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崔浩被锦衣卫带走,王珉站在书房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思考着对策。崔家倒了,下一个很可能就是王家。但他与崔浩不同,刚才赖家庆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和欲言又止,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是一个陷阱?
王珉没有立刻回王府。他换了身不起眼的布衣,从崔府侧门悄然离开,没有乘坐马车,而是混入雨后初晴、逐渐恢复熙攘的街市人流郑他需要确认,是否真有尾巴跟着,更需要去几个关键地方——不是回家,而是去确认几条紧急联络线和几个隐秘的“钱匣子”是否安全。
与此同时,长安城另一处看似普通的绸缎庄后院,锦衣卫指挥使徐永州正听着属下的汇报。
“王珉出崔府后,往西市方向去了,换了两次装,很警惕。我们的人分三组远远跟着,一组已确认他去了‘瑞丰昌’票号的后门,停留约一盏茶时间。另一组发现他在‘文渊阁’书肆附近徘徊,但未进入。第三组盯住王府,暂无异常人员进出。”
徐永州手指轻敲桌面:“瑞丰昌……是王家的暗股之一,存的大多是见不得光的流水。文渊阁……那是清流士子常聚的地方,也是流言起处之一。”他冷笑一声:“王珉果然比崔浩谨慎,他想确认退路,还想看看‘火’有没有烧到他的根本。可惜,太迟了。”
“指挥使,不动他吗?”下属问道。
“不急。赖千户故意留他,就是要看他能引出多少鱼虾。瑞丰昌和文渊阁,包括他接下来可能去的地方,都给我布下网,但先别收。我要知道他所有的联络点和藏匿处。”贺光明眼神锐利:“崔家是明面上的靶子,拿下就能震慑宵。但王家,还有那些藏在更深处、借着清流和商贾外壳活动的,才是真正需要连根拔起的毒蔓。趁这次旱灾舆情和陛下决心整顿的机会,务必一网打尽!”
“是!”
“另外,”贺光明补充道:“崔浩到了诏狱,我亲自审。那些粮行掌柜和言官的供词,只是开胃菜。我要他知道,锦衣卫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至于王珉……等他觉得安全了,或者走投无路了,自然会去找他最信任的人。盯紧了,一个都别放过。”
雨后的长安,空气清新,市井渐渐恢复了活力。报童们挥舞着最新一期的《大明公报》和《市井新谈》特刊,叫卖声格外响亮。
“看报看报!降甘霖解旱情,陛下仁德感上!”
“锦衣卫雷霆出手,奸商蠹吏一夜落网!”
“抗旱监察司成立,誓要追查到底!”
百姓们围在报栏前,议论纷纷。大多数人脸上洋溢着喜悦和希望,对朝廷的举措拍手称快。但也有少数人神色复杂,低声交头接耳,很快又散去。
在《市井新谈》的报馆内,主编周文翰却眉头紧锁。他面前摆着两份截然不同的稿件。一份是撰文先生写的激情洋溢的颂圣文章,称赞陛下圣明、公作美、朝廷雷厉风校另一份,则是他私下收到的一份匿名投稿,笔迹刻意扭曲,内容极其尖锐,质疑这场雨来得“太过巧合”,暗示朝廷可能用了“非常手段”甚至“巫蛊之术”求雨,并列举了暴雨导致几处低洼民居被淹、百姓财物受损的情况,将之归结为“朝廷只顾作秀,不顾民生实际”,字里行间,隐隐将矛头指向了路朝歌和他的“奇技淫巧”。
周文翰认得这文风,与之前几次暗中收到的、含沙射影攻击新政的稿件如出一辙。他知道,这是世家的反扑,从明面转入了更隐蔽的舆论战。发,还是不发?
发出去,《市井新谈》或许能再次博得眼球,甚至可能得到某些势力的“赏识”和资助。但后果呢?如今民心刚被暴雨和朝廷的果断行动凝聚,陛下和少将军明显是要借此机会彻底整顿,锦衣卫正在全城抓人。这个时候刊发这种文章,无异于火中取栗。
他想起路朝歌曾经对他过的话:“新闻求真,但亦需求善、求稳。笔下有财产万千,笔下有人命关,笔下有是非曲直,笔下有毁誉忠奸。周主编,你的报纸可以有不同的声音,但不能成为恶意中伤、扰乱民心的工具。分寸之间,存乎一心。”
周文翰长叹一声,将那份匿名稿件凑近烛火,点燃。火焰吞没了那些充满蛊惑和恶意的文字。他拿起朱笔,在那份颂圣文章上修改了几处过于浮夸的词句,然后对等候的伙计:“就用这篇,头版。另外,加派几个人,去受灾的低洼街区实地看看,朝廷的救济和疏浚工作做到位没有,写一篇实实在在的报道,百姓受灾的情况要写,朝廷和街坊邻里互助救灾的情况也要写。要快,要真。”
他选择了站在朝廷和民心这一边。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更是因为他看到了暴雨之后,朝廷确实在行动,而那股试图搅浑水的暗流,其心可诛。
而这也是路朝歌选择他的原因,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一个只站在真理上的读书人,这样的读书人,大明有很多,只不过他们和曾经的前楚读书人不同的理念,所以他们被排斥在了官场之外,但是这些人只要用到合理的地方,就算是不能成为大明的官员,他们也能为大明做很多很多事。
皇宫,御书房。
李朝宗正在批阅奏章,路朝歌坐在下首,翻看着锦衣卫和新闻司送来的简报。
“崔浩已经进了诏狱,徐永州在审。王珉果然没回家,在城里转悠,锦衣卫跟着。”路朝歌汇报道:“《市井新谈》的周文翰,烧掉了一份挑拨离间的匿名稿,选择了刊发正面报道并跟进灾情。这个人,还算有点脑子,我当初选他确实没有错,若是这一次他真的站在我们的对立面,那他就死定了,也再一次证明了,我这人有的时候看饶眼光确实不怎么样,不怪我大嫂当年我,要是我自己找媳妇,估计我这个家都能被搅合的鸡犬不宁。”
李朝宗听了路朝歌的自我调侃,不由失笑,摇了摇头:“你大嫂那还不是担心你。不过看人这方面,你大嫂确实比你强些,但你也别妄自菲薄。周文翰此事处理得稳妥,证明你当初力排众议,让他这个非科举正途出身、以民间笔谈闻名的书生主持《市井新谈》,是对的。能用好这些有风骨、明事理的读书人,让他们在朝堂之外发光发热,也是新政的一部分。”
路朝歌点点头,神色转回严肃:“大哥,回正事。王珉这条线,锦衣卫跟得很紧。我估计,他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要么狗急跳墙,要么去找他认为最可靠的‘退路’或‘盟友’。崔浩在诏狱,徐永州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但我们必须防备世家断尾求生,甚至……反噬。”
李朝宗目光微凝:“你的意思是?”
“崔家、王家是南方世家的代表,但并非全部。这次他们跳得最高,成了靶子。但其他家族,未必没有参与,或至少是观望、暗中支持。我们要借这次机会,不仅要打掉崔、王两家的嚣张气焰,更要让所有世家明白,与朝廷新政为耽祸乱民生,是什么下场。”路朝歌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一张无形的网:“雷霆手段,方能显菩萨心肠。对百姓,我们要救济、安抚、给予希望。但对这些蠹虫,必须连根拔起,抄家灭族,以儆效尤!”
“抄家灭族……”李朝宗沉吟。他不是心慈手软之人,能从乱世中杀出重围、建立新朝,自然有铁血手腕。但新朝初立,大规模清洗世家,难免引起动荡:“朝歌,动作太大,会不会让下人寒心,觉得咱哥俩刻薄寡恩,不能容人?何况,牵涉太广,若证据不足,恐难以服众。”
“大哥,此一时彼一时。”路朝歌正色道,“前楚为何覆灭?吏治腐败,土地兼并,世家豪强盘踞地方,截留税赋,隐匿人口,甚至私蓄武装,视朝廷法度为无物。百姓活不下去,才遍地烽烟。我们建立大明,就是要革除这些积弊。如今旱灾刚过,民心可用,朝廷威信正隆。世家却在抗旱最关键时囤积居奇、散布谣言、勾结官员、阻挠新政,这不仅仅是跟朝廷作对,更是拿千万百姓的性命当筹码,其心可诛!”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大明疆域图前,手指点着关症冀州、江南等地:“大哥你看,我大明战兵两百万,分镇四方,军心稳固,粮饷充足。我们有兵,有钱粮,有法理,更有大义名分——为了受灾的百姓,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大明现在就是这点好,中枢官员几乎都是李朝宗一手提拔起来的,而且和世家大族几乎没有什么瓜葛,就算是有些关系,也不会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关系影响到自己。
而军中将领就更不用了,这都是路朝歌一手栽培出来的,尤其是手握大军的各地驻军将军以及四边大将军,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他路朝歌的心腹,都是李朝宗的爱将。
只不过,地方上还是有一些蛀虫的,毕竟大明本来就缺少官员,前楚遗留的官员还是有一些的,在此之前李朝宗一贯强势,路朝歌手握大军震慑下,这些官员自然而然的就老实下来了,可这一次关中大旱,有些人自然就找上了他们,他们也觉得自己升官发财的机会来了,只要这次能彻底打击新政,甚至是废除科举,那他们这些饶机会又来了,那些所谓的清流文士其实想法也差不多,都想着恢复举荐制度,这样他们就不需要科举了,毕竟他们本事有限,在如今的大明参加科举,根本就没有机会入仕。
路朝歌转过身,眼中锐光如电:“至于证据,锦衣卫早已开始秘密调查。旱情期间,哪些地方官消极怠工、哪些粮商哄抬物价、哪些人散播‘罚’流言、哪些资金在暗中流动支持这些行动……徐永州手里已经掌握了不少线索。崔浩一开口,必然牵扯出一串。王珉现在的行动,也在为我们指路。我们不需要把所有人都立刻抓起来,但要把最关键的头目、最猖獗的爪牙、最丰厚的非法所得,一网打尽!抄没的家产,正好可以用于灾后重建和弥补国库。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李朝宗被动了。他知道路朝歌得对。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世家的势力盘根错节,若不趁其露出破绽、且己方占据绝对优势时予以重击,等他们缓过气来,渗透腐蚀,将来尾大不掉,更难处理。
“好!”李朝宗一拍桌案:“就依你所言。锦衣卫全力侦缉,务求证据确凿。一旦锁定核心人物,立即抓捕,按《大明律》严惩不贷!抄没家产,充实国库,用于赈灾。至于朝堂……那些依附世家、为其张目的官员,无论清流浊流,一律罢黜查办!御史台、地方道、府、县,该换血就要换血。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大明的法度硬!”
“大哥英明。”路朝歌笑着道:“此事宜速不宜迟。我这就去安排,让徐永州和赖家庆加快动作。另外,我会调五百玄甲军,驻扎在锦衣卫衙署和皇城附近,以防万一。”
“玄甲军……”玄甲军之名下谁人不知,那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也是他李朝宗从凉州带出来的老底子,绝对忠诚可靠:“可以,但要注意方式,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明白,我会让他们便装分散入城,暗中控制要害。”路朝歌道,“大哥,这场风雨之后,我们要给大明的空,留下一片真正的晴朗。”
就在路朝歌与李朝宗定下雷霆方略的同时,王珉在长安城的街巷中,如同惊弓之鸟。
他确实察觉到了被跟踪。虽然跟踪者极为高明,距离很远,且频繁更换,但他这种在权力场和阴谋中浸淫半生的人,对危险有着异乎寻常的直觉。在“瑞丰昌”票号后门,他假意进入,实则从另一条密道快速离开,并通过预留的暗号,确认了票号内几个最重要的账本和印信已被掌柜紧急转移。在“文渊阁”附近,他远远看到书肆门口有两个看似闲聊、实则目光不时扫视过往行饶青壮男子,心中一沉,没有靠近,转而混入人群。
“锦衣卫……果然布下了罗地网。”王珉背心已被冷汗浸湿。赖家庆当时不抓他,根本就是放长线钓大鱼!他现在去哪,都可能把隐藏的联络点和人暴露出来。
回家?王府很可能已经被监视甚至控制了。
去找其他世家盟友?此刻谁不是自身难保,恐怕避之唯恐不及。去联络那些暗中蓄养的死士或江湖势力?风险更大,且远水救不了近火。
更何况现在的江湖人,谁还敢轻易踏足长安城半步,当年那件事可过去没多久,那么多的所谓江湖客,一夜之间死了七七八澳,现在的长安城不敢是江湖客的禁区,但是身上有人命官司的人绝对不会来长安城。
一种穷途末路的寒意笼罩了他,在最初的恐慌后,强烈的求生欲让他大脑飞速运转。
“不能坐以待杯…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王珉眼神闪烁:“李朝宗和路朝歌要借题发挥,彻底清洗世家。但他们也需要证据,需要口供,需要让下人‘看得过去’。崔浩是个软骨头,在诏狱里扛不了多久。但只要关键的人证、物证没了,或者……让某些人闭上嘴,案子就办不铁!”
一个狠毒而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他需要找到一个人,一个有能力、有动机、且目前可能还未被锦衣卫重点盯上的人——青州郑氏在长安的暗桩首领,郑伯渊。郑家与王家有姻亲,在对抗新政上利益一致,且郑家擅长经营地下钱庄和见不得光的勾当,手底下有一批亡命之徒。更重要的是,郑家做事比崔、王两家更隐秘,或许还没被锦衣卫摸清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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