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的身体软下去的瞬间，倩儿立刻单膝跪地。她把灵兔轻轻抱进怀里，另一只手死死握住插在海底岩层中的神戟。戟身还在震，金纹像心跳一样一明一暗。
她低头看了眼贝贝。绒毛已经褪回白色，耳朵贴着脑袋垂下来，尾巴也不再动了。项圈上的字还闪着微弱的光，但越来越慢，像是快要停下的钟摆。
头顶的漏斗旋涡仍在旋转，倒灌的海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形成向内的压迫。星辰背着她往前冲的动作被迫停下，脚底在滑动的碎石上打滑。他转身将她护在身后，斩月横起，雷光重新凝聚在剑刃上。
“还能撑住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倩儿点头，手指用力掐进戟柄。凤凰真火顺着经脉涌向掌心，她试着把灵力注入神戟。火焰刚碰到金属表面，就被一股冰冷的气息顶了回来。指尖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她抬头。
那道暗红色的影子已经完全升了起来，悬浮在废墟中央的水流里。它的轮廓不再模糊，身形修长，披着破旧的红袍，左脸戴着半面鬼面，右脸露出的皮肤干枯发灰。那张脸——和血影魔尊一模一样。
“不可能……”乐靠在断裂的石柱上，琵琶横放在膝盖。他十指搭在弦上，指节发白，“魔尊是现在的人，这东西……是三百年前的传。”
话音未落，影子抬起了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黑色符印，缓缓旋转。周围的水流立刻扭曲，黑风从四面八方卷来，在空中凝成一条巨大的手臂，朝着他们抓下。
星辰一步踏出，斩月高举，雷刃劈空而出。剑气撞上黑风，炸开一圈幽光。光芒散开的刹那，倩儿忽然瞪大了眼睛。
风暴残影中，有一幅画。
画上是乐，坐在树下弹琵琶，嘴角带着笑。可那双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也没有光。画纸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那是你！”她脱口而出。
乐猛地抬头：“什么？”
“你的画像！在风里！”
星辰也看见了。他咬牙，再次挥剑，雷光连斩三道。每一次碰撞都让那幅画更清晰一分。它不是静止的，而是随着风暴翻滚，仿佛随时会挣脱出来。
“别管画！”乐突然站起身，手指拨动琴弦，“这是幻阵！它在用我们的记忆造东西！”
他弹出一段急促的音波，音浪撞上黑风，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声响。风暴晃了一下，那只巨手偏移了方向，擦着他们的头顶拍进岩层。地面裂开一道深缝，泥沙翻涌。
初代龙王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他们，右嘴角慢慢向上扯，露出一个不像笑的表情。
“你们拿走了神戟。”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以为这样就能守住这片海？”
倩儿握紧神戟，想站起来。可贝贝太轻了，抱着它就像抱着一片羽毛，让她不敢松手。她只能跪着，用戟撑住身体。
“你到底是谁？”她问。
“我曾是这里的王。”他，“也是第一个被背叛的人。”
他又抬起手，这次指向的是神戟。戟身剧烈震动，金纹疯狂闪烁。倩儿感觉手掌发麻，几乎要握不住。
她咬牙，把凤凰真火再次逼出。这一次不是注入戟身，而是缠绕在外部，形成一层火焰屏障。黑气扑来时，两者相撞，发出滋滋的声响。
星辰挡在她前面，斩月插入地面，雷光沿着岩层蔓延，与她的火光连接成弧形防线。两人灵力交汇处，空气微微扭曲。
“你在怕。”初代龙王忽然，目光落在星辰身上，“你明明可以更快出手，却总要等她准备好。”
星辰没话，剑锋却微微一颤。
“她在你眼里太弱了。”龙王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你一直挡着。可你挡得住多少次？上次她中毒，你不在。上回她被困寒潭，你也没到。现在呢？你能护她到什么时候？”
星辰的手收紧了。
倩儿抬起头：“别听他话！他在挑拨！”
可她心里也乱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来。她记得自己倒在雪地里，星辰赶来时已经迟了三。她记得在迷雾林中毒昏迷，醒来时只有乐守在旁边。
“你们都不完整。”龙王低声，“所以注定失败。”
黑风再次凝聚，这次化作无数细丝，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有的扑向神戟，有的直取星辰咽喉，还有一缕悄悄滑向乐脚边。
乐察觉得最快。他猛地调转琵琶，用琴身挡住那一缕黑丝。音波炸开，黑丝断裂，落地后竟变成一根细的绳结，上面系着一枚褪色的布条。
他盯着那布条，脸色变了。
“这是……我时候挂在床头的。”
倩儿听见了，心头一跳。
“它怎么会有你的东西？”星辰沉声问。
“我不知道。”乐声音有点抖，“但我确定，这是我五岁时的东西。后来一场大火，全烧没了。”
龙王笑了。笑声不大，却让整个废墟的水流都静了一瞬。
“我过，我不是敌人。”他，“我只是……把你们藏起来的东西，还给你们。”
黑风卷起，那幅画像再次浮现。这次不再是静态，而是动了起来。画中的乐抬起头，看向他们，嘴唇微动。
“你们真的相信，我能活到现在，只是因为运气好吗？”画里传出声音，和乐的一模一样。
所有人僵住了。
“别看！”乐大吼，猛力拨弦。一声尖锐的爆鸣炸开，画像碎成片状，随水流飘散。
他喘着气，额头全是汗。琵琶的弦断了一根，垂在那里晃荡。
“它在用我的记忆做武器。”他低声，“但它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
倩儿看着他，又看看怀里的贝贝。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它不是要杀我们。”她，“它是想让我们自己崩溃。”
星辰点头：“它在找弱点。谁最动摇，谁就会先倒下。”
龙王站在远处，依旧不动。他摘下了鬼面，露出整张脸。干枯的皮肤下，血管像蛛网一样爬满脸颊。可那双眼睛——清清楚楚映着乐的模样。
“你你是初代龙王。”倩儿慢慢开口，“那你应该知道镇海神戟的真正用途。”
龙王眯起眼。
“它不是用来战斗的。”她继续，“它是封印钥匙。而你……你是被关在里面的人，对不对？”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连水流都慢了下来。
龙王的脸抽动了一下。
“聪明。”他终于开口，“可惜太晚了。”
他抬手，黑色符印猛然旋转。所有散落的画像碎片重新聚拢，在空中拼成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们现在的样子，而是过去——
乐在瀑布下练功，背上全是鞭痕；
星辰独自站在寒潭边，手里攥着一张没送出的纸条；
倩儿蹲在河边，抱着一只受赡雏鸟，手指流着血；
还有贝贝，第一次睁开眼，看到的是她的眼泪。
每一幕都是他们最不愿回想的时刻。
“这些事早就过去了。”倩儿咬牙，“你拿不出来新的。”
“不。”龙王，“我只是让你们记住，自己从来就不够强。”
黑风化作锁链，朝他们缠绕而来。星辰挥剑斩断几根，可更多的扑向乐。他弹出音波，勉强挡住，却被逼得一步步后退。
倩儿想动，可贝贝还在怀里，她不敢放手。神戟插在地上，金纹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怀里有轻微的动静。
贝贝的耳朵，极轻微地抖了一下。
她低头。
那项圈上的光，虽然微弱，却还在闪。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她忽然伸手，把神戟拔了出来。
火焰顺着戟杆燃起，这一次没有被反弹。她将戟尖指向龙王，声音不大，却清晰：
“你我们不够强？”
她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贝贝的头。
“可我们有人愿意替我吞下半座宫殿。”
“有人宁可自己受伤也要给我断后。”
“还有人……偷偷画了我的画像藏在剑穗里。”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龙王：“你就算有我们的记忆，你也永远不明白——这些才是让我们变强的东西。”
她双手举起神戟，凤凰真火轰然爆发。
金纹冲而起，与火焰交织成一道光柱。光柱扫过之处，黑风寸寸断裂，画像片片焚毁。
龙王的身影开始摇晃。
“不可能……”他喃喃，“你们明明……最怕的就是面对过去……”
“我们是怕。”倩儿，“但我们不怕一起面对。”
光柱撞上他的胸口。
他向后飞去，重重砸进废墟深处。黑色符印崩裂，鬼面碎成粉末。他的身体在水中缓缓下沉，最后消失在翻涌的泥沙里。
风暴停了。
水流恢复平静。
倩儿腿一软，差点摔倒。星辰及时扶住她肩膀。她靠着他的手臂，喘着气，低头看贝贝。
灵兔的眼睛还没睁开，但耳朵又动了一下。
乐走过来，捡起地上那根断弦，苦笑：“下次别让我一个人对付自己的童年。”
星辰看了他一眼：“下次我来。”
倩儿想笑，可嗓子太干，只发出一声轻咳。
她抬头看向出口方向。海面的光还在，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她正要话。
忽然，贝贝的项圈闪了一下。
不是微弱的光，而是一道清晰的蓝芒，直射向海底深处。
那里，原本是龙王坠落的位置，沙层正在缓缓分开。
一截苍白的手臂，从地底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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