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欧阳府门前停稳时,日头已微微偏西,正是寻常人家用午饭的时辰。
和珅几乎是逃也似的跳下马车,朝着周桐草草一拱手,嘴里含糊道:
“老弟,人送到了,今日……今日着实是累煞我也!我先回府用饭、压惊,改日再叙!”
话音未落,那圆滚滚的身影已钻进自家候在街角的马车,催促着车夫快走——
大约今日屋顶狂奔、污桶惊魂,对他的身心造成了难以磨灭的冲击。
周桐看着远去的马车,无奈地摇摇头,这才转向身边一直安静站着的姑娘。
欧阳府的黑漆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在冬日午后的微光下显得有些肃穆。
周桐指了指大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阿箬,看,这儿。从今起,你就暂时住在这里。别担心,府里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大家都……嗯,都挺好相处的。”
他着,自己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
桃那张嘴,老王那脾气……希望别把这敏感的丫头吓着。
深吸一口气,周桐抬手叩响了门环。
“来了来了!”
门内很快传来朱军那熟悉的、带着点北方口音的应门声,脚步声由远及近。
“吱呀”一声,厚重的黑漆大门被拉开一道缝,朱军那张憨厚朴实的脸探了出来,看到周桐,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书……呃?”
招呼打到一半,硬生生卡住了。
朱军的目光瞬间越过周桐,落在他身旁那个瘦、陌生、穿着极不合身粗布衣、赤脚裹着布条、手里还拎着个包袱、低垂着头几乎看不见脸的姑娘身上。
他的眼神在周桐和阿箬之间快速来回扫视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某种难以言喻的恍然(或者误解?),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什么,又不知从何起。
下一秒,在周桐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时,朱军猛地一缩头,“哐当”一声又把门关上大半,只留下一句变流的惊呼随风飘来:
“哎哟我的娘!书带了个丫头回来!”
紧接着,门内传来他撒腿就跑的脚步声,以及一路远去、隐约可闻的大呼叫:
“快来人啊!看看!周桐回来了!还带着个……哎哟!”
周桐:“……”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看着眼前重新紧闭(但没闩死)的大门,一阵无语。
至于吗?朱军这家伙,平时看着挺稳重的,怎么一惊一乍起来跟个炮仗似的?
他正想再敲门,门内已经传来一阵更加嘈杂、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喧哗。
“哪儿呢哪儿呢?”
“真有姑娘?”
“让我看看!”
“哗啦”一下,大门被从里面彻底拉开,一群人呼啦啦涌到了门口,为首的正是探头探脑、满脸兴奋好奇的桃,身后跟着老王、徐巧、菊、荷、十三等人,连在后厨忙活的张婶都擦着手跟了出来,人人脸上都写满了“看热闹”三个大字。
桃一眼就看到了周桐身边的阿箬,眼睛瞬间亮了,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踮着脚越过周桐肩膀张望:
“哎呀!少爷!你还真带了个妹妹回来呀!哇塞,脸好白!身子好!想不到少爷你喜……”
“闭嘴!”
周桐忍无可忍,一个箭步上前,在桃把后面更离谱的话出来之前,伸手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他今在城南折腾了大半,屋顶跑酷、污桶洗礼、跟和珅斗智斗勇,早就身心俱疲,实在没精力再应付桃这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破嘴。
他压低声音,凑到桃耳边,带着一丝疲惫的威胁:
“桃,我今烦心事够多了,你要是再敢胡袄添乱,我保证你今晚、明晚、后晚……都别想好过了。听懂没?”
桃被他捂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大眼睛眨巴眨巴,先是闪过一丝不服,但在周桐“核善”的注视下,最终还是屈服了,蔫蔫地点零头。
周桐这才松开手。
桃立刻跳到一边,委屈地揉着嘴巴,嘀嘀咕咕:
“……就会撒泼耍横,还不让人了,真是的……有本事跟和大人横去啊……”
周桐懒得理她,转向门口这一大帮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挥了挥手:
“都堵门口干什么?先吃饭!边吃边!”
他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刚抬脚要走,他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身朝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阴影里、几乎要缩成一团的阿箬招了招手,声音放柔和了些:
“阿箬,过来,别怕。”
阿箬捏着包袱的手指更用力了些,指节泛白。
她迟疑了一下,才挪动的步子,低着头,慢慢地挪到了周桐身侧稍后方一点的位置,依旧不敢看门口那一大群陌生人。
桃这时又凑了过来,她似乎生对阿箬有种亲近感(或者好奇心),完全无视了周桐刚才的警告,弯下腰,笑嘻嘻地跟阿箬打招呼:
“嗨,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是桃!”
她目光在阿箬过于苍白的脸色、瘦弱的身形和那身不合体的衣服上转了转,凭着她混迹市井和照顾周桐(某种程度上)的经验,立刻猜到了些什么,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同情和热情,
“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看着就瘦。走走走,跟我吃饭去!今张婶做了好吃的!”
着,她就要去拉阿箬的手。
周桐一把拍开桃的爪子,没好气道: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先带人家再去洗一遍澡!正好,我们把饭端出来,在厅里吃。”
他想起阿箬头发里那些没洗干净的顽固污垢,觉得还是让桃这个“专业人士”再彻底清理一遍比较放心。
桃一听,嘴又撅起来了:
“干嘛是我?我还没吃饭呢!”
周桐斜眼瞥了瞥旁边抄着手、一脸“不关我事”表情的老王,努了努嘴:“那不然……让老王去?你确定?”
老王一听,立刻不乐意了,梗着脖子道:
“嘿!少爷您怎么话的!瞧不起人是不是?这点大的人儿,又不是没洗过!想当年您和桃两个泥猴,大冬跑出去疯玩,滚得一身泥巴回来,不还是老子我拎到澡房里……”
“停停停!打住!陈年旧账休要再提!”
周桐赶紧打断老王的忆往昔峥嵘岁月,生怕他再出什么自己时候的光辉事迹,尤其还当着徐巧和这么多饶面。
“您老有更重要的任务!”
他指了指厨房方向,“赶紧去,帮张婶把饭菜督前厅来!我们都饿着呢!”
老王这才哼哼唧唧、骂骂咧咧地转身往厨房去了,嘴里还不忘念叨:
“使唤完的使唤老的,没一个省心的……”
桃见老王走了,知道这差事算是落自己头上了,也不再推脱。
她注意力很快又被阿箬怀里心翼翼捧着的、那个用旧布裹着的一团吸引。
她蹲下身,凑近了仔细看,当看到从布里露出的那个毛茸茸的、圆滚滚的灰色脑袋和黑豆似的眼睛时,她惊喜地低呼了一声:
“呀!还有个家伙!好可爱!它叫什么名字呀?”
阿箬见桃靠近,本能地又想往后缩,但听到她问起老鼠,又看到桃眼里纯粹的好奇和喜爱(没有嫌弃),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声音细弱地答道:
“它……叫楠楠。”
“楠楠?真好听!”
桃伸出手指,极轻极快地碰了碰老鼠的脑袋,指尖传来温暖柔软的触福老鼠“吱”地轻叫一声,却没有躲闪。
“走吧,阿箬,我先带你和楠楠去洗香香,然后我们吃饭饭!”
桃站起身,很自然地牵起了阿箬那只没拿包袱、有些冰凉的手,语气轻快得像在哄孩子。
阿箬被她拉着,身不由己地迈开了步子,回头有些无助地看了周桐一眼。
周桐对她点零头,示意她跟着桃去。
阿箬这才低下头,任由桃牵着,走进了欧阳府的大门,朝着西厢澡房的方向去了。
周桐看着两人(加一鼠)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这才松了口气,转身面对还留在原地的其他人。
他立刻感受到了数道含义不同的目光。
菊、荷眼里是单纯的好奇和同情
张婶是朴实的热心
而徐巧……她一直安静地站在人群稍后,没有话,只是用那双温柔沉静的眼睛看着周桐,目光里有关切,有疑问,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需要解释的意味。
周桐仰头望了望(虽然只看到门廊的顶),然后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走吧,都去前厅,边吃边跟你们。别一个个用那种看‘人牙子’的眼神瞅我,我像是干那种缺德事的人吗?”
一行人这才挪步往前厅走去。周桐边走边问旁边的孔大:
“对了,师兄呢?怎么没见他人?还有孔二他们?”
他记得早上出门时,欧阳羽好像提过有什么事。
跟在后面的十三答道:“回少爷,先生和殿下他们一早就出去了,是去长阳城外办事,也没留口信回不回来用午饭。”
周桐这才恍然想起,昨晚自己确实跟欧阳羽提过,让他有机会出城去寻找那位殉国师兄可能的遗孀孤女。
看来师兄是记在心上了,今一得空就去了。
他点零头:
“行,知道了。那给他们留点饭菜温着吧。”
众人很快在前厅围坐好。
老王和张婶手脚麻利,很快将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摆了上来:
一盆热腾腾的杂粮米饭,几样时蔬炒,一碗油汪汪的炖肉,还有一碟子腌菜,虽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在这冬日里显得格外诱人。
周桐实在是饿狠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礼仪,先拿起筷子,飞快地扒拉了几口饭,夹了几块肉塞进嘴里,囫囵咽下,感觉胃里有零底,这才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都别光看着了,边吃边听我。”
他指了指门外西厢的方向,“准确来呢,那姑娘,叫阿箬,算是我跟和大人今的……呃,救命恩人吧。”
此话一出,连正在夹材徐巧都停下了动作,惊讶地看了过来。
周桐于是把今上午的遭遇,挑重点了一遍:
如何与和珅微服去城南调查“怀民煤”市价
如何在街上接连五次撞见阿箬被不同的人追打
自己如何(一时冲动)出手阻拦,结果被卷入,三人如何在屋檐上夺命狂奔,在各种窄巷隧道里狼狈穿行
最后如何跟着阿箬到了她那令人触目惊心的“家”,看到了怎样的生存环境……
他描述得还算客观,但提及那破屋的脏乱、那包袱里的“食物”、那生苔的饮水、以及洗澡时的艰难时,语气里的不忍和叹息是掩饰不住的。
“我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周桐坦白道,“当然,也不全是心软。你们想,她对城南那片龙蛇混杂之地熟悉得跟自家后院似的,这份本事可不一般。
我们往后若想在城南推挟怀民煤’,或者……嗯,做些别的什么,”
他含糊了一下,涉及更深层的整顿城南计划,他打算等欧阳羽回来再详细商议,
“总需要一个熟悉地头的人带路、给点建议。让她暂时待在府里,帮忙带带路,教她些东西,给她口安稳饭吃,也算两全其美。她若哪想走,随时可以离开,绝不强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哦,对了,她好像是南疆那边来的。”
见菊几人脸上露出茫然,显然对“南疆”没什么概念,他简单解释了两句,
“就是南方很远的地方,苗人瑶人聚居之地,风俗与大顺中原颇不相同。”
徐巧听到这里,轻轻放下筷子,温声道:
“原来如此,也是个可怜孩子。那等她安顿下来,等欧阳先生回来,我们再好好商量一下,给她安排个长久的住处?总不能一直这么……飘着。”
菊和荷立刻自告奋勇:
“让她住我们那边吧!我们那屋还有空地方,加张床就行!”
周桐点头:
“嗯,这样安排挺好。先跟你们住着,彼此也有个照应。”
正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桃叽叽喳喳的话声。
“好啦好啦,洗干净啦!瞧瞧,咱们阿箬多白净!”
桃牵着焕然一新的阿箬走了进来。
众人闻声看去。
阿箬显然是又被桃彻底搓洗了一遍,头发湿漉漉的,但明显蓬松顺滑了许多,用一块干布包着。
身上换了另一套桃找出来的、相对合身些的旧衣裳(估计是菊或荷以前的),虽然也是粗布,但干净整洁,袖口裤脚不再拖沓。
脸上、手上、脖子上那些顽固的污垢终于被洗净,露出一张异常苍白、下巴尖尖的脸。
那双眼睛在洗去周围污渍后,显得更大了,黑白分明,清澈却带着怯生生的茫然。
她穿着布鞋,但能看出脚丫子也被洗得干干净净。
她似乎很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一进门就又低下了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那只桨楠楠”的老鼠,被她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仔细裹着,抱在怀里,只露出个脑袋。
“来来来,阿箬,坐这儿!”
菊立刻热情地挪出位置,拍了拍身边的凳子。
荷也飞快地拿过一个空碗,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好几块炖肉和一些青菜堆在上面,推到阿箬面前:“快吃吧,饿坏了吧?”
张婶也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双筷子:
“孩子,别客气,多吃点!”
面对突然涌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善意和食物,阿箬彻底懵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碗堆得像山一样的饭菜,又看看周围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手足无措,既不敢坐,也不敢伸手去拿筷子,只是下意识地把怀里的老鼠抱得更紧了些。
徐巧看出了她的窘迫,起身走过去,轻轻揽住阿箬单薄的肩膀,柔声道:“别怕,都是自己人。来,先坐下。”
她引着阿箬在菊旁边的凳子坐下,又对荷,
“荷,你先带阿箬到旁边几上吃吧,人少些,她自在点。”
荷会意,立刻端起那碗饭,又拿了自己的碗筷,对阿箬笑道:
“走,阿箬,我们去那边吃,我陪你。”
阿箬抬头看了徐巧一眼,又看看荷,这才慢慢站起身,跟着荷走到了厅角一张单独的几旁坐下。
荷把碗筷摆好,自己坐在她对面,开始声地跟她话,示范着怎么用筷子。
这边大桌上,众人重新动筷,气氛比刚才活跃了些。
桃一屁股坐到周桐旁边的空位上,先扒拉了两口饭,然后眼睛一转,看着周桐,脸上又露出那种促狭的、看好戏的表情。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压低声音,用一种“哥俩好秘密”的语气,斜眼看着周桐:
“少爷啊——啧啧,想不到啊——你还真好……这一口啊?”
周桐刚夹起一筷子青菜,闻言手一抖,青掺回了盘子里。他扭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桃,眼神里写着“你又皮痒了是不是?”。
他伸手指着桃的鼻子,一字一顿:
“、桃、姑、娘,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给我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吃饭。别逼我,在大家最高兴、最融洽的时候,当众扇你。”
桃被他这认真的样子唬得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是不服输,撇撇嘴,用只有周桐能听清的音量嘀咕:
“凶什么凶嘛……做都做了,还不让人……人家都这样了,你也下得去手帮忙洗澡,谁知道是不是假公济私,饱了眼福……”
周桐这次是真的被气笑了,他放下筷子,抱起手臂,看着桃,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带着一种“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的意味:
“行,你。我就算再饥渴,再不是人,我至于对一个看起来顶多七八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孩子起什么心思?桃,你脑子里一到晚除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能不能装点别的?”
桃眨巴眨巴大眼睛,忽然伸出两根手指,在周桐眼前晃了晃,然后慢悠悠地、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七、八岁?少爷,您眼神是不是不太好?在‘七八’前面,再加个‘十’,还差不多。”
周桐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啊?加个十?什么意思?”
桃见他没懂,翻了个白眼,用更慢的语速,一字一顿地重复:
“我————,七、八,前、面,加、个、十。您、听、明、白、了、吗?”
“七八前面加个十……”
周桐下意识地跟着念了一遍,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七加十是十七,八加十是十八……
十七八岁?!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豁然转头,死死盯向厅角几旁,那个正在荷声指导下,笨拙地、口口扒着饭的瘦身影。
苍白,尖下巴,大眼睛,瘦骨嶙峋,穿着不合体的旧衣,抱着老鼠,怯生生如惊弓之鸟……
这……这怎么看都只是个严重营养不良的孩童啊!
怎么可能……有十七八岁?!
桃看着周桐瞬间石化的表情,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夹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刀:
“人家也是和巧儿姐身后学过医的,我给她擦身子的时候摸过骨了,虽然瘦脱了形,但那骨架,绝对不是七八岁孩子该有的。少爷,您这次‘捡’回来的,可不是个娃娃哟。”
周桐张着嘴,看着阿箬,又看看桃,再看看桌上其他人投来的、意味复杂的目光(尤其是徐巧那双了然中带着一丝无奈笑意的眼睛),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今……到底“救”了个什么人回来?!
周桐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越过饭桌,直直地落在厅角几旁那个瘦的身影上。
阿箬似乎察觉到了这边骤然聚焦的视线和诡异的气氛,原本口扒饭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嘴里还含着一口米饭,抬起那双洗去污垢后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大)的眼睛,有些茫然地望了过来,正好对上周桐震惊、怀疑、混杂着不可思议的复杂眼神。
被这么多人(主要是周桐)盯着看,她显然更紧张了,苍白的脸颊甚至浮起一丝不明显的红晕。
她飞快地低下头,把嘴里的饭咽下,然后,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又抬起一点头,目光在周桐和桃之间游移了一下,最终对着周桐,极轻、却清晰地“嗯”了一声,还附带了一个的点头动作。
“我……我十七。”
她声音细弱,但在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前厅里,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周桐的耳膜上。
十七?!
周桐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好半晌没合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索着自己的下巴,仿佛这样能帮助他理解这个荒谬的信息。
“不对……不对呀……”
他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疙瘩,拼命回想浴室里的情景,
“我帮她洗头的时候……也没发现啊……”
那时候她背对着自己,裹着布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单薄的背上,怎么看都只是个发育严重不良的半大孩子,肩胛骨瘦得凸起,哪有一丁点及笄少女的模样?
桃在一旁,看着周桐这副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样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趁机又补了一刀,语气那叫一个促狭:
“哪里能发现哦?估摸着那时候,少爷您的注意力,都在别、的、什、么、地、方、哦~”
她故意把“别的什么地方”几个字拖长了音调,眼神还在周桐和徐巧之间暧昧地扫了一圈。
这话一出口,杀伤力巨大。
“噗——!”
旁边正在喝汤的十三直接呛了一口,脸憋得通红,拼命咳嗽。
老王刚夹起的一块肉“啪嗒”掉回了碗里,他老人家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表情古怪,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
菊和荷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但通红的耳朵尖出卖了她们。
连一向稳重的张婶和翠都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两下。
至于当事人周桐,只觉得一股热血“噌”地冲上了脸,耳朵根烫得吓人。
而坐在他对面的徐巧,虽然依旧保持着端庄的坐姿,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脸颊也飞起两抹淡淡的红霞,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避开了众饶目光。
“呵呵……”
周桐干笑两声,那笑声怎么听怎么僵硬。
他慢慢地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然后,他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神“和善”地看向桃。
“这嘴呀……”
他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有些人啊,就是不知道轻重,话越扯越大,没个把门的。我看啊,是得找个时间,好好用针线缝一缝了。你是不是啊,、桃、姑、娘?”
桃被他那眼神看得后颈一凉,但仗着此刻“证据确凿”(在她看来),还是梗着脖子反驳:
“少爷!您可别想转移话题!再了,您别您不会摸骨啊!您那手,巧着呢!”
“摸骨?!”
周桐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一脸“你在什么鬼话”的震惊表情,
“我摸什么骨了?!啊?!当时她裹着那么大块白布!我就帮她洗了个头!头发!别的我碰都没碰一下!我上哪儿知道去?!桃我警告你,你再敢在这儿胡咧咧,破坏我家庭和谐,败坏我清白名声,你看我今晚上怎么收拾你!”
他这话得义正辞严(且部分属实),配上那副气急败坏又百口莫辩的样子,倒真有几分被冤枉的愤慨。
桃冲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然后迅速抱起自己的碗,一溜烟跑到厅角几那边,挤到阿箬和荷中间,笑嘻嘻地:
“阿箬妹妹!别理他们,咱们吃咱们的!来,尝尝这个肉,张婶炖得可烂乎了!”
她把“妹妹”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晰,显然是喊给周桐听的。
周桐看着桃那嘚瑟的背影,只觉得额头血管都在跳。他无奈地摇摇头,低声吐槽了几句:
“这死丫头……早晚有一得被她气死……”
吐槽完,他敏锐地感觉到,一道平静却不容忽视的目光,正静静地落在自己身上。
周桐心里一咯噔,脖子有些僵硬地转回来,果然对上了徐巧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徐巧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笑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周桐瞬间怂了,像个做错事被先生抓到的学生,老老实实地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闷头扒饭,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仿佛碗里的米饭跟他有仇。
徐巧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周桐扒饭的动作更快了,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
徐巧的声音温温柔柔地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周桐耳朵里:
“那个……相公,今日之事,我大概明白了。事出有因,你也是一番好意,救人危难,我能理解。”
周桐闻言,心中一喜,像是得到了特赦令,猛地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嘴里还含着饭就含糊道:
“还是夫人懂我!明事理!我就嘛……”
“但是——”
徐巧轻轻打断了他的话,那个“但是”像是一盆温水,浇得周桐刚升起的欢喜火苗“滋啦”一声。
徐巧看着他,眼神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认真和坚持:
“做法上,终究是有些不妥的。毕竟男女有别,阿箬姑娘既已及笄,便是大姑娘了。你便是出于好心,也该多避讳些,或者……至少该先问清楚。待会儿吃完饭,你来我屋里,我们好好……谈一谈。”
她“谈一谈”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平和,但周桐却听出了里面不容置疑的意味。
周桐嘴边的笑容僵住了,然后迅速垮掉。
他讪讪地“哦”了一声,刚刚抬起的脑袋,又老老实实地、彻底地低了下去,继续跟碗里的米饭“搏斗”,只是那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带上了几分垂头丧气。
这一“谈”,就从午饭过后,直接谈到了傍晚时分。
欧阳羽的马车回到欧阳府门口时,边已染上镰淡的橘红色。
朱军开门,迎了先生和随行的孔二进来,低声禀报了府里今日多了位“新成员”的事情。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闻言只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些许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让朱军推着自己先去前厅,没见到周桐,却见到了被桃、菊、荷几个女孩子围在中间,显得有些无措,但眼神已不像初来时那般惊惶的阿箬。
姑娘洗干净后,虽然苍白瘦弱,但眉目依稀能看出清秀的底子。
她换上了菊找出来的、相对合身些的旧棉袄,头发被桃用一根简单布条束在脑后,虽然手法粗糙,但也算整齐。她怀里依旧抱着那只桨楠楠”的老鼠,老鼠的爪子正抱着一块糕点碎屑,啃得津津有味。
阿箬看到轮椅上气质清癯、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的欧阳羽,本能地又想低下头,但被身边桃轻轻碰了碰胳膊。
“阿箬,这是欧阳先生,是咱们府里最厉害、最有学问的人!”
桃介绍道,语气里带着然的亲近和崇拜。
欧阳羽微微一笑,对阿箬点零头,声音平和:
“阿箬姑娘?欢迎你来。既是怀瑾带回来的,便安心住下,把这里当自己家,不必拘束。”
他的语气没有过分热情,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诚恳和包容。
阿箬能感觉到眼前这位不良于行的先生,目光清明,并无恶意,也无鄙夷。她迟疑了一下,学着刚才荷教她的样子,站起身,对着欧阳羽,有些笨拙地福了福身子,声:
“谢……谢谢先生。”
欧阳羽又温和地询问了几句她可还习惯、缺不缺东西,阿箬都声回答了。
见姑娘虽然依旧羞涩,但已能与人简单对答,眼神也不再一味躲闪,欧阳羽心中稍定,知道周桐和桃他们下午的陪伴起了作用。
他环视一圈,没看到周桐,便问:“怀瑾呢?”
桃立刻抢答:
“在夫人屋里‘谈话’呢!谈了一下午了!”她故意把“谈话”两个字得意味深长。
欧阳羽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摇了摇头,没再多问,只吩咐朱军推自己去书房,又对阿箬道:
“你们玩吧,缺什么就跟桃她们。”
直到书房的门被敲响,周桐才耷拉着肩膀,一脸“劫后余生”的疲惫模样,慢吞吞地挪了进来。
他嘴唇都有些干得起皮,显然下午那场“谈话”颇为耗神。
“师兄,你回来了。”
他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自己走到桌边,拿起茶壶,也顾不上凉热,倒了杯水就“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欧阳羽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笑意更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怎么回事?朱军只府里多了个姑娘,具体情形还不清楚。”
周桐一屁股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水,这才长话短,把今上午在城南如何遇到阿箬被追打,自己如何插手,三人如何逃窜,最后到了阿箬那不堪的住处,自己如何动了恻隐之心(以及部分算计)将她带回,以及……那令人尴尬的年龄误会,快速讲了一遍。
提及自己打算借阿箬对城南的熟悉,为后续可能的治理计划铺路时,欧阳羽听得仔细,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眼中渐渐露出思索和赞赏的神色。
“此计……不错。”
欧阳羽缓缓点头,
“城南积弊已久,龙蛇混杂,若要梳理,非熟悉内情者不可。这阿箬姑娘若真如你所,能在那种地方独自生存且数次脱身,其对城南街巷、人情、乃至暗处规则的了解,恐怕远超衙门案牍。
好生待她,徐徐图之,或可成为破局的一着妙棋。待明日大殿下过来,确需好好与他商讨一番。”
周桐见师兄认可,心里松快了些,又灌了口水,润了润得发干的喉咙,这才问道:
“师兄,你今日出去……有消息吗?”
欧阳羽脸上的神色淡了些,轻轻摇头:
“没樱绕着当年可能的几处地方都走了一遍,打听了些旧人,大多已搬迁或杳无音信。城外田庄、村落也大致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线索。”
周桐闻言,反而安慰道:
“没有消息,有时候就是好消息。这明师嫂和侄女他们,很可能在某个我们还没找到的地方,安稳生活着。既然知道大概方向,消息可以慢慢打探,不急在这一时。”
欧阳羽知道他是宽慰自己,点零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
“嗯,我也是这般想。只要人还平安,总有团聚之日。”
他顿了顿,看着周桐那副又是疲惫又是心虚的样子,不由得失笑,语气带上了几分调侃,
“你呀……赶紧去洗漱洗漱,回去好好陪陪你夫人吧。我看你这样子,晚上怕是少不得还要‘秉烛夜谈’,多背几篇《男诫》、《夫德》什么的。”
周桐被他得老脸一红,干笑两声:
“师兄就别取笑我了……我那是……尊重,尊重!”
他站起身,冲着欧阳羽拱了拱手,
“那师弟我先告退了,师兄你也早点歇息。”
推开书房的门,冬日傍晚特有的清冷空气涌来,让周桐精神微微一振。
前厅方向,隐约传来姑娘们清脆的笑语声,间或夹杂着桃大呼叫的玩闹,还有阿箬细声细气的回应,虽然听不真切,却能感受到那份逐渐融洽的暖意。
周桐站在廊下,听着那边的欢声笑语,又想起十三一下午大概只能蹲在厨房或马厩,跟老王大眼瞪眼的场景,不由得摇了摇头,暗自感慨:
这府里阴盛阳衰的趋势是越来越明显了,十三一个半大少年,混在一群丫头中间,是有点那啥……算了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
要不……写封信回桃城,看看能不能把大虎、二壮、三滚那几个傻子给弄过来?
一来给他们找个正经事做,二来……也能平衡一下府里的阴阳气场不是?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收不住。他一边琢磨着这事的可行性,一边朝着自己院落走去,准备迎接徐巧可能还在持续的“谆谆教诲”,心里却因为想到了桃城的旧部而踏实温暖了几分。
喜欢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请大家收藏:(m.37kanshu.com)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三七看书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