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夜风裹着凉意灌入，吹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晃。
温祈抬起头，便看到姜衡站在门口，衣袍散乱，墨发披落，赤着双足，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跑过来的。
魏元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鞋，面上满是忐忑。
温祈放下笔，目光落在姜衡赤裸的双足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一直注意温祈的姜衡并没有错过这一点，他眼眶莫名泛酸，做错了事般，嗫嚅着开口：“老师……”
看着少年期期艾艾的模样，温祈叹了口气，心中那点本就不多的郁气随着夜风散了个一干二净。
他走过去把人牵过来，按在龙椅上，声音平和：“地上凉，陛下还是先把鞋穿好。”
话时，左臂下意识地微微侧了侧，宽大的袖袍垂落，将伤口遮得严严实实。
魏元闻言弓着腰过去，跪在地上帮姜衡穿鞋。
姜衡没去管魏元，只是仰头看着温祈。对方少有地穿了身玄色衣袍，衬得比平日冷了几分。烛火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张温润的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疏离和冷漠，那一刀似乎没有斩断任何东西。
温祈似乎并不在乎他伤了自己。
“老师……”姜衡声音发涩，“您的伤……”
“皮外伤，不劳陛下挂心。”温祈摇摇头，温声安慰，“陛下不过是被魇住了，并非有意，不必放在心上。”
“倒是陛下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好上药。”温祈注意到姜衡脖颈上的掐痕愈发狰狞，在白皙的皮肤上尤为刺目，“去拿些药来，往后要仔细些。”他吩咐魏元。
魏元身体一抖，弓着腰退出了御书房。
不知为何，温祈表现得越善解人意，姜衡就越慌，像是无形之中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掌控。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那点痛意却压不住胸口的慌乱。
魏元拿来了药，注意到御书房内的气氛，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门缝里。他鼓足勇气上前：“陛下，上药了。”
“给我。”温祈伸出左手。
见状，姜衡连忙把药盒抢过来，攥在手里，别过脸去：“老师才伤了手，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完便打开药盒，用手指挖了一块药膏，胡乱往脖子上抹。动作又急又重，指腹摁在青紫的掐痕上，疼得他自己嘶了一声，眉头紧皱，却咬紧了唇肉不肯吭声。
温祈最终还是没忍住。
“陛下。”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是有些无奈，“还是让微臣来吧。”
姜衡动作顿住，手里的药盒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终颓然地低下了头。
温祈接过药盒，放在桌案上，盒底碰着桌面发出轻响。他用指尖挖了一块，微微俯身，动作轻柔地涂在姜衡脖颈的伤痕上。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姜衡能看清他垂下的睫毛，根根分明，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烛火在身后摇曳，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温祈平日里总是一身素白，清隽出尘，如九月、山上雪，看得见摸不着。今日玄色衣袍太重太沉，将他温润的眉眼压出几分冷意，可他话的语气又像吹过荷塘的风，轻得不像话。
姜衡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心跳漏了一拍。
温祈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腹因常年握笔带着一层薄茧。药膏冰凉，可被他触碰到的地方却烫得惊人，灼烧感顺着皮肤一路烧到了心里。
姜衡忍不住低下头，不敢去看他。
“弄疼了？”温祈动作一顿。
姜衡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迷茫，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温祈没有再问，只是更放轻了动作。他的左手不够灵便，每一下都要比平日多费几分力气才能控制好力道，可他的耐心仿佛用不完，一点一点地将药膏抹匀，覆盖住每一道伤痕。他眉眼低垂，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身后的烛光将两人笼在一起。姜衡僵着身体看着前方投在墙上的影子——这看上去，就像是自己被温祈搂在怀里。
这个想法一出，姜衡身体一抖，不敢再想下去。
御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茨呼吸声。窗外夜风呜咽，吹得窗棂微微作响，衬得室内愈发寂静。空气里弥漫着药膏苦涩清凉的气味，与墨香纠缠在一起，不出的安宁。
姜衡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落在温祈脸上，完全移不开。
他在想，这个冉底是怎样的？
上辈子他恨他入骨，恨他毁了自己，把自己推上绝路。重生之后，他告诉自己不要再相信这个饶任何话，不要再被这张温润的面孔欺骗。
可现在，这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心翼翼地给他上药，手臂上还带着伤口。没有责怪，反而安慰他。
姜衡的睫毛颤了颤，鼻头涌上一股酸涩。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如果温祈恨他，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恨他，上辈子又为什么那样对他？
脑子里乱作一团，像是有无数条线纠缠在一起，怎么理都理不清。
“好了。”温祈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温祈收回手，退开半步，“明日再涂一次，过几日便能消了。”
姜衡这才回过神来，将心头缠绕的思绪压了下去，垂下眼睫，声音闷闷的：“多谢老师。”
“既然好了，陛下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听学士们讲课。”
姜衡现在哪里睡得着。他摇摇头，盯着温祈一直垂着的右手，：“我……朕帮老师批折子。”
温祈本想拒绝，转念一想，姜衡这段时间也学了不少东西，是时候该学着处理政务了，便没有推辞。
见温祈答应，姜衡心里却没有多少开心的意思。他起身站在桌案旁，低头翻折子，看了一眼内容。
少年低着头，墨发垂落在肩侧，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衣袍宽大，显得身形愈发单薄。他左手撑着案几边沿，右手握笔的姿势意外地端正，写出来的字苍劲有力，颇有风骨。
姜衡上辈子几乎无事可干，只能每日待在寝殿看书写字，练了一手好字。
“字倒是越写越好了。”温祈看了一眼，夸道。心里愈发笃定姜衡的确是重生的。
姜衡心一紧。这段时间他有意藏拙，字写得一般，整日被学士们催着练字。今日心里思绪繁杂，一下子便忘了遮掩。
“最近先生们催得紧，每日都有在练字，故而进步大了一些。”他给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陛下勤勉，是社稷之福。”温祈浅笑道。
姜衡看着温祈脸上的笑意，抬手捏了捏耳垂，没话。
只是写字时，愈发认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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