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您看,可没有人觉得朕的命比您的命值钱。”
姜衡话音未落,门外暗卫匆匆来报:“大人,陛下,萧老先生来了。”
温祈微微一怔,看向门口。
萧明和是被人搀进来的。这位素来以风骨自持的清流大家,此刻衣裳皱巴巴的,鬓发散乱,额上还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疾行赶回来的。他进得门来,目光在禅房里一扫,看见榻上脸色惨白的温祈,又看见一身戾气、面色阴沉的姜衡,脚下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草民萧明和,参见陛下,参见丞相大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
萧明和这两日并未在南水寺修身养性,而是去了邻县访友,原是想拿一拿架子,让温祈多等几日,好显得自己身份矜贵。谁知今日回来,听南水山出了刺客,皇帝和丞相险些丧命,他吓得魂飞魄散——他再清高,也清楚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若皇帝和丞相在南水山出了事,他萧明和便是长了十张嘴也不清。
“萧老先生。”温祈的声音虚浮,却依旧从容,“不必多礼,请起。”
姜衡没有话。
他坐在榻边,垂眼看着温祈,修长的手指搭在膝上,一动不动,仿佛进来的不是当世大儒,而是一截无关紧要的木头。萧明和跪在地上,等了片刻,不见皇帝出声,额头的汗珠便顺着鼻尖往下淌,却不敢抬手去擦。
他偷偷抬眼,觑了一眼姜衡——少年皇帝面色苍白,眼下青黑,气度矜贵,周身却笼罩着一股迫饶阴鸷。烛火映在他半张脸上,那双眼睛黝黑深沉,像没有底的枯井,看不出喜怒,实在让人后背发凉。
萧明和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膝盖在冰冷的砖地上又蹭了蹭,跪得更老实了些。
这就是那位从冷宫走出来的少年子?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该拿乔,不该躲出去,不该在温祈第一次派人来请时摆架子。如今倒好,架子没摆成,反倒把把柄递到了皇帝手里。
“萧老先生。”温祈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温和,“这两日本相遭遇了一些意外,倒是让老先生受惊了。”
萧明和连忙道:“草民不敢。是草民来迟,未能为陛下和丞相分忧,实在罪该万死。”
温祈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姜衡身上,又缓缓移回萧明和脸上,声音虽然虚弱,却字字清晰:“老先生不必自责。本相今日来南水山,本是为了请老先生入京,为陛下行冠字之礼。只是眼下情况有变,本相重伤在身,恐怕不能亲自护送老先生回京了。”
萧明和微微一怔,抬头看向温祈。
温祈继续道:“陛下的冠字之礼,事关国本。本相思来想去,满朝文武,唯有老先生德高望重、学识渊博,最合适不过。今夜刺客将至,本相恳请老先生随陛下先行离开,待回京之后,由老先生亲自为陛下取字。”
萧明和愣在原地,半晌没出话来。
他本以为温祈会迁怒于自己,没想到这位传闻中手段狠辣的丞相意外地好话。倒是那位是傀儡的皇帝看上去不太好接近,年纪已有了上位者的强势和威严。倘若真如传闻所,皇帝是被当作傀儡来教养的,可养不出这样的气度。
如今看来,传闻皆虚。想到这里,萧明和更加悔不当初。
好在现在也不是没有补救的机会。他张了张嘴,思考着该如何回答,姜衡忽然开口了。
“不必了。”
少年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他施舍一般地瞥了一眼萧明和,并未将这位大儒放在眼里。
温祈皱眉:“陛下——”
“朕,不必了。”姜衡终于抬起眼,看向萧明和的目光冰冷,“朕的冠字之礼,有老师在便是。何需劳烦什么萧老先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再了,若不是为了请这位萧老先生,老师根本不会来南水山。老师不来南水山,就不会遇刺。朕没追究萧明和连累之罪,已经是看在老师的面子上了。”
萧明和的脸色刷地白了,额头抵着砖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温祈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陛下,萧老先生是当世大儒,臣请他为您取字,再合适不过了。”
“老师替朕着想,朕心领了。”姜衡转过头,看向温祈,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不服,“可朕的老师是您。要取字,也该是您给朕取。朕不要旁人。”
温祈张了张嘴,正想着怎么劝,可看着姜衡那双执拗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两人相顾无言,气氛一时凝滞。
就在这时,萧明和却忽然出声了。
“陛下。”他跪在地上,抬起头来,面色虽然苍白,眼里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草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衡没应,也没看他。
萧明和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下去:“丞相大人来南水山,本是为了陛下的冠字之礼。草民先前不知轻重,外出访友,未能及时迎接,是草民的错。可眼下刺客将至,丞相大人重伤在身,若草民此时随陛下离去,弃丞相大人于不顾,那草民难辞其咎。”
他的声音不大,却得铿锵有力,一字一顿:“草民虽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却也知礼义廉耻。此事因草民拿乔而起,草民断不能一走了之。草民愿留下来,与丞相大人共进退。”
禅房里安静了一瞬。
温祈看着萧明和,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他原本以为萧明和只是个沽名钓誉的腐儒,没想到关键时刻,此人竟真有几分风骨。
姜衡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他这才肯正眼看向萧明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曲,轻轻叩了两下。
“好。”他,声音依旧不高,语速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萧老先生不愿意走,那就留下。”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看向卫央:“卫统领。”
卫央一怔,走上前抱拳道:“陛下。”
“你让人护着老师抄路离开。”姜衡吩咐道,随即转过身,看向门口那些面色凝重的暗卫,目光沉沉,周身气势凌厉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至于朕——朕留下来。”
“陛下!”温祈猛地坐直了身子,牵动后背的伤口,疼得他脸色煞白,却顾不上,急声道,“这怎么行?您是大夏的君王……”
“老师!”姜衡猛地转过头,厉声打断他。
整个禅房瞬间鸦雀无声。魏元缩在角落里,浑身抖如筛糠。卫央低着头,手攥紧炼柄,却一个字都不敢。就连萧明和,都被这一声厉喝吓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姜衡站在烛火下,面色苍白,周身却散发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福
“老师,您教朕君臣之分不可废,朕学得很好。”他的声音不大,字字清晰,“既然老师如此注重君臣、注重忠君,那么老师也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朕现在命令您,立刻从后山离开。”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这是圣旨。丞相大人,难不成想抗旨不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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