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炽韵坐在梳妆台前,指尖冰凉的触感顺着银质梳齿传到神经末梢。镜子里那张脸,经过数年精心雕琢与模仿,已能精准复刻出Shirley在公开场合最常见的几种神态:冷静的、专注的、带着适度距离感的微笑。肌肉记忆甚至让她在不自觉时,眉梢抬起的弧度都与资料片里的Shirley相差无几。
但这张精心打磨的面具下,是她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属于“朱炽韵”的茫然与暴戾。
她放下梳子,从带锁的抽屉最深处拿出一本边缘磨损的皮革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商业计划,也不是社交心得,而是一些零碎的、狂乱的笔迹,夹杂着剪报和模糊的照片复印件。
最新一页贴着两张并排的照片:左边是穿着商务休闲服饰面容略显青涩但眼神已十分锐利的白芷(旁边标注着“战略咨询,蒋思顿团队”);右边是近期财经杂志封面上,穿着炭灰色西装、眼神平静深远的Shirley。
两个人。两张脸。细微的差异在五官,巨大的鸿沟在气质与时空。
朱炽韵的指尖划过“白芷”那张照片。这个女人,或者,这个存在,像一个幽灵,一个漏洞,一个对她“替身”身份的终极嘲讽。
她清晰地记得,在回忆起自己时候和那个早夭的朱婉晴的过往之后,那种溺水般的恐慌与不甘驱使她疯狂寻找关于“正品”的一牵她翻找到了朱婉晴稀少的影像和记录,也顺藤摸瓜,发现了一直在四处寻找妹妹的Neil,以及和这些人有着那个千丝万缕联系的,白芷。
她动用资源去查,结果令人悚然——在这个时空,在她所能触及的一切官方记录、数据库甚至旁饶记忆里,“白芷”这个名字如同被最高明的橡皮擦抹去,只留下最边缘的、无法串联的模糊痕迹。她找到当年旧人,对方皱着眉想了半:“白芷?好像……是有过?很聪明,但后来……不记得了,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
一个和Neil、韩安瑞等产生交集的人,一个可能藏着关键线索的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消失”了,连存在感都稀薄得像清晨的雾。
与此同时,“Shirley”却横空出世,在科技与资本的舞台上光芒万丈。最初,朱炽韵以为这只是巧合,是两个无关的人。但随着对Shirley越来越深入的调查,一些细微的、无法解释的“既视副让她毛骨悚然。Shirley解决技术难题的某种独特思路,她在压力下无意识转笔的动作,甚至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些陈旧科技伦理问题的执着……都像一根根细针,刺向她记忆中那些关于“白芷”的碎片信息。
直到她通过韩安瑞那漏洞百出的“秘密渠道”(他以为藏得很好),看到了Shirley在极端疲惫或专注时,左手腕上偶尔会露出的那个异常物品——一个造型极简、材质非金非玉、接口处有微妙能量纹路流动的玉色手环。那不是任何已知品牌的奢侈品,也不是常见的健康监测设备。那一刻,一个疯狂的念头击中了朱炽韵。
“白芷”没有消失。
她要么是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时空锚点,带着那个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技术的手环,成了“Shirley”。
这个推测毫无实证,逻辑链充满缺口,却完美地解释了她所有的困惑和不安。为什么“白芷”的痕迹被抹得如此干净?为什么Shirley能如此迅速地崛起,突破常理?因为她可能根本就不是“正常”成长起来的,她带着来自另一个时间线或维度的知识、技术,甚至……任务。
而那个手环,就是关键。是坐标,是钥匙,也可能是……武器。
朱炽韵的呼吸微微急促。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她这个“替身”从一开始就错了对象。朱姐让她模仿、取代的,或许从来就不是某个具体的“朱婉晴”,而是某种……“位置”,某种“可能性”。而Shirley(白芷),这个携带着异常物品的时空异客,恰好占据了这个位置,并且比她这个本土的、精心培养的赝品,做得更出色,更耀眼。
这不再是模仿游戏。这是生存战争。
她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镜中的女人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专注。
勾引韩安瑞?那只是最低级、最顺手的一步棋。他是一个情绪不稳定、充满破绽且对Shirley抱有复杂执念的信息源和挡箭牌。通过他,她能获取关于Shirley的碎片信息,也能在必要时,将他推出去吸引火力。
她真正要做的,远比这复杂和危险。
当然,所有都必须瞒过朱姐。朱姐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有用的“朱炽韵”,而不是一个拥有危险好奇心、试图揭开底层真相甚至取而代之的“叛徒”。朱炽韵必须在完成朱姐指令的表象下,进行自己更私密、更疯狂的探索。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璀璨而冷漠。
模仿Shirley?不,那只是表象,是接近猎物的保护色。
她要的,是Shirley所拥有的、那个可能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凭依,是那份让她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真正企及的根基与秘密。
至于韩安瑞梦里的游艇和夕阳……朱炽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男饶意淫和软弱,偶尔用来取暖或当枪使还行,但绝不能成为她计划的拖累。
她拿起手机,给韩安瑞发去一条信息,语气拿捏在恰到好处的依赖与鼓励之间:“安瑞,上次聊的很有启发。我这边有些新的发现,关于Shirley早期可能接触过的一些非常规技术项目,资料有点晦涩,你有空帮我看看吗?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投下一颗石子,看看能激起怎样的涟漪。
狩猎,已经以她自己的方式,悄然开始。目标不仅仅是取代,而是夺取那穿越时空的凭证,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可能。
.
风从门缝钻入,吹动了茶几上那张写满复杂公式的草稿纸。纸页哗哗轻响,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白芷从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中抽身时,窗外已是深夜。团队关于数据的初步分析刚刚告一段落,Neil注射“镇静剂”后提供的模糊感知,正被转换成冰冷但有序的参数,输入庞大的模拟系统。神经紧绷了太久,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来到连接露台的窗前,月华洒落,窗前的台灯和书籍都沐浴在清辉之郑
桌上台灯旁边靠着的,是两个很大的、密封很好的漂亮玻璃罐。罐子里,塞得满满的,全是五颜六色、用各种纸张折叠而成的星星。纸张材质不一,有些是带有横线的笔记本纸,有些是彩色广告页,有些甚至是过期的打印文件背面。折叠的手艺也参差不齐,有的精巧紧实,有的略显松散笨拙,像是不同时期、不同心情下的产物。
月光透过玻璃罐,再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纸星星,在罐子内部和周围的地面上投下极其复杂、细碎又柔和的光斑与阴影。仿佛把一片微缩的、沉默的星河,封装在了这方寸之间。
白芷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冰凉的玻璃壁。
很多很多年前,自己还是“白芷”时,在某个早已遗忘的、情绪低落的夜晚,也曾无意识地折过一两个这样的星星,然后随手塞进某个角落,很快便忘得一干二净。那是一种不需要思考、纯粹重复的手工,能让人暂时放空。
但这么多……满满一大罐。这需要多少时间?多少重复的、无言的时刻?
夜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吹散了室内空调留下的沉闷。她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她留在这栋位于半山的老式白楼,看中的正是这份隔绝与视野。露台很,只容得下一张藤编茶几和一把椅子,围栏是老旧的绿色铁艺,攀着几株自生自灭的牵牛花藤蔓,夜里只剩黑影幢幢。她靠上微凉的铁艺围栏,仰起头。
城市的光污染在山脚下蔓延成一片遥远的、橙红色的雾海,但山顶的夜空,总算还留存着几分墨黑的本色。然后,她就看见了它——
月亮。
真实的,带着毛边的,甚至因为大气流动而微微颤动的,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它静静地悬在那里,千百年来似乎从未改变,清辉洒下,将露台、藤蔓、远处起伏的山脊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哑光似的银白。
她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看”月亮了。实验室里有模拟各种体光照的环境箱,数据分析图上有代表月球引力的曲线参数,但都不是眼前这个有温度、有瑕疵、令人感到自身渺又奇异地宁静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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