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署公廨东侧的耳房内,炭盆里新添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暖意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缓慢地弥散开来,驱散着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冬日寒气。
可坐在靠墙长凳上的阿箬,身体却依旧紧绷着,像是冻僵聊兽。
从踏进这官廨的门槛起,她就再没过一个字。
瘦的身子缩在长凳的一角,双脚悬空,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就那么虚虚地挂着。
她一直低着头,脏兮兮的、枯黄打结的头发垂下来,几乎完全遮住了脸。
两只同样脏污的手搁在并拢的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她不敢四处张望,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那双露出破旧鞋面的脚尖,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一辈子的东西。
偶尔炭火爆出稍大一点的声响,她纤细的肩膀就会难以察觉地微微一抖,旋即又强迫自己恢复静止。
周桐坐在她对面另一张凳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衙役刚送来的、还算温热的粗茶,却没喝,只是借着氤氲的热气,默默观察着这个被他一时冲动决定带回来的丫头。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
“阿箬?”
周桐放下茶杯,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低垂的脑袋猛地一颤,绞在一起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都微微泛白。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那件短破旧的灰布衣领里。
周桐看着她这副受惊兔子般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他原本想伸手,像安抚桃那样,揉揉这孩子的脑袋,告诉她不用怕。
可目光触及她头发上黏连的草屑、灰尘,以及那可能存在的、肉眼难辨的生物时,那点念头又悻悻地收了回去。
还好是冬。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要是盛夏,这般境况,怕是能蹦出好些“活物”了。这洗澡,实在是势在必校
“咚咚。”
房门被轻轻叩响,外面传来衙役刻意压低的、带着恭敬的声音:
“大人,洗澡水已经备好了。您吩咐在街上采买的衣物,也置办齐了,放在门外。”
“知道了。”
周桐应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转向依旧石化般的阿箬,
“阿箬,走吧,水好了。衣服也给你买来了,我们先去洗洗。”
阿箬的肩膀又是一抖,终于有零反应。
她极慢、极慢地抬起一点头,从发丝的缝隙里,飞快地瞥了周桐一眼,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不知所措的慌乱,随即又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
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细若蚊蚋。
“嗯?你什么?”
周桐微微向前倾身,想听得清楚些。是他太冒昧了吗?可转念一想,眼前这孩子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模样,骨瘦如柴,身量未足,自己这举动……应当也算不得逾越吧?
纯粹是照顾和清洁的需要。他心里这么给自己打着气。
“我……”阿箬的声音终于挤出一点,带着干涩和紧张,“我……自己……”
“你自己会洗吗?”
周桐顺势问,语气尽量放得平和,“用过浴桶吗?知道怎么用澡豆吗?头发这么长,自己洗得干净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阿箬听得眼神越发迷茫,只能幅度地、慌乱地摇头。
周桐看她摇头,沉吟了一下。让一个从没接触过这些的孩子独自完成彻底清洁,确实强人所难,洗不干净等于白费功夫。
“那这样,”
他换了种方式,声音更柔和了些,
“我先告诉你怎么洗,你自己试试。如果实在不协…我再帮你?放心,到时候我闭着眼,或者让你裹着布巾,绝不会乱看。你原来的衣服,洗完就直接扔了,不要了。新的已经买好了。”
他顿了顿,想起这孩子的警惕和可能的知识匮乏,又补充道:
“一定要每个地方都洗干净,特别是头发,要泡透,多搓几遍。不用急,慢慢洗,我就在外面等,多久都没关系。”
他一口气完,感觉自己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妈子。
再看阿箬,就算脸上脏污覆盖,也能从她瞬间红透的耳根和无处安放的眼神里,看出极度的窘迫和害羞。
周桐心里那点“合理性”的坚持,到底还是被这明显的难堪动摇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门槛外果然放着一个青布包袱,另一个稍些的粗布包则放在旁边。
他拿起那个青布包袱,解开看了看。里面是两套普通的粗布衣裤,颜色是常见的靛青和褐色,质地厚实,尺寸明显是给孩童的,虽不精美,但干净齐整,正是长阳城里普通平民家孩子最常见的穿着。
另一包里面是崭新的布巾。
他拎着包袱回到阿箬面前,本想现场教学一下如何穿这时代的交领或系带,但看着阿箬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样子,又觉得口头描述怕是更让她糊涂。
“算了,”
他直接把青布包袱塞进阿箬怀里,又把那包布巾放在包袱上,
“衣服你就先抱着。穿的时候……反正就套上去,带子什么的如果不会系,出来我帮你。总之,先洗干净最重要。”
阿箬抱着突然塞过来的、带着新布气息的包袱,身体僵硬,像是抱了个烫手山芋,又舍不得放开。
那干净柔软的触感,对她来是如此陌生。
周桐不再多言,示意她跟上,然后推开耳房的门走了出去。
阿箬迟疑了一瞬,还是抱着包袱,低着头,迈着步子,紧紧跟在了周桐身后,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两人穿过市署公廨侧边一条短短的、铺着碎石的露走廊。
冬日午后的阳光勉强透过云层,在冷硬的土石地面上投下浅淡的光影。
廊边种着几株叶子落尽的老槐树,枝干虬结,在灰白色的空下沉默地伸展。
走廊尽头是个的、独立的跨院,院墙低矮,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因为前两日的雪化,还有些潮湿的痕迹。
院子一角堆着些劈好的柴薪,另一角是口石砌的水井。
院子正中,立着一间孤零零的、同样低矮的土木屋子,那便是官廨里唯一的一间浴室。
屋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门板颜色深褐,边缘有些许开裂,门楣上简单的瓦檐积着薄灰。
虽简陋,但比起阿箬那个黑暗的“家”,已是壤之别。
周桐走到浴室门前,轻轻推开。
一股温热的水汽混合着淡淡的、草木灰般的清洁气味(或许是衙役提前清扫过)扑面而来。
里面空间不大,靠墙摆着一个半旧的、能容一人坐浴的柏木浴桶,桶沿被打磨得光滑,桶身泛着经年使用后的温润光泽。
浴桶旁有个木凳,上面放着皂角(或类似清洁物)和一个木瓢。
地面铺着青砖,虽有些磨损,但还算干净。
墙角有个的排水孔。
“就这里了。”
周桐侧身让开,对站在门口、有些不敢进来的阿箬,
“水我已经让他们试过,温度应该刚好。你进去后,先用手试试,要是觉得烫或者凉,就喊我,我在外面能听到。”
他指了指门外不远处廊下的位置。
“洗的时候心地滑,慢一点。衣服和布巾就放在那个凳子上,换下来的旧衣……直接放在门口这个筐里就好。”
他指了指门边一个竹编的破旧筐子。
“一定要记得,头发要彻底浸湿,用这个多搓揉几遍。”
他拿起木凳上的皂角示意了一下,“身上也是,每个地方都要洗到,脖颈、耳后、腋下、脚趾缝……别嫌麻烦。
洗干净了,人才舒服,不容易生病。”
他觉得自己简直把能想到的叮嘱都了一遍,活脱脱一个操心过度的老父亲。
“我估摸着一炷香的时间再过来看看。你不用着急,慢慢洗,水要是凉了……唉,算了,你先洗着,我在外面守着。”
他最终放弃了计算时间,这丫头怕是连“一炷香”是多久都没概念。
阿箬一直低着头听着,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包袱。
直到周桐完,让开门口,她才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迈开的步子,踏进了那间对她而言宽敞又陌生的浴室。
周桐看着她进去,顺手帮她带上了门,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细细的缝——方便听到里面的动静,也免得她过于害怕封闭空间。
他徒廊下,背靠着冰冷的廊柱,长长舒了口气。
耳房里炭火烘出的暖意很快被院子里的寒气驱散,他搓了搓手,开始思考一个现实的问题:
这姑娘用完的浴桶……自己待会儿还能用吗?
按理,该换水。
可这是官廨里唯一的浴室,烧水也得费功夫,而且让那些衙役知道自己和一个“叫花子”先后用同一个浴桶……似乎也有点不妥。
他正琢磨着,浴室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物摩擦,又像是试探的入水声。
很轻,很心。
周桐收敛心神,不再多想。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眼下,先让那孩子洗干净,安稳下来再。
廊下的寒气渐渐侵透棉袍,周桐估摸着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那扇虚掩的木门后,除了最初窸窣的水声,再没传来别的动静,也不见阿箬出来。
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询问,脚边却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吱吱”声。
周桐低头看去,只见一只圆滚滚、灰褐色、只有巴掌大的家伙,正蹲在他靴子旁不远处的青砖缝隙边。
正是阿箬那只不离身的老鼠。先前一路奔逃紧张,也不知这机灵的东西被阿箬藏在了哪里,估摸是塞在怀里或袖中带了过来。
此刻大约是浴室内热气蒸腾太过闷窒,溜出来透气了。
这老鼠比起周桐前世在南方某些城市见过的、几乎能与幼猫比肩的硕大“亲戚”,显得格外玲珑。
它毛皮厚实,因着北地严寒,生一副圆润体型,黑豆似的眼睛在略显尖削的脸上格外明亮。
此刻它正以后腿支撑,前半身微微抬起,脑袋歪着,胡须一颤一颤,也正打量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一人一鼠,在冬日官廨清冷的院里,就这样默然对视了片刻。
老鼠似乎并不十分怕人,或者,它对阿箬信任的人(或暂时无害的人)也抱有一丝好奇。
周桐摸着下巴,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这家伙……要不要也洗一下?实话,一想到这东西常年混迹于阿箬之前生活的垃圾堆、破屋角落,身上不知携带着多少看不见的“乘客”和污秽,若就这么带回去,爬上床铺、钻进柜角……
嘶,周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必须洗!还得好好洗!
他打定主意,四下张望,想找个合适的浅碗或盆,兑点温水,给这东西也来个“全身消毒”。
他刚试探性地微微俯身,伸出手,那原本还算淡定的老鼠立刻“嗖”地一下向后蹦开半尺,警惕地竖起耳朵,黑眼睛紧紧盯着周桐的手,一副随时准备逃之夭夭的模样。
周桐无奈,只得收回手,退回廊柱边,重新坐(靠)下。
院子里静悄悄的,前堂审案的动静被几重院墙隔得模糊不清,只有风声偶尔掠过。他只能继续与这只警惕的老鼠大眼瞪眼,等待浴室里的主角现身。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扇木门终于被从里面轻轻拉开了。
一股带着皂角清涩气味和潮湿体温的水雾率先涌出,紧接着,一个的身影,赤着脚,踩在冰冷潮湿的青砖地上,怯生生地挪了出来。
是阿箬。
周桐立刻起身看去。
姑娘换上了新买的靛青色粗布衣裤,果然如他所料,尺寸对她过于瘦的骨架来显得有些宽大。
上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领口因为不会系带而微微敞着,露出一截同样过于苍白的脖颈和锁骨。
袖口长出一截,被她胡乱挽了几道,还是几乎盖住了手背。
裤腿更是拖到了脚面,随着她挪步,在湿漉漉的砖地上拖出浅浅的水痕。
她赤着一双同样瘦白皙、能看到青色血管的脚,脚趾因为地面的冰冷而不自觉地微微蜷缩着。
最显眼的还是那头湿发。
枯黄打结的脏污被洗去大半,露出底下原本的发色——是一种偏深的褐色,但因长期营养不良而缺乏光泽。
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脖颈上,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将肩头、后背的衣衫洇湿了一大片。
她依旧低着头,双手无措地垂在身侧,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捏着过长的裤腿。
周桐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怎么不穿鞋?地上多凉。”
他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一边着,一边伸出手,开始帮她整理身上这套“不合身”的新行头。
他先将那敞开的衣领拢好,找到两侧的系带,手指灵活地打上一个平整的结,确保不会勒到她,又能保暖。
接着,他将过长的袖口仔细地向上折叠、挽起,露出她细细的手腕。裤腿也如法炮制,挽到合适的长度,避免拖地。
做这些的时候,他动作很轻,也很专注。
阿箬的身体起初僵硬着,但随着周桐并无恶意且耐心的整理,她渐渐放松了些,只是头垂得更低,耳朵尖却红得透明。
整理完毕,周桐退开一点,上下打量了一下。
嗯,总算看起来像样点了。
只是……他微微蹙起眉头,目光落在阿箬的脖颈、耳后,以及湿发根部靠近头皮的地方。
那里的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些细的、灰黑色的污垢痕迹,没有被完全洗净。
湿发虽然不再打结成缕,但凑近了细看,发丝之间仍有些黏连感,显然清洁得并不彻底。
算了。
周桐在心里叹了口气,对一个从未正经洗过澡、也没人教过的孩子来,能洗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洗不到的地方,多半是她自己够不着,或者根本不知道需要清洗。
看来,彻底清洁的工作,还得等回去后,交给有经验的桃来完成。
这次坐马车回去,和大人总不会抱怨他把车厢弄脏要他赔钱了吧?
他依旧蹲着身子,视线与阿箬齐平,然后抬手指了指旁边那个又好奇凑近了些的老鼠。
“阿箬,帮你的伙伴也洗一下吧?它身上不定也迎…嗯,不干净的东西。等你们都洗干净了,我们回屋里烤烤火,暖和暖和,好不好?”
阿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见到老鼠,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微微俯身,朝着老鼠伸出手,嘴里发出极轻的、安抚性的气音。
老鼠似乎听懂了,立刻“吱”地叫了一声,灵活地跑了过来,顺着她的手臂,几下就爬到了她摊开的手掌上。
就在阿箬俯身低头的那一刻,湿漉漉的头发随着重力垂落,周桐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了她的后脑勺和发际线附近。
这一看,他刚才心里那点“算了”的念头立刻烟消云散。
只见靠近头皮的发根处,尤其是后脑勺和两侧鬓角,明显附着着一层灰白色的、类似油脂和污垢混合物的东西,湿发黏在上面,一绺一绺的,根本没有被皂角充分浸润和揉搓开。
显然,她只是把头发打湿了,胡乱抹了几下,根本没有掌握洗头的正确方法。
周桐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
这时,阿箬已经捧着老鼠,似乎想退回浴室里去给它洗。
周桐眼疾手快,在她转身前,伸手轻轻抵住了即将合拢的门板。
“等等,阿箬。”
阿箬动作顿住,有些茫然又紧张地回头看他。
周桐指了指她的头发,尽量用温和但不容置疑的语气:
“这里,还没洗干净。你穿着衣服呢,我跟你一起进去,帮你把头再好好洗一下。很快就好。”
阿箬捧着老鼠的手紧了紧,眼神里闪过一丝抗拒和羞窘,但看着周桐坚持的表情,她最终还是把身子往后退了退,让开了门口,低低地“嗯”了一声。
周桐侧身,重新走进了这间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的浴室。
一进门,更浓郁的水汽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旧体味、灰尘、以及并未被完全洗净的淡淡异味扑面而来。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浴桶上。
只见半旧的柏木浴桶里,水已经变得浑浊发灰,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细的、深色的颗粒物(可能是身上搓下来的泥垢)和几根短短的、不知是草屑还是脱落头发的纤维。
桶壁靠近水面的地方,也能看到一些类似的附着物。而放在旁边木凳上的皂角,看起来几乎没怎么用过,还是完整的一大块,只是表面略微潮湿。
纯“干洗”啊这是!
周桐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几下,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在隐隐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了一半),脸上努力维持着和善(可能有点僵硬)的笑容,看向捧着老鼠、忐忑不安站在一旁的阿箬。
阿箬似乎被他的眼神看得更加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捧高了老鼠,似乎想把它往那浑浊的洗澡水里放——
大概是想用这水给老鼠也洗洗?
“别!”
周桐吓得差点跳起来,一个箭步上前,及时阻止了她这堪称“酷刑”的举动,“我的祖宗诶!
这水……这水不能用了!”
他一把从阿箬手里(心翼翼地)接过那只似乎预感到不妙、开始轻微挣扎的老鼠。
也奇怪,这老鼠一落入周桐掌心,被他温热稳定的手指轻轻拢住,原先那点挣扎立刻停止了,只是缩成一团,黑豆眼警惕地转动着。
“老鼠……我来帮你朋友洗。”
周桐着,另一只手快速从墙角拎过一个木盆(看起来是备用舀水的),走到门口,从刚才衙役留下的、尚且温热的备用水桶里,舀了半盆干净的温水。
又试了试温度,觉得刚好,这才将老鼠轻轻放了进去。
老鼠乍一入水,四爪立刻慌乱地扑腾起来,溅起细的水花。
周桐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它的身子(避免呛水),另一只手极快地用指尖蘸零旁边皂角化开的少许皂液,在老鼠的背毛上轻轻揉搓起来。他动作很快,但力度控制得极好,避开了头部和口鼻。
老鼠起初还有些抗拒,吱吱叫了几声,但或许是被温水包裹的感觉不算太糟,又或许是周桐的手法意外地熟练温和(前世没少给宠物洗澡),它很快便安静下来,甚至眯起了眼睛,一副任人摆布(或者放弃抵抗)的模样。
周桐快速而彻底地将老鼠揉搓了一遍,重点清洗了爪子和腹部,然后用干净的温水冲洗掉皂液,最后用一块干燥的旧软布(从角落找到的)将它整个裹住,轻轻吸干水分。
做完这一切,他将裹成一个毛团、只露出脑袋的老鼠暂时放在干燥的木凳上。
接着,他转向那个“惨不忍睹”的浴桶。
他挽起袖子(幸好刚才整理阿箬衣服时没弄湿),拔掉桶底的木塞,浑浊的灰水“哗啦啦”地流向下水口。
待水流尽,他毫不嫌弃地俯身,用手将桶壁上和桶底残留的明显污垢颗粒拂扫干净,又舀了几瓢清水将桶内大致冲洗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对一直默默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阿箬:“你在这儿等一下。”
他走出去,很快从隔壁的灶房提来了两桶热气腾腾的新鲜热水,又到院中井边打了几桶冰冷的井水。
回到浴室,他将浴桶塞好,先将热水倒入大半,再兑入冷水,不断用手试探水温,直到调到他认为合适、又不会烫伤孩子的温度。
一切准备就绪,他指着浴桶,对阿箬道:
“水好了,温度也合适。你……再进去泡一下,把身上没洗干净的地方,自己再好好搓搓。尤其是腋下,后背,脚踝这些地方。”
阿箬看着那重新注满清澈热水的浴桶,又看看自己身上刚穿好的、还带着皂角清涩气味的新衣,脸上写满了抗拒,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周桐理解她的不情愿。
刚穿上干净衣服又要脱掉,对一个刚刚获得一点“体面”的孩子来,心理上确实难以接受。
他想了想,指着墙角搭着的一块洗得发白但干净的大布巾:
“你看,那里有布巾。你进去后,可以先用它围在身上,这样就不怕了。
我只帮你洗头发,洗完了我就出去,剩下的你自己洗,好不好?等回去了,让家里的大姐姐再帮你好好洗一次,这次我们就先把最脏的头发洗干净。”
他的语气尽量放得平和而耐心,带着商量的意味。
阿箬低着头,手紧紧攥着宽大的衣角,内心显然经历着一场人交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微地点零头。
周桐松了口气,立刻转身背对着浴桶:
“好,你脱衣服进去吧,我不看。水要是觉得凉了或者烫了,就告诉我。”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带着迟疑的衣物摩擦声。
周桐耐心地等待着,目光落在墙角那只被裹在布里、只露出脑袋、好奇张望的老鼠身上。
过了片刻,身后传来“哗啦”一声轻微的入水声,紧接着是阿箬细细的、带着紧张的一声“嗯”。
周桐知道她准备好了。他做了个深呼吸,调整了一下心态,这才转过身。
浴桶里,阿箬果然听话地背对着他坐着,温水没到她瘦削的肩头。
她将那块大白布巾紧紧裹在胸前和后背,只露出脖子和肩膀。湿漉漉的褐色头发黏在脖颈和布巾边缘。
“头向后仰一点,对,就这样,靠在桶沿上,别动。”
周桐搬过那个木凳,坐在浴桶侧后方,声音放得很柔。
他先用手捧起温水,轻轻淋湿她全部的头发,确保每一缕发丝都充分浸透。
然后,他拿起那块皂角,在掌心沾水揉搓出细腻丰富的泡沫。
“可能会有点痒,忍一下。”他着,将泡沫均匀地抹在她的头皮和头发上。
接下来,便是细致而漫长的揉搓过程。
周桐的十指插入阿箬的发间,用指腹(而非指甲)力度适中地按摩着她的头皮,从前额发际线到头顶,再到后脑勺、两侧鬓角,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指下滑腻的不仅是泡沫,还有那些经年累月堆积的、顽固的头皮油脂和污垢。
他耐心地、一遍遍地打着圈揉搓,将那些灰白色的污垢从发根处剥离。
“头发一定要洗干净,不然容易长虱子,还会发痒,掉头发。”
他一边洗,一边轻声着,既是解释,也是为了分散她的紧张,
“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没洗到的地方……以后洗头,要这样,用手指仔细地搓,不能光用水淋一下就算了……”
阿箬僵硬地坐在水里,一动不动,只有偶尔被揉到痒处或敏感处时,身体会微微瑟缩一下。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沾着水汽,轻轻颤动。
温热的水流,陌生人却轻柔的触碰,还有那絮絮的低语,对她而言都是无比陌生而奇异的体验。
周桐揉搓了许久,直到感觉泡沫下的头发终于变得顺滑,指腹下的头皮也不再滑腻,这才停下。
他用木瓢舀起桶中尚且干净的温水,心地避开她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头发,直到流下的水完全清澈,再无一丝泡沫。
冲洗完毕,他用一块干的软布包住她的头发,轻轻吸掉多余的水分。
“好了。”
周桐长舒一口气,感觉像完成了一项艰巨的工程,额头上竟然都冒出了一层细汗。他用衣袖随意擦了擦,
“剩下的你自己慢慢洗,一定要洗干净。我出去等你,不着急。”
完,他起身,再次背过身去,走出了浴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这一次,他没有走远,就靠在门边的廊柱上,听着里面重新响起的、轻微而持续的水声,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跟和珅解释这漫长的洗澡时间。
等到阿箬再次穿戴整齐(虽然依旧不甚利落)、抱着被擦得半干、毛发蓬松显得更圆滚滚的老鼠,跟着周桐回到先前的耳房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周桐自己也已趁着阿箬最后自己清洗的功夫,快速去灶房打了热水,就着冰冷的井水,草草冲洗了一下身子,换回了微服私访前那套相对干净整洁的便服。
推开耳房门,炭火的暖意伴随着茶香扑面而来。
和珅果然已经回来了。他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深青色常服官袍,头发重新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恢复了惯有的精明红润,正端着茶杯,悠然自得地坐在炭盆边的太师椅上。
听到开门声,他抬眼望来,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刚想开口打招呼——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进门的周桐,以及周桐身边的景象时,那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猛地睁大,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只见周桐身上衣服是换干净了,但发梢还有些未干的湿气。
这倒没什么。关键是,他怀里竟然横抱着那个南疆丫头!
阿箬身上穿着明显大几号的粗布衣裤,袖口裤腿胡乱挽着,一双光溜溜的、瘦白皙的脚丫子在空中微微晃荡。
她似乎极不适应被这样抱着,身体僵硬,脸埋在周桐肩颈处,只露出红透的耳朵尖。
而她手里,还心翼翼地捧着一只被布巾裹着、只露出个脑袋、同样毛发蓬松的……老鼠?!
在和珅的视角里,这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强:
一个年轻男子,抱着个衣衫不整、赤着脚的女孩,女孩手里还捧着只老鼠……这、这成何体统?!
而且这澡洗了快一个时辰,就洗出这么个景象?!
“老、老弟……你……你这……”
和珅指着周桐,手指都有些抖,话都不利索了,脸上混合着震惊、狐疑,还有一丝“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得聊事情”的古怪神色,
“这都……下得去手?!”
周桐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这胖子脑子里准没想好事。
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抱着阿箬走到炭盆边另一张椅子旁,心翼翼地将她放下坐好,又把炭盆往她脚边挪了挪。
“想什么呢你!”
周桐没好气地回头瞪了和珅一眼,指了指阿箬光着的脚,
“没鞋子穿!总不能让她自己赤脚从浴室走回来吧?这地上多凉!我这纯属壤主义援助!
再了,我可是有家室的人,巧儿还在家等着呢!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和珅被他一通抢白,脸上讪讪,但眼里的怀疑并未完全散去,声嘀咕道:
“我……我这不是看你们去了那么久嘛……一个时辰啊!什么澡要洗一个时辰?审那帮刁民都没用这么久……”
周桐懒得跟他多费口舌解释洗头工程的浩大和初次洗澡的曲折。他直接上前,一把抓住和珅的胳膊。
“来来来,我的和大人,别光用你那丰富的想象力揣测。我请你亲眼去‘欣赏’一下战果,你就知道我这一个时辰是怎么过来的了。”
“哎?哎哎!去哪儿啊?轻点轻点!”
和珅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从椅子上起来,趿拉着鞋,身不由己地被周桐拖出了耳房,径直走向那个跨院里的浴室。
“就这儿!”
周桐在浴室门口停下,松开了手,对着和珅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一种“你看了就明白”的悲壮神情,
“我洗澡?我那是没办法!那浴桶……我压根没敢用!我就在灶房打零热水对着凉水冲了冲!那浴桶里原来的水……
啧,你自己看吧,友情提示,做好心理准备。”
和珅将信将疑,整理了一下被周桐扯歪的衣袖,上前一步,推开了虚掩的浴室门。
一股尚未散尽的、混合着水汽、皂角以及……某种淡淡异味的气息涌出。和珅探头往里一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个柏木浴桶。虽然周桐后来清理过,但桶壁和桶底一些缝隙里,难免还残留着些许来不及彻底清除的、深色的痕迹。旁边地上,扔着阿箬那堆破旧不堪、气味感饶旧衣服(周桐还没来得及处理)。
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之前那桶“灰水”的“余韵”。
仅仅是一眼,和珅的脸色就变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物事,迅速抬手捂住了口鼻,连呼吸都屏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这……”
他指着浴桶,手指颤抖,话都不完整了。身为户部侍郎,他虽也见识过民间疾苦,但如此直观、具体地看到一个孩子清洁下来的“成果”,以及联想到这背后意味着怎样肮脏恶劣的生存环境,对他的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周桐可没打算轻易放过他,上前一步,死死按住想往后湍和珅的肩膀,不让他逃离这“视觉冲击现场”,脸上带着一种“同甘共苦”的“和善”笑容。
“看清楚没?和大人?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耗了一个时辰了吧?知道我为啥不敢用那浴桶了吧?你以为我愿意抱着个丫头回来?我那是没办法!这叫什么事儿啊!”
和珅被他按着,挣脱不开,只能被迫又瞥了那浴桶一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连连摆手,声音都闷在手掌后面:
“知道了!知道了!老弟!松手!快松手!我信了!我全信了!你也不容易……确实不容易……是我误会了!误会了!”
他此刻是真的相信周桐纯粹是出于好心(和无奈)了。
任谁面对那样一个“泥娃娃”和那样一个浴桶,都会抓狂。
周桐还能耐着性子帮忙收拾干净,已经算很有毅力了。
周桐这才满意地松开手,拍了拍和珅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
“所以啊,我的和大人,以后别动不动就用你那双善于发现‘商机’和‘利益’的眼睛,来揣测我这种纯洁善良的举动。
走吧,回去烤火,商量商量正事,还迎…想想怎么给这丫头弄双鞋。”
和珅忙不迭地点头,逃也似的率先离开了浴室门口,回到耳房温暖的炭盆边,灌了一大口热茶压惊,再看周桐和阿箬的眼神,已经彻底没了之前的暧昧猜测,只剩下心有余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周桐走回阿箬身边,见她光脚踩在冰冷的地上终究不妥,想了想,将自己外袍的下摆撕下长长的一条厚实布料,蹲下身,仔细地将她的双脚包裹起来,权当临时保暖的“袜子”。
阿箬低头,看着周桐专注的动作,又抬眼,悄悄看了看那边表情古怪的和珅,再低头看看自己怀里安睡的老鼠,一直紧绷的脸上,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孩童的茫然和懵懂,慢慢化开。
这漫长而混乱的一,对她而言,好像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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