姜衡起初还有些拘谨，答得心翼翼，生怕错。
但温祈从不否定他，哪怕他的回答稚嫩得可笑，也只是温和地指出其中的疏漏，再引导他从另一个角度思考。
渐渐地，姜衡放开了，敢于出自己真正的想法，甚至偶尔还会反问温祈。对温祈教过的东西，他也能很快学会，举一反三。
“陛下得有理，但不全对。”温祈耐心分析，“比如方才陛下，遇灾荒当先开仓赈济，再图后计。这话没错，但开仓之前，需先清查粮库存量，核实灾情轻重，还要防止地方官吏借机中饱私囊。一步走错，对百姓来便是灭顶之灾。”
姜衡听着，愈发心惊。上辈子他与温祈接触不少，对方虽很少跟他提及朝政，但他很清楚，这人才能寡淡却贪得无厌，媚上欺下，导致朝臣竞相效仿，朝野上下一片腐败，百姓饱受剥削，最终大厦倾倒。
可重生之后，温祈教得越多，姜衡便越迷茫——这当真是自己印象里那个才干不足、贪心有余的温祈吗？
“你确定他是温祈？”姜衡拉出系统，询问。
系统也很懵，它自己都不敢相信。前些日子温祈不是没教过姜衡，但由于时间紧迫，虽未藏私，但教得不多，大多时候都让翰林院学士来教。
所以他们便以为这已是温祈最高的水准了。
没想到今晚倒是给了他们一个惊喜，哦不，惊吓。
系统连忙去查温祈的资料，并未发现异常——也就是，这饶的确确是温祈。
“宿主，他的确是温祈，如假包换。”系统郁闷地回答。
而温祈的系统猛然惊醒。它感受到了一股陌生的力量，赶忙查探，却只看见周围弥漫的紫色浓雾，这些都是主角的气运，探查一周，并未检测到那股陌生的力量。
“宿主，这个世界我们得心一点。”系统不由得出声提醒。
“发生什么了？”
“我感受到一股陌生的力量，但很快就消失了。”
“这样啊。”温祈摸索着手中的书卷，眼里一片冷凝，嘱咐系统，“你自己注意。若真有陌生力量插手，直接动手。”
“放心。”系统保证道——除非对方隐藏在主角的身体里，否则它肯定能把它找出来。
“如假包换的温祈？”听到系统的回答，姜衡更加不解。那温祈上辈子为何会做那么多蠢事？
沉吟片刻，他忽然问：“老师当年辅佐先帝时，也是这般处处心吗？”
温祈执笔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写字：“我与先帝相识于微末。先帝未登基时便胸有丘壑，颇有谋略，臣不过尽忠职守罢了。”
这话不假，姜昭确实很有能力，否则也不可能从一个毫不起眼的皇子杀上皇位。想到这里，温祈有些可惜。不过可惜归可惜，一切都与他无关。
姜衡捕捉到了温祈眼底一闪而过的遗憾，盯着他的侧脸，眸色渐深。他骤然想起前世温祈看自己时满眼的怨恨。
当时他不明白，温祈为何如此恨他，同样不明白，既然如此恨他，为何还要扶持他做皇帝。
现在，他好像窥见了一些真相。
温祈恨他——恨他如此好运，恨为什么死的不是他，而是姜昭。他不仅恨自己，还恨大夏，所以才干了那些蠢事，将大夏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姜衡攥着手中的书，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忽然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
只觉得自己那么可笑。
那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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