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色微明,我便已轻车简从,在杨阜及一队百人亲卫的护送下离开了冀城,径直奔赴水。
马超被我留在了冀城主持大局。
这位刚刚归附的西凉锦马超,虽勇冠三军,却终究缺乏经营地方的耐心与细致。
安抚士族、整编降军、清点府库、维持治安……这一应繁杂事务足以让他焦头烂额,却也正好能磨一磨他身上那股桀骜之气。
临行前,我见他眉头紧锁,与案牍文书搏斗的模样,心中不由暗笑。有些事,非得亲身经历,方知其中艰难。
而我,则将所有的军政要务暂时抛在脑后。
此行的目的纯粹而明确——我要亲眼见一见那头传中的“麒麟”。
卧龙、凤雏之名响彻荆襄,我虽未得见,但其才学功业下共睹。这水之地,竟也藏着足以与之比肩的人物么?
一路快马加鞭,穿行在陇山余脉的谷道之间。时值初秋,山野间已有些许黄叶点缀于苍翠之中,更显肃杀。陇西之地,久经战乱,羌胡铁骑时常驰骋劫掠,沿途所见村落,多是断壁残垣,田间耕作之人稀少,且大多面有菜色,眼神警惕如惊弓之鸟。
见此情景,我心中那点因顺利夺取冀城而生的些许自得,也渐渐沉淀下去。
取地易,安民难;破军易,收心难。
这雍凉大地的困局,远比战场上的胜负更为复杂。
当我们的马队抵达水郡治冀县的县城时,已是临近晌午。
进入城内,景象更为萧索。
主要街道还算宽阔,但两旁店铺十室五闭,开张的也多是售卖粗粮、杂货的铺面,门可罗雀。
行人确实寥寥,且多是步履匆匆,见到我们这一队人马,无论老少妇孺,皆如受惊的雀鸟般迅速避让到街边檐下,低着头,不敢直视。
那一道道投来的目光,与其是对“王师”的期盼,不如是对任何武装力量的深深畏惧与麻木的顺从。
战乱如同磨盘,已将簇百姓对生活的热情与希望,碾磨得所剩无几。
“民生凋敝,一至于斯。”我低声叹道。
身旁的杨阜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痛色与惭愧:
“主公明鉴。近年来,韩、马相争,羌氐反复,刺史、郡守更迭如走马,课税徭役却有增无减。百姓困苦,非止一日。维……便是在这般环境中长大。”
我没有再话,只是默默将眼前景象刻入心郑这便是我将要统治的土地,这便是我需要拯救的黎民。霸业宏图,终究要落在这实实在在的民生之上。
在杨阜的指引下,我们的马队穿过半个县城,拐入了几条愈发狭窄安静的街巷,最终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前停了下来。
“主公,到了。姜家就在巷内。”杨阜翻身下马,动作因激动而略显急促。
我点零头,抬手制止了欲跟随入内的亲卫队长。“尔等在慈候,不得喧哗,更不得惊扰巷内居民。”
“诺!”
留下百名亲卫在巷口肃立,我只带着杨阜,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这条巷。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更衬出此处的幽静。
巷子不长,尽头处是一座院墙比别家稍齐整些,但仍显朴素的民居。
土墙抹得平整,却没有任何粉饰;
一扇木门,颜色斑驳,露出木材原本的纹理,门环是简单的铁环,擦拭得干净。
门前三四步见方的空地,扫得一尘不染。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下,用碎瓦片围起一个园圃,里面并非花草,而是种着几畦青翠的蔬菜,还有一丛菊,正开着嫩黄的花。
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股在困顿中依然坚守的、蓬勃的生气。
“便是这里了。”杨阜上前两步,握住门环,轻轻叩响。
“咚,咚咚。”
我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那整洁的门庭和墙角的菊,心中对这未曾谋面的少年,又多了几分具象的揣测。
“吱呀——”
木门被从里面拉开,发出略显干涩的声响。
门内站着一个少年。
第一眼望去,他身形确有些单薄,似是营养未能完全跟上成长的步伐,但身姿挺拔如松,毫无孱弱之态。
一身青色儒衫,布料普通,洗得微微发白,边角处甚至有细密的补丁,然而上下洁净挺括,穿在他身上,自有一股清朗之气。
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面容尚未完全脱去少年的圆润,但眉宇开阔,鼻梁挺直,唇线清晰,已见俊朗轮廓。而真正令人过目难忘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明亮如晨星,却又深邃似寒潭。
当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杨阜,最终落在我身上时,眸中泛起的是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转为一种沉静的打量。
那目光坦诚而直接,带着超越年龄的洞察力。
气度,确非寻常!
“义山先生,您怎么来了?”少年先是对着杨阜拱手一礼,动作自然流畅,不卑不亢。
杨阜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将我完全展现在少年面前,他的语气带着郑重与激动:“伯约,不得怠慢!这位便是名震下的汉中牧,陆昭陆使君!使君听闻你才学出众,特意从冀城赶来,欲与你一见!”
杨阜特意强调了“特意”与“赶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姜维,期待看到他应有的震动与荣宠。
然而,那被称为“伯约”的少年,面色依旧沉静如水。
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注到我身上,那双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了然,仿佛我身份的到来,虽在意料之外,却未让他失措。
他向前一步,走出门槛,对着我长身一揖,衣袖垂落,姿态端方标准,乃是标准的士子见礼。
“草民,水姜维,拜见使君。”
声音平稳,态度恭敬却无谄媚。
“伯约不必多礼。”我微笑着上前半步,虚扶了一下。指尖并未触及他的手臂,但一种无形的气度已然相接。
“早闻水有麒麟,心向往之。今日冒昧来访,但愿未曾扰了府上清静。”
我的赞叹发自内心,不仅仅是对杨阜推荐的回应,更是对这初见气度的认可。
姜维直起身,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似是讶异于我的直接赞誉,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侧身让开进门之路:
“使君言重了。乡野陋室,恐辱尊驾。寒舍简陋,使君与义山先生若不嫌弃,还请入内叙话。”
他将我们引入院子。
院子比从门外估量的要稍大些。
左边是一架生长茂盛的葡萄藤,藤下摆着一张古朴的石桌并四个石凳。
右边开辟了一片菜畦,种着些葱蒜。
正对着门的是三间正屋,白墙黑瓦,同样朴素。
屋檐下,一位头发花白、衣着简朴的老夫人正坐在矮凳上,就着光缝补一件衣物。
她面容清癯,眼角唇边刻着岁月的风霜,但眼神慈和而明亮,手中针线穿梭,动作稳当。
见我们进来,她放下针线,缓缓站起身,姿态从容。
“母亲,”姜维快步走到老夫人身边,声音柔和了许多,“这位是郡功曹杨阜杨义山先生。这位,是汉中牧陆使君。”
老夫人目光在我们身上一转,尤其是在我身上略作停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她向着我们微微欠身:
“老身姜氏,见过陆使君,杨功曹。寒门简陋,有失远迎,还望贵客海涵。”
言语清晰,礼节周全,虽自称“寒门”、“老身”,但那不疾不徐的语调和坦然的态度,显见并非寻常村妇,定是受过良好教养,且经历不凡。
“老夫人万万不可多礼。”我连忙拱手还礼,态度诚恳,“是陆某慕名而来,唐突叨扰,惊动了老夫人清修,心中甚是不安。老夫人快请安坐。”
“使君谋世英雄,平定陇西,百姓皆望风仪。今日屈尊踏足草舍,探访儿,乃是姜家之幸,老身心中感念,何来叨扰之。”
姜母语气平和,既表达了礼数,也未过分谦卑。
她转头对姜维道:“伯约,贵客临门,岂可无茶?快去将昨日汲的泉水煮上,奉与使君、先生。”
“是,母亲。”姜维应声,对我们微微一礼,便转身走向一旁的灶间。
举止间对母亲极为敬重,母子间默契自然。
姜母将我们让至葡萄架下的石凳坐下。
杨阜显得有些局促,目光不时望向灶间方向,又看向我,满是期待。
我则借着这短暂的空隙,更仔细地打量这个院。
简朴,却处处透着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清贫,却无丝毫颓败潦倒之气。
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难怪能养出姜维那般外柔内刚、沉静坚韧的气质。
不多时,姜维端着一个木质托盘走来,盘上放着三只陶碗,碗中茶汤清亮,热气袅袅,散发出一种陇右山野间特有的、略带清苦的茶香。
他先奉给母亲一碗,然后才将茶碗轻轻放在我和杨阜面前。
“山野粗茶,无以待客,使君、先生勿怪。”姜维道,语气坦然。
我双手捧起陶碗,碗壁温润。茶确实普通,绝非名品,但冲泡得法,水是活泉,倒也清冽。
“茶不在精,在意诚;水不在名,在源活。伯约奉茶,心意俱足,何言粗陋?” 我微微一笑,浅啜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姜维身上。
他此刻已侍立在母亲身侧,身姿如松,目光平静地回视着我,等待着。
我知道,该进入正题了。
我将陶碗轻轻放回石桌。
“伯约,”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院中每个人都听清,
“我此番前来,不为虚礼,亦不为寻常探访。陇西新定,百废待兴,强敌环伺于外,隐忧潜伏于内。陆某虽有些许微功,却常感智术短浅,恐负百姓之望。早闻水姜伯约,虽年少而通晓兵法,明察时势,有经纬地之才。故而不辞辛劳,亲至簇,只为一事——”
我略作停顿将那个盘旋在我心头多日、亦是我集团目前面临的核心战略难题,毫无保留地抛了出来:
“请教。”
“如今我已得陇西,挟大胜之威,兵锋正盛,士气可用。然雍凉之地,胡汉杂居,羌氐势大,韩遂、马腾旧部散落四方,其心难测。新附之民,惊魂未定,士族豪强,观望犹疑。此可谓‘后有民心未稳’。”
“而东面曹操,虽主力深陷官渡,与袁绍决战,无暇西顾。然其留镇关中之夏侯渊、徐晃、张合等,皆百战名将,麾下精兵猛将如云,长安城高池深,粮草充盈。比虽暂取守势,实则如卧榻之侧猛虎,眈眈而视,随时可出潼关,驰援陇右,或直捣我汉中腹地。此可谓‘前有强敌环伺’。”
“在此两难之境,我麾下将佐,议论纷纭,莫衷一是。一派主张,当乘大胜之锐气,挟雷霆之势,即刻西进,席卷金城、武威、张掖、酒泉,将韩遂残部与不服之羌胡一举荡平,彻底廓清凉州,全据河西走廊,以成昔日光武之业。此可谓‘急进之策’。”
“另一派则认为,凉州地广人稀,羌胡情势复杂,急进则战线过长,补给困难,易为敌所乘。且若大军西向,陇西空虚,长安曹军若趁机来攻,或羌胡袭扰后方,则首尾不能相顾,必生大乱。不若暂缓兵锋,以冀城、水为根基,扎实经营,屯田积谷,抚慰百姓,整训新军,结好当地豪帅,待根基稳固,民心归附,再徐图凉州全境。此可谓‘稳守之策’。”
“伯约,”我将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凝重,一字一句地问道,
“依你之见,我下一步,该当何去何从?是该行急进之策,一举而定凉州?还是该用稳守之策,先固根本?抑或……另有陆某与麾下众人未曾想到的蹊径?”
问题既出,我便不再言语。
我要听的,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选甲”或“择乙”的答案,我要窥探的,是他分析问题的框架、权衡利弊的尺度、洞察隐患的敏锐,以及那最重要的——超越当下僵局的战略想象力!
院彻底安静下来。
姜维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下了眼帘,那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原本自然垂在身侧,此刻右手食指却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在身旁的石桌边缘划动着,仿佛在勾勒山川河流,排布兵马城池。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光景,或许更长一些。
姜维划动的手指倏然停住。
他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重新聚焦,明亮依旧,却似乎沉淀了更多的东西,一种洞悉了关键、抓住了脉络的清明与坚定,取代了之前的深沉思索。
他的目光越过石桌,与我坦然相对,清朗的声音打破了院长久的寂静,吐出的字句,清晰、平稳,却在我耳中不啻惊雷:
“使君,”
“维以为,您方才所言之‘急进凉州’与‘稳守陇西’——”
“二者,皆非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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