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似乎打破了所有规矩。
萧祁昭主动开口:“长空,粟米,一同坐下吧。山野之间,不必拘礼。”
他的目光扫过略显愕然的长空和受宠若惊的粟米,最终落在杜筠婉平静的脸上,朝她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四人围坐在泥炉旁,炉火上架着一只铜壶,里面温着农家自酿的米酒,酒香混着食物的热气袅袅升腾。
炉火跳跃的光芒映在每个饶脸上,柔和了轮廓,没有了君臣之分,甚至暂时忘却了宫廷内外的风雨,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粟米叽叽喳喳着谷嬷嬷院里的趣事,偶尔还比手画脚。长空虽依旧沉默寡言,坐姿笔挺,但在萧祁昭偶尔问及山外情形时,也会比平日多几句,语调虽平,却字字清晰。萧祁昭斜倚着身后的软垫,脸色在炉火映照下显得红润了些,眉宇间是久违的平和与放松。
他的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身旁的杜筠婉身上,看她细心地将鱼刺挑净放入他碗中,看她为粟米添汤,看她被火光映得格外柔和的侧脸,那目光专注而温存,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杜筠婉感受着这不同以往的夜晚,心头被一种奇异的暖流包裹着。炉火的温度从皮肤渗入四肢百骸,耳边是粟米轻快的笑语和长空低沉的回应,偶尔还有萧祁昭与她目光相接时,那无需言语的默契。
看着炉火在他俊朗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平日里被威严掩盖的柔和线条,她心中那片因宫廷阴影、算计背叛而冰封沉寂的角落,似乎正被这温暖的炉火、这满桌朴实的饭菜、这飘落的纯净雪花,一点点、无声地浸润、融化。
原来,平凡的相伴、温暖的炉火、风雪夜归人共坐一室的安宁,竟是如此令人贪恋。
酒至微醺,每个人都有些醺然。
粟米脸蛋红扑颇,话更多了;
长空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些许;
萧祁昭眼底的笑意更深,偶尔还会接上粟米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地间仿佛只剩下这院的一方温暖,竹屋成了被风雪隔绝的世外桃源,外界的刀光剑影、权力倾轧,都暂时徒了遥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杜筠婉放在膝上的手,忽然被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轻轻覆住,握紧。
是萧祁昭。
他的动作很隐蔽,在桌布的遮掩下,只有两人知晓。
杜筠婉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只是任由他握着。
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比炉火更直接,更令人心安,仿佛一道无声的桥梁,连接着两颗在喧闹温暖表象下,同样对未来感到不确定、却又在此刻紧紧相依的心。
雪落无声,覆盖万物;炉火正旺,暖意融融。
这一夜,竹屋之内,温情脉脉,仿佛时光停滞,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雨与纷争,只留下最纯粹的人间烟火与相守的静谧。
然而,宁静总是短暂。
清晨,熹微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山间浓郁的、乳白色的薄雾,竹屋外惯有的鸟鸣与风声便被一阵刻意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甲胄摩擦声与马蹄轻踏积雪的闷响打破。
那声音整齐、沉重,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肃杀与急迫,绝非一两骑探马所能发出。
与杜筠婉同屋的粟米因昨夜高兴,又被允许浅酌了几杯,此刻正蜷在厚实的被褥里睡得香甜,脸红润,对屋外逼近的紧张氛围毫无所觉。
杜筠婉却向来睡眠浅,加之心中隐约有所预感,几乎在那异响传来的瞬间便惊醒了。
她心头莫名一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昨夜残留的暖意瞬间消散无踪。
她悄然起身,寒气立刻从单薄的寝衣侵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迅速披上外衣,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屏住呼吸,轻轻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细如发丝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门外那片昨日还宁静空茫、覆着新雪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身着皇城卫鲜明制式盔甲的士兵与萧祁昭麾下那些身着暗色软甲、气息精悍的亲卫混在一处,虽队列整齐,鸦雀无声,连马匹都似乎被训练得不敢轻易嘶鸣,但那扑面而来的、混合着金属冷冽与冰雪寒意的肃杀凝重之气,却沉甸甸地压在晨间的空气里,让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绝非寻常的护卫换防或例行巡视。
几乎是同时,隔壁的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萧祁昭已先一步走了出来。
他显然也是刚被惊醒匆忙起身,墨黑的长发未及束起,随意披散在肩头,身上只松松套着那件玄色外袍,衣带还未系紧,露出些许白色的中衣。
然而,他脸上已没有丝毫睡意,眼神在推开门的刹那,便如出鞘的利剑,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锐利,甚至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冰冷的警惕。
他环视四周,看到这突如其来的阵仗,英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心中那不祥的预感瞬间落地,砸出沉重的回响。
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第一时间投向杜筠婉的房门,见门扉紧闭,屋内悄无声息,似是微微松了口气,不愿让她过早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纷扰与压力。
他抬手,一个简洁有力的手势,示意全体噤声,刻意将嗓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问向已快步上前、单膝跪在雪地中禀报的长空:“怎么回事?”
长空心领神会,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却因急切而带着微微的颤音:“殿下,宫中加急密讯,皇上……龙体欠安,今晨呕血,昏迷不醒,情况……恐、恐不大好。张太傅与几位阁老,请您速速回宫主持大局!”
最后几个字,他得异常沉重。
萧祁昭的脸色在听到“呕血昏迷”时,瞬间沉了下去,如同此刻铅灰色的空。
父皇沉疴已久,他心中有数,此番宫变劳心伤神,病情加重是意料之中,却不想恶化得如此迅猛突然,连一点缓冲的余地都不留。
一股冰冷的沉重感从脚底窜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留恋与挣扎,回头望了一眼杜筠婉那扇依旧安静紧闭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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