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具师递过来的,是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着的物件,巴掌大,摸上去硬硬的,有棱角。
陶渱把它握在手心,能感觉到纸包下的大致形状——是个粗糙雕刻的马,木头做的,打磨得不算光滑,马尾甚至有一处的毛刺。
这是于北蓓省下早点钱,偷偷找校办工厂看门大爷学着刻的,准备送给马军。
这场戏,于北蓓要把这个礼物送出去,表面装作满不在乎,甚至带着点她惯有的、戏谑的口气,但内里是满满的期待和生怕被嫌弃、被嘲笑的忐忑。
陶渱需要把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一层裹着一层地演出来。
她站在大院那棵老槐树下,反复摩挲着那个报纸包,把它在手心里转来转去。
远处,陈浩扮演的马军正和几个男孩打闹,笑得没心没肺。
“《阳光灿烂的日子》,第七十二场第一镜,开始!”
陶渱深吸一口气,把报纸包捏得更紧了些,然后迈开步子,用那种于北蓓式的、有点大摇大摆的姿态朝陈浩走过去。
“马军!”她喊了一声,声音故意拔高,显得理直气壮。
陈浩回头,脸上还带着笑:“北蓓?干嘛?”
陶渱走到他面前,把拿着报纸包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太刻意,拿出来,但没直接递,只是用另一只手挠了挠头,眼睛看向旁边:“那什么……给你个东西。”
“啥东西?”陈浩好奇地凑过来。
陶渱飞快地把报纸包塞到他手里,动作快得像扔烫手山芋,然后立刻把手背到身后,脚尖碾着地上的土:“破烂玩意儿,路边捡的,爱要不要。”
她的语速很快,下巴微微扬着,努力维持着“我无所谓”的表情。
但她的眼神却泄露了秘密——她紧张地盯着陈浩接过纸包的手,嘴唇不自觉地抿紧,肩膀也微微绷着,像在等待审牛
## 2
按照剧本,马军应该接过纸包,好奇地打开,然后露出有点惊讶、有点不解的表情,可能会“这啥呀?木头马?”
但陈浩没有马上打开。
他掂拎手里的纸包,又看了看陶渱那副强装镇定、实则眼神乱飘的样子。
他脸上那种打闹时的嬉笑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认真的神色。
他慢慢拆开旧报纸,动作很轻,仿佛里面是什么易碎的宝贝。
木头马露了出来,确实粗糙,马腿一只粗一只细,但能看出雕刻者的用心。
陈浩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木马,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没有像剧本里那样评价或询问,而是做了一个完全即心动作——
他抬起手,将那个还带着陶渱手心温度的木马,轻轻地、珍重地贴在了自己左胸口的位置,停顿了一两秒。
他的眼神从木马上移开,看向陶渱,那眼神清澈、真挚,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一字一句,得清晰而缓慢:
“我会好好保存的。”
这句话,也不是剧本里的。
剧本里马军的反应会更懵懂、更直男一些。
但此刻从陈浩嘴里出来,配上那个将礼物贴心的动作和无比认真的眼神,瞬间击穿了所有表演的屏障。
陶渱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陈浩的眼睛,看着他掌心贴在胸口的木马,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庄严的承诺神情。
那一瞬间,她不是陶渱,他就是于北蓓;对面也不是陈浩,就是那个她偷偷喜欢、笨拙地想对他好、又怕被他笑话的马军。
一股巨大的酸涩和汹涌的暖意同时冲上她的鼻腔和眼眶。
期待被认真接纳的狂喜,心翼翼隐藏心事的委屈,所有于北蓓该有的、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无比真实地淹没了她。
她的眼眶迅速红了,嘴唇颤抖着,想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飞快地低下头,用力眨着眼睛,想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这个反应,比任何设计好的表演都更真实,更有力量。
“卡!”许情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激动和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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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停了,但陶渱的情绪一下子收不回来。
她仍然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拼命调整呼吸。
手里空了,那个木马已经送出去了,但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属于于北蓓的悸动和感动,还在剧烈地翻腾。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掌心向上,托着那个刚刚作为道具的木马。
陶渱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陈浩关切的脸。
“给。”陈浩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它本来就该属于你。”
陶渱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木马,没明白他的意思。
“道具老师这个木雕是专门为这场戏做的,就这一个。”陈浩解释道,把木马又往她面前送了送,“刚才我拿着它,感觉它好像……真的有了生命,有了故事。
这故事是你给的。
所以,我觉得它不该只是个道具,拍完就收进库房。
它应该跟着你。”
陶渱呆呆地接过那个还带着陈浩体温的木马。
粗糙的木纹摩擦着她的掌心,那细微的毛刺感无比真实。
这不再仅仅是一个道具,它承载了刚才那场戏里所有的情感重量,承载了陈浩那句即心、真挚的“我会好好保存”,现在,它真的成了她的东西。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攥住了她的心。
她紧紧握住木马,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了一滴,砸在手背上。
“谢谢……”她声音哽咽,几乎不出完整的词。
“是你演得好。”陈浩看着她,眼神里有真诚的赞赏,“你把于北蓓那颗心,完完整整地捧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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