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皆非上策”这四个字一出口,整个院落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杨阜的脸上掠过一丝紧张,他担忧地看了我一眼,生怕我因为这个少年的直言而心生不悦。
姜母则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目光平静地望向自己的儿子,眼神中没有丝毫担忧,反而充满了信任
——那是一个母亲见证孩子展翅时特有的、混杂着骄傲与期待的眼神。
她将未完成的绣品轻轻放在膝上,针尖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就像她儿子眼中偶尔闪现的锐利。
而我,非但没有半分不快,心中反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兴奋与期待!
我此番前来,要找的不是一个只会阿谀奉承的庸才,也不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
我想要的,正是一块未经雕琢却已然锋芒毕露的璞玉!
姜维的这份镇定与自信,恰恰证明了他胸有丘壑,绝非凡品。
更难得的是,他敢于在身份悬殊的长者面前直言不讳——这不仅仅是勇气,更是一种对自身判断力的绝对自信。
“哦?”我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愿闻其详。伯约不妨,何为上策?”
姜维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他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对我躬身一礼,道:
“使君,兵者,诡道也,存乎一心。若只凭言语描述,终究是雾里看花,难窥全貌。维斗胆,想请使君与我对弈一局,如何?”
对弈?
我与杨阜都愣了一下。这院中并无棋盘,何来对弈之?
仿佛看穿了我的疑惑,姜维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与智慧。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坚实的黄土地:“以这庭院为沙盘,以石子为兵,以枯枝为将。维愿为曹军,为使君推演这雍凉之战。待棋局终了,上策为何,使君心中自有分晓。”
好一个姜伯约!
我的眼中瞬间迸射出两道精光!
这份临场应变的心智与不拘一格的洒脱,已然让我高看了他不止一筹。
这个少年不仅敢想,更敢做;不仅会,更会展示。
他不是在空谈理论,而是要将战争本身搬到这方寸之地,让我亲眼看见、亲身经历他的谋略。
“好!”我朗声一笑,当即起身,衣袖带起一阵风,“就依伯约所言!我倒要看看,你这水麒麟,究竟有何经纬地之才!”
杨阜见状,也连忙起身,与姜母一同徒了屋檐下的阴影中,将整个院子都留给了我们二人。
姜维也不多言,他迅速行动起来。
先是从墙角找来一根粗长的树枝,在地上划出了一个巨大的、简易的雍凉堪舆图。
随后,他又找来一大一两堆石子。
他将那堆大的、颜色驳杂的石子推到我的面前:
“使君兵强马壮,此为使君之兵。”
然后又将那堆的、颜色单一的石子放在自己那边,
“曹军兵少,此为维之兵。”他的声音平静,却暗藏机锋
——他刻意强调了双方兵力悬殊,这既是事实,也是一种心理上的铺垫。
他又折来几根长短不一的枯枝,放在两堆石子旁:
“此为将帅。使君可自行排兵布阵。”他将最长最直的一根递给我,自己则拿起一根略显弯曲的短枝,
“此枝可为马将军。”又拿起另一根略粗的,“此枝可为夏侯将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工夫,一个功能齐全的沙盘便已然成型!
我心中暗自点头,仅凭这份动手能力和化繁为简的本事,此子便足以胜任一军参谋之职。
他不仅懂地理,更懂得如何将地理转化为战略优势;
他不仅知兵势,更知道如何将兵势具象化、可视化。
这种能力,在军中是千金难求的。
我没有客气,俯身开始布置。
我将代表我汉中主力的大部分石子,集中摆放在了陇西冀城的位置,象征着我与马超的中军主力。
又分拨一部分,由一根长枝带领,放在了略微靠后的街亭一带,作为预备队与后勤保障。
整个阵型攻守兼备,堂堂正正,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随时可以扑向雍凉的任何一个角落。
我还特意在陈仓道口放置了几颗石子,那是防备曹军从关中突袭的关键节点。
姜维则将他那为数不多的石子分成了三股。
一股由一根最粗的枯枝带领,驻守在长安,显然是代表夏侯渊的主力。
另外两股则散布在武威和金城等地,代表着韩遂、马腾被打散的残余势力,看似零散,却隐隐互为犄角。
他还在子午谷、斜谷等险要处零星放置了几颗石子,仿佛只是随意的点缀,但我注意到了
——他在那些地方停顿了片刻,眼神中有思索的光芒。
“使君,请。”姜维布置完毕,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点零头,拿起了代表马超先锋骑兵的一撮石子,毫不犹豫地向着武威的方向推进了一大步!
我的意图非常明确
——先发制人,趁曹军主力尚在长安、鞭长莫及之际,以雷霆之势扫清凉州残余,避免两线作战的风险。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霸道的开局。历史上多少名将都是如此用兵,以力破巧,以强击弱。
然而,姜维的应对却出乎我的意料。
面对我气势汹汹的进攻,他没有选择收缩兵力固守金城,也没有分兵救援武威。
他只是平静地将代表武威和金城两地的股部队,同时向着北方和西方撤退,完全放弃了城池,退入了茫茫的戈壁与羌人聚居区。
与此同时,他将代表夏侯渊主力的那根枯枝,向着潼关方向,不进反退,挪动了一步!
这一手,看得我眉头微皱。
他这是要干什么?放弃城池,与我打游击?
夏侯渊后撤,是想诱我深入,还是另有图谋?
我盯着沙盘,脑海中迅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退入羌地的残兵会成为隐患,他们熟悉地形,可以得到当地部落的支持,像虱子一样骚扰我的后方。
而夏侯渊的后撤则更加诡异——这不符合曹军一贯主动出击的风格。
沙盘之上无声无息,但我却仿佛已经听到了战马的嘶鸣与兵刃的交击。
我没有犹豫,继续催动主力大军,稳步向前推进,一部分追击敌军残部,另一部分则迅速占领了被放弃的武威与金城。
至此,整个凉州西部,名义上已经尽归我手。
然而,我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一切都太顺利了。
姜维不是庸才,他每一步都必有深意。
我抬眼看他,只见他神色平静,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仿佛不是在指挥一场生死攸关的战争,而是在欣赏一出戏。
果然,就在我的主力深入凉州腹地,战线被无限拉长之时,姜维终于动了!
他那两股退入戈壁的残兵,如同两头狡猾的恶狼,没有与我的主力进行任何正面接触,而是开始疯狂地绕后,袭扰我的补给线!
他将那些石子分成更的单位,沿着我在地面上划出的粮道移动,每一次停顿都代表一次袭击。
同时,那一直按兵不动的夏侯渊主力,也终于在此刻动了!
他没有前来与我决战,而是兵分两路,一路出子午谷,直逼我汉中东部门户;
另一路则沿着渭水急行军,目标直指我军后方的街亭!
我心中一凛!好狠的招数!
他这是要断我粮道,抄我后路,将我这数万主力大军,活活困死在凉州这片不毛之地!
子午谷奇兵若成,汉中震动;街亭若失,我军归路断绝。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我纵有十万大军,也难免土崩瓦解。
但我毕竟是身经百战之人,对此早有防备。
我立刻调动留守在街亭的预备队,前去堵截夏侯渊的偏师。
同时,命令深入凉州的主力大军,分出一支精锐骑兵,回援粮道。
我在沙盘上移动着石子,试图重新构建防线,但心里清楚——我已经从主动进攻转入了被动防御。
沙盘之上,代表我们双方的石子开始犬牙交错,互相纠缠。
战局瞬间变得焦灼起来,整个雍凉大地,仿佛都变成了一盘错综复杂的乱棋。
我不断调兵遣将,试图依靠兵力优势,强行打开局面。
而姜维则以他那有限的兵力,不断地进行着穿插、骚扰、牵制,如同一张坚韧而富有弹性的大网,一次又一次地化解了我的攻势。
他的用兵灵动诡谲,时而示弱诱敌,时而集中击虚,完全看不出是出自一个十七岁少年之手。
我越下越心惊!
姜维的棋路,完全不像一个少年。
他没有丝毫的火气与冲动,每一步都冷静、精准,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算计。
他仿佛一个最高明的猎人,极富耐心,总能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布下最致命的陷阱。
当我以为他要强攻时,他却在退却;当我以为他在逃窜时,他却在布置杀眨
这种对心理的把握,对战机的洞察,已经达到了名将的水准。
激战之中,我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牵制在了凉州与关中的主战场上。
我调动了几乎所有的机动兵力,与夏侯渊的主力反复拉锯,试图寻找到一个可以一锤定音的决战机会。
街亭的争夺进入了白热化,我投入了最后的预备队;子午谷的敌军也被我调兵堵住;粮道的袭扰虽然仍在继续,但频率已明显下降。
我甚至开始策划一次反攻,准备集中优势兵力,一举击溃夏侯渊的主力部队。
就在这时,姜维落下了他那石破惊的,最后一子。
他从始至终都放在长安城内,代表着夏侯渊本人,从未动过的那根最粗的枯枝旁边,拿起了一枚一直被他扣在掌心,我从未注意到的,最的石子。
然后,他将这枚的石子,沿着秦岭中一条几乎被人遗忘的、极为艰险的古道,一路向南,轻轻地,放在了代表我汉中首府——南郑的那个位置上。
这个动作,轻描淡写,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但当我的目光落在那枚的石子之上时,我的整个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姜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我明白了!
之前的一切都是佯攻!
无论是袭扰粮道,还是进逼街亭,甚至是夏侯渊主力在关中的大举调动,全都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麻痹我的神经!
他用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战术动作,让我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前线,放在了那些看似关键的战场上。
他真正的杀招,是这一支由夏侯渊亲自带领,效仿昔日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通过奇兵突袭,直捣我腹心要害的——斩首行动!
那条古道,我知道。
它叫做“傥骆道”,穿越秦岭,极其险峻,行军队列无法展开,粮草补给困难,自古被视为兵家绝地。
正因如此,我从未想过曹军会从那里大规模进军。
但如果是股精锐,由夏侯渊这样的猛将亲自率领,轻装简从,日夜兼程……
完全有可能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在汉中腹地!
我所有的主力大军,都被调到了雍凉前线。
留守汉中的兵力,空虚到了极点!
一旦被这支奇兵杀入南郑,后果不堪设想!我的家人、我的文武核心、我数年来积累的所有财富与根基,都将毁于一旦!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我,就算立刻回援,也早已鞭长莫及!届时,军心大乱,粮道断绝,我这深入雍凉的数万大军,将不战自溃!
这是一步,足以让我万劫不复的……绝杀!
我推演了无数种可能,却发现无论我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这个死局。
如果我提前分兵守汉中,前线兵力不足,会被夏侯渊主力击溃;如果我不理会那支奇兵,汉中必失,全军溃败;如果我匆忙回援,曹军趁势掩杀,同样是灭顶之灾。
我输了。
在这一方的庭院之中,在我最擅长的兵棋推演之上,我被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逼入了绝境。
不,不止是绝境——是死地。
良久,我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气息在渐凉的空气中凝成白雾,旋即消散。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神色依旧平静的少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震惊于他的谋略之深、胆识之大;
有欣赏——欣赏他的才华横溢、心思缜密;
有后怕——后怕于如果真的在现实中遭遇这样的对手,我将面临何等可怕的局面;
但更多的,是一种如获至宝的狂喜!这个少年,是赐的瑰宝,是能改变下大势的奇才!
“我输了。”我缓缓地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饶耳郑
杨阜的嘴巴瞬间张成了圆形,几乎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他看看我,又看看姜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困惑,再从困惑转为恍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敬佩与畏惧的复杂情绪郑
而姜维,则对着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动作恭敬而庄重,没有丝毫胜利者的骄矜。
“使君,并非您输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那双年轻的眼睛里闪烁着超越年龄的智慧光芒,
“而是因为,您从一开始,就走上了一条,最艰难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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