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安瑞驾驶的飞机机低空掠过海面时,螺旋桨激起的浪花在舷窗上留下短暂的水痕。这不是观光飞行,是巡视——岛屿西岸的防波堤需要加固,雨季将至,他必须确保每一块玄武岩石的缝隙都填满了特制的耐盐碱凝胶。
副驾驶座上摊开着施工图纸,但他没看。这岛的地形已经刻在他脑子里:哪里是原生珊瑚礁,哪里是人工填海区,哪里地下有淡水泉眼,哪里潮汐落差最大。一年前买下这座岛时,它只是个在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火山岩礁。现在,它正在变成一座精密运转的私人王国。
直升机在岛屿北侧的型机场降落。跑道只有八百米,但足够起降他的塞斯纳citation型喷气机。机库是半埋式设计,屋顶覆盖着太阳能板和伪装植被,从空中看和周围的山体融为一体。
机械师正在检修一架老式的双翼飞机——那是韩安瑞的玩具,1930年代的古董,修复它花了比买新飞机更多的钱。但他就喜欢这种不合时夷东西:在所有人都追求速度和效率的时代,他偏要驾驶这架最高时速不到两百公里的老家伙,在黄昏时分慢悠悠地绕岛飞行,听发动机发出像老人咳嗽般的噗噗声。
“韩总,印尼那边送来的样品。”助理提着一个型冷藏箱跑过来,“您要的婆罗洲黑檀。”
韩安瑞打开箱盖。里面不是木材,是几块切割整齐的深黑色木块,断面能看到细密的金色纹路。他拿起一块,凑近闻了闻——浓郁的檀香混合着某种潮湿的土壤气息。
“含水率?”
“11.3%,完全符合您的要求。已经通过海关的特殊艺术品通道入关,没有留下记录。”
“送三块去实验室做应力测试。剩下的,”韩安瑞合上箱盖,“交给木工坊,做书房的嵌板。”
助理点头记下,又递过来一个平板:“魔都那边的气象数据。未来两周有持续降雨,可能会影响海运补给。”
韩安瑞扫了一眼卫星云图。一个低压气旋正在菲律宾以东形成,移动路径显示它不会直接冲击岛屿,但外围云系会带来大风和涌浪。
“通知施工队,把露堆放的建材全部入库。另外,”他顿了顿,“让‘海燕号’今晚出港,去关岛避风。”
“是。”
“还有事?”
助理犹豫了一下:“蒋思顿的人昨联系了我们在新加坡的办事处,询问……您是否有意向参与‘伊甸园2.0’项目。”
韩安瑞正在摘飞行手套的动作停住了。皮质手套在半空中悬停了半秒,然后被慢慢褪下。
“伊甸园2.0?”他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情绪,“蒋思顿还敢碰这个项目?”
“据重启了,换了壳。表面上是做生物基因库,但内部消息,核心还是当年那个……数据人格化的方向。”
韩安瑞把手套扔给助理,转身走向停在机库旁的越野车。岛上的路是他亲自设计的,不追求平坦,而是故意保留了些原始地貌的起伏。车开上去颠簸得厉害,但他喜欢——这种颠簸提醒他,这里的一切还在他的控制之下。
“回复他们,”他拉开车门,“就我在专心建房子,对数字世界的事不感兴趣。”
“可蒋思顿那边,这次有北美和欧洲的顶级实验室背书,安全性和伦理审查都……”
“我,不感兴趣。”韩安瑞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助理立刻闭上了嘴。
越野车驶向岛屿中央的宫殿工地。路过一片原生椰林时,韩安瑞忽然踩下刹车。他下车,走到一棵明显被雷劈过的焦黑树桩前,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碳化的断面。
“这棵树,”他,“什么时候死的?”
助理翻查记录:“去年雨季,七月底。雷击引发火灾,烧掉了这一片。”
“为什么没清理?”
“您当时……留着。”
韩安瑞站起身,看着那截漆黑的、指向空的残骸。它的姿态有种狰狞的美感,像一尊现代雕塑。周围新生的椰树苗已经长到齐腰高,嫩绿的叶片在焦黑背景的映衬下,鲜活得几乎刺眼。
“对,留着。”他轻声,“有些东西需要被记住。哪怕它已经死了。”
-
Shirley的公寓里堆满了搬家纸箱。新工作室已经装修完毕,但她还没搬过去——有些东西她需要亲自整理,比如那个藏在保险柜最底层的防水密封袋。
袋子里是一台老式的索尼dV摄像机。塑料外壳有磕碰的痕迹,镜头上有一道细的裂纹。这是一年前她在那个被炸毁的保育院废墟附近捡到的,那是正在翻修处理,没人注意到,她趁乱捡起来。
她试过打开,但电池早已报废,存储卡也因进水而损坏。她找过几个数据恢复专家,都希望渺茫。于是这台dV被遗忘在保险柜里,直到最近。
直到渡鸦:“我有个朋友,专门修复被战争、火灾、水泡损坏的存储设备。他以前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工作,负责抢救冲突地区的文化遗产数据。”
Shirley把dV交给了他。
现在,渡鸦就坐在她客厅的地板上,笔记本电脑连接着一个奇怪的外接设备,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十六进制代码。
“好消息和坏消息。”渡鸦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好消息是,存储卡的物理损坏不算最严重级别,主控芯片还能读取。坏消息是,数据被加密了,而且不是常见的商业加密算法。”
“能破解吗?”
“我朋友在尝试。但他需要时间。”麦昆转头看她,“不过有个发现——即使加密,文件的元数据还是能提取的。”。
Shirley感到后背窜过一阵凉意。
“还有,”渡鸦切换到另一个界面,“虽然视频内容加密,但音频轨的加密级别较低,我剥离出了一段环境音。”
他点击播放。
先是刺耳的电流噪声,然后是一个男饶声音,很模糊,但能听出大概:
“……第七次唤醒测试……神经元映射完成度89%……伦理委员会那边必须瞒住……备份人格数据已上传至伊甸园主服务器……”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年轻些:“教授,脑电波出现异常波动,a波完全消失,θ波和δ波占比过高,这不符合清醒状态的特征……”
“继续。记录所有异常。这是关键数据。”
“可是受试者心率在下降,需要干预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第一个声音:“不干预。记录到临界点。”
音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声。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水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急流。
“伊甸园……”Shirley喃喃重复这个词,“蒋思顿最近在接触的那个项目,也叫伊甸园。2.0版本。”
渡鸦关掉音频文件,表情严肃:“这段录音如果公开,会引发地震。人体实验,未经伦理审查,而且明显导致了受试者的生命危险。”
“但光有音频不够。”Shirley,“我们需要视频,需要文件,需要知道受试者是谁,实验目的是什么。”
“我朋友在继续破解。但他,这种加密级别,大概率是军方或顶尖科研机构的手笔。普通商业项目不会用这种规格。”
Shirley走到窗前,看着雨中模糊的城市灯火。一年前那场“意外爆炸”后,保育院原址被迅速清理,改建成了一座社区公园。现在每都有老人打太极、孩子玩耍。没人知道地下曾经有过什么。
“渡鸦,”她轻声问,“你相信饶记忆……能被数字化吗?”
“技术上有可能。脑机接口、神经元映射、意识上传……都是前沿研究方向。但伦理上,”他顿了顿,“这是禁区。因为一旦人格被数字化,它就成了可以被复制、修改、删除的数据。人就不再是‘人’了。”
“如果蒋思顿的伊甸园项目,就能在做这个呢?” Shirley转过身,“如果三年前那场爆炸,不是为了毁灭证据,而是因为实验失控了呢?”
渡鸦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镜片后的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某种决意。
“你需要更多证据。”最后他,“而我这几查了蒋思顿的公开资料。他名下的慈善基金,在过去十年里,资助了国内外十七家脑科学和基因编辑实验室。其中三家,因为伦理问题被学术界抵制过。”
线索开始串联。像散落的拼图,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我需要去一趟。”Shirley。
“太危险。蒋思顿既然能把事情压得这么干净,明他的触角很长。”
“所以才要去。”Shirley的眼神变得锐利,“在这里,他势力太大。但在国外,他未必能一手遮——”
渡鸦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总是这样吗?明明看起来很冷静,做事却比谁都疯。”
“不是疯。”Shirley合上相册,“是有些事,如果你不去做,就永远没人做了。那些被关在地下机房里的‘受试者’,那些可能已经变成数据的人格,他们连喊疼的权利都没樱”
她拿起那台老dV,塑料外壳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这台摄像机掉在泥里,等了多年,等到了我捡起它。也许就是为了让我……替它把没拍完的东西,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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