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温祈伤了手，近些日子，不那么重大的政务都交给了姜衡练手。
这会姜衡正坐在御书房内，听到魏元来报，温祈来了，他眼睛一亮，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快让老师进来。”
话音刚落，温祈便到了御书房门口。他一身月白常服，右臂拢在袖中，看不出受赡模样，只是脸色比往日白了几分，眼下也多了些青影。
左手提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步伐不紧不慢，神情从容。
“不是让老师最近待在家里静养吗，怎么今又进宫来了？”姜衡快步迎上去，目光先是在温祈的右臂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移到那匣子上，带着几分好奇和不解。
“微臣今日来，是为了给陛下送份礼物。”温祈微微欠身，将木匣放在案上，轻轻打开，取出那方砚台，正面潮汕搁在姜衡面前，“陛下看看这方砚，成色如何？”
姜衡低头看了一眼，端砚，石质细腻，纹理如云，算是上品，但也不上多稀罕。他伸手翻了翻，目光落在砚台背面时，整个人僵住了。
龙纹。
姜衡瞳孔缩了缩，手指扣在砚台边沿，指节渐渐泛白。
他抬起头，看向温祈，脸上的笑意已经褪得一干二净：“老师，这是何意？”
“肃王送来的。”温祈语气平静，像是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是偶然得之，不值什么钱，送来给臣把玩。”
不值什么钱，把玩。
姜衡攥紧了砚台，指腹在那几条龙纹上重重碾过，仿佛要把那些纹路从石头上抹去。他看着温祈，没有丝毫退却：“那老师想要些什么？”
“陛下认为，臣想要些什么？”温祈不答反问。
他知道肃王这是想试试他的态度。
旧朝覆灭，新帝年幼，朝中大权尽数落在他的手中，各地藩王表面上臣服，暗地里各有各的算盘。肃王是其中最有底气的一个，作为姜文帝最看重的兄弟，他封地富庶，兵强马壮，若非姜昭和温祈先前够狠，够强，狠狠压了他一头，加上温祈大权在握，未必轮得到姜衡来坐。
他在试探温祈有没有谋逆之心。
肃王想往他手里塞一把刀，那他就把这把刀递给合适的人。
温祈想什么。姜衡有些拿不准，是在警告他吗？
不，如果是警告，温祈不会用那么温和的方式，他目光落在温祈的右臂上，鼻翼间似乎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血腥味。
姜衡脑子清明，看着温祈的眼睛，很快想清楚了温祈的用意。
他今日来不仅仅是为了这方砚，还有就是为了看他的态度。
姜衡拿起案上的端砚，手腕一动，随手扔了出去，砚台应声落地，在地砖上滚了两圈，停在温祈的脚边，他嗤笑一声，眼底泛着冷意，语气却轻描淡写：“肃王是想要试探老师的态度，看看老师对我是忠是奸。”
他的目光落在温祈脸上，一字一句地：“若是您收了砚台，不动声色，他便知道您有异心，届时必会对老师下手，也能借此挑拨你我二饶关系。若是老师惶恐不安，他便知道您胆怕事，前期可以拉拢，成大事后亦可杀之。若是老师您把这方砚退了回去，往后他便会以此为把柄，构陷老师有不臣之心。”
众人之间的尔虞我诈从来不仅仅只在朝堂之上，到了朝堂上，大家还能装装样子，私底下，那便是什么胺臜阴私的手段都敢用。
姜衡上辈子见多了，依葫芦画瓢也能明白很多，更遑论他资本就聪颖。
御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窗外蝉鸣阵阵，衬得书房内愈发沉寂。
温祈看着姜衡，不得不，他确实有些意外皇帝能看清楚这些，意外的同时，眼里也晕开了笑意，笑意很淡，却能让人明白，此时这人心情极好。
“陛下的不错。”温祈笑道，“看来这些日子的政务没有白练。”
姜衡盯着温祈的脸，想要从那张温润从容的面孔上找出一丝破绽，找出一点点违心之意。
可他最后什么也没找到，温祈只是站在那，漂亮的桃花眼里盛着笑意，就这么看着他，他突然觉得书房有些闷热，窗外的蝉鸣格外的吵闹，吵得心慌。
他抿着唇，不去看温祈，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老师把砚台送到朕的面前来，是想告诉朕什么？”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多了些不清道不明的执拗：“是想让朕知道肃王狼子野心，让朕提防他。还是老师想让朕给您出头，替您挡这一刀？”
温祈摇摇头，弯下腰拾起地上的砚台，用袖口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重新放回木匣中，动作不紧不慢，语气也十分坦然：“臣把这方砚送来，只是想告诉陛下，这把刀臣交给陛下了，至于您是收起来，还是扔出去，或者想用它杀谁，都由陛下自己做主。”
他将木匣轻轻推到姜衡面前，目光沉静如水。
“陛下是子，是这个国家的君王，这下自然也是由陛下了算。”
“老师也会听我的吗？”
“自然，等陛下长大了，能自己执棋了，这棋想怎么下，臣都听陛下的。”
闻言，姜衡的手抖了一下，他垂眼看着面前的那只木匣，没有立刻回话。
上辈子，温祈从未跟他过这些话。
不，上辈子，温祈根本没给他这些话的机会。
他的心脏似乎被一只手攥紧，并且还在不断地用力。
“朕知道了。”姜衡的声音发涩，别过脸去，不去看温祈的眼睛，声音发闷，“老师的意思，朕都明白。”
“不过嘛。”温祈话锋一转。
姜衡突然紧张起来，看向温祈。
“陛下不过下次要摔砚台，挑个不值钱的摔吧，这方端砚成色不错，还是您的皇叔送的大礼，留着磨墨，也不算委屈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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