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祈手受了伤,批不了折子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了朝野上下。
慰问的礼品,上门探望的帖子如雪花一般飞向丞相府。
对此,温祈一律拒之门外,至于礼物,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让管家自行处理。
管家也愁得不行,这些人送礼水平各有千秋,有为了展示自己廉洁的,送了一堆不值钱的字画,也有人毫不掩饰家底的,送了一堆名贵药材,更有甚者,直接送银钱的。管家不敢擅作主张,只得一一登记造册,全部归入库房。
清点到肃王送来的礼单时,管家犯了难,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去请示温祈。
温祈这会正在换药。
还未走近,便听到王院首絮絮叨叨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来。
“气炎热,伤口容易化脓,大人还是尽量待在府中静养。提笔写字这等不妨让旁人代劳,否则反复牵扯伤口,怕是半月都好不了。”王院首素来胆子没城府,平日里见到温祈便畏首畏尾,可一起伤口,胆子倒是大了起来,叮嘱起来滔滔不绝,浑然忘了眼前人是谁。
温祈靠在榻上,右臂的绷带更被拆开,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皮肉虽然已经开始愈合,但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红,一眼便知擅不轻。
他面色如常,似乎全然不觉得疼,只是淡淡回应道:“陛下年幼,朝中事务繁杂,作为臣子,理应多为陛下分忧。”
“那您也要多注意身体。”院首一边心翼翼地涂抹着药膏,一边声嘟囔,声音里满是无奈。
管家在门外候了片刻,待院首包扎完毕,提着药箱告退之后,才躬身进去。
“大人,肃王那边也送了礼来。”管家双手奉上礼单,低着头不敢看温祈的脸色,“奴才不敢擅专,特来请大人示下。”
温祈接过礼单,随意扫了一眼。
字画,古玩,药材......样样都是顶好的东西,品相上乘,价值不菲,一看便花了心思。这些都不重要,虽然不是他所钟爱的,可归根结底到也都是些玩意,让温祈比较在意的是礼单里的一方砚。
“把这方砚拿来给我看看。”
管家领命而去,退出去没多久,便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
“大人。”管家将匣子呈上来,“这是肃王府的人最后才拿出来的,是不值钱的东西,只是肃王偶然得知,觉得要去,便送来给大人把玩。”
温祈接过匣子,入手很轻,他随手打开,里面躺着一方砚台。
石质细腻,纹理如云,是一方上好的端砚。可若名贵,倒也谈不上,端砚虽好,朝中官员谁家没有几方?温祈的书房里就搁着三四方,比着方成色还要更好。
让他目光停住的,是砚台背面刻着的东西,
那是五条龙。四条龙环绕,一条大龙盘踞中央,四爪展开,云雾缠身。虽是刻在砚台背面,线条也不算张扬,不过再低调,再不张扬,这东西也不该他这位臣子来用。
龙纹向来是家专属。臣子用龙纹作装饰,轻则逾制,重则谋逆。
管家这会也看到了砚台背后的龙纹,吓得连忙跪在地上,愤愤不满地开口:“肃王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存心要害大人吗?”
温祈没有接话,只是将砚台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指腹缓缓摩挲过那几条龙的纹路。
刻工不算精细,甚至有些粗糙,不像是大家手笔,倒像是有意为之,既要让人认出那是龙纹,又留足了辩解的余地。
若是有人追究起来,肃王能轻易搪塞过去,或者属下的人弄错了,他是亲王用四爪龙纹再合理不过了。
可这东西若是一直放在丞相府,迟早会被人翻出来,一个臣子莫用了,这多看一眼都会被人参一本——恐有僭越之嫌。到那个时候,温祈就算是有一百张嘴也不清。
“大人,这东西留不得啊。”管家急得声音都在发抖,“不如....不如悄悄毁了,或者退回去?”
温祈将砚台放回匣子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退回去,岂不显得我心虚?”他声音不紧不慢,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只不过这笑意始终未达眼底,“至于毁了,挺好的一方砚台,毁了多可惜。”
管家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温祈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窗外,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片,被午后的阳光烤得有些发蔫。蝉声聒噪,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烦。
“等会让人把树上的蝉打一打,太吵了。”温祈按了按太阳穴,吩咐道。
管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不是还在砚台的事吗,怎么就到蝉了,不过他还是飞快地低头,应了声:“奴才等会便去做。”
“那这砚台?”管家心翼翼地问。
“收起来吧。”温祈摆摆手,“不必入库,单独放着,改日我进宫,带去给陛下瞧瞧。”
管家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给陛下瞧瞧,那不是直接把把柄送到子面前吗?
就算解释是肃王送的,可如今大饶权势和地位,龙椅上那位难保不会多想。
自古帝王多疑心,大人又不是不明白,为何.....为何....管家张了张嘴,却不敢多问,只能捧着匣子,躬身退了出去。
内室重新安静下来。
温祈垂下眼,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右臂,指尖轻按了按伤口,一阵钝痛袭来,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来人。”
“大人有何吩咐。”近侍连忙走进来,恭声询问道。
“去取笔墨。”
“宿主,你是要弹劾肃王吗?”
“谁我要的是这件事。”温祈不甚在意地回答,“我是写信给萧明和。姜衡封册在即,也快十五岁了,还没有取字。萧明和是有名的大儒,姜文帝在世时就夸过他好几次,我想请他给姜衡取字。”
按照大夏的习俗,女子十五岁及笄,男子十五岁冠字。原本这事应该是由长辈或者家中有名望的族老来操持,可姜衡父族凋零,只剩下一个虎视眈眈的肃王,母族更是不剩什么人,放眼望去,竟连一个能替他取字的亲长都找不出来。
温祈身为帝师,按理也有这个资格。可他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妥。
一来,他替姜衡取字,难免有揽权自重之嫌,朝中那些盯着他的人少不了又要嚼舌根。二来.....给姜衡取字平白加深羁绊,到时候怕是会引起诸多麻烦。
近侍很快取来了笔墨纸砚,在案上铺好。温祈用左手按住宣纸,右手缓缓提起笔。
可笔尖刚触到纸面,手臂上的伤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手指微微一颤,墨迹便歪了出去,在纸上拖出一道难看的痕迹。
温祈盯着那抹痕迹看了片刻,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
“大人,不如我来代劳?”近侍上前一步,恭声询问。他是温祈精心挑选的近侍,不有大才,这提笔写字还是能做到的,且字不算差。
“不必。”温祈摇摇头,让近侍重新铺一张宣纸,提起笔,换了个角度,将右臂轻轻搁在桌沿上,尽量不牵动伤口。
他写得艰难,却不敢随意敷衍——只求能看清楚。对方是有名望的大儒,恳请别人办事自然不能失了礼数。
他写得简短,像是问候萧明和的近况,又提起当年萧明和在御前讲学时,自己有幸旁听,至今受益匪浅。
几句客套话后,这才转入正题。
“新帝年幼,尚未取字,久仰先生学识渊博,德高望重,恳请先生为陛下冠字,以成君臣之谊。”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言辞恳切,不卑不亢,便搁下笔,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送去城外南水山。”他将信递给近侍,“亲自交到萧老先生手上。”
近侍双手接过,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温祈靠在软枕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叩着。
“宿主觉得萧明和会答应吗?”
“会。”温祈语气笃定,“萧明和出身清流世家,不求权利,对名声却是极为看重。否则姜文帝在世时就不会频频受邀前往御前讲学,提子取字,这是名留青史的事,他拒绝不了。”
“他若是拒绝,那我就亲自去请,总能请到的。”
温祈。
窗外蝉声依旧,聒噪不休。
阳光一寸一寸地爬过地面,爬上他垂落在榻边的手背,带着夏日特有的燥意。
他手指蜷了蜷,起身,唤来管家。
管家原以为温祈是嫌外面的蝉声太吵,不等温祈开口便解释:“奴才已经派人去清......”
话还没完,温祈抬手打断了:“把那方砚台备好,我进宫一趟。”
“去给我们的陛下送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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