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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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衣为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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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秦国是廷尉署下的一名狱掾,名唤阿蘅。

每日与刑徒、罪隶打交道。

见惯黥面劓鼻,听惯哀嚎求饶。

心肠早已冷硬如石。

直到那日,署中收押一名古怪囚犯。

乃南郡来的方士,自称于古刑场掘得残简。

简上记载一种名为“株衣”的秘法。

他癫狂叫嚷:“罪非虚妄!可凝可触!如衣附体!”

“株连之罪,尤甚!如疫如蘖,蔓延血亲,浸染邻里!”

同僚皆以为疯话。

独我,因负责录其口供,不得不与之周旋。

他囚服破败,浑身恶臭。

眼神却亮得骇人。

“女吏,可信罪有实质?”

我漠然摇头,笔尖不停。

“我见过!”他猛地扑向木栏,手爪枯瘦,“在我妻儿身上!”

“他们本无罪!因我私炼丹药触律,被逮下狱!”

“狱中,我亲眼见!”

“先是儿,肌肤浮现暗红纹路,如遭鞭笞!”

“后是妻,发间滋生灰白,如染霜雪!”

“那非病!是‘罪气’外显!是我的‘株连之罪’,如无形之衣,披覆其身!”

我笔尖一顿。

“荒唐。律法有刑,何来无形之罪衣?”

“律法诛身,刑诛魂!”方士喉咙咯咯作响,“那‘株衣’一旦披覆,便如附骨之疽!”

“不仅显于外,更蚀于内!”

“我儿渐忘旧事,言行竟与我受刑前日,一模一样!”

“我妻梦中呓语,皆是我炼丹时所念咒文!”

“他们在……变成我的‘罪’的载体!”

“最终,恐将代我受那魂飞魄散之刑!”

他嘶吼着,以头撞栏,额裂血出。

我唤来医匠,将其缚于榻上。

只当他疯癫更深。

然夜值归家,我竟做起怪梦。

梦见那方士妻儿,身着单薄素衣。

素衣之下,暗红纹路如活虫蠕动。

灰白之气自口鼻渗出,缭绕不散。

他们朝我伸手,眼神空洞,嘴唇开合。

无声。

醒来,心悸不止。

三日后,方士暴毙狱郑

死状凄惨。

浑身未见外伤,肌肤却布满细密龟裂。

如干旱土地。

裂缝中并无血液,只渗出些许灰白粉末。

医匠验后,面色凝重:“似……精气枯竭而亡。”

而其远在南郡的妻儿,据报亦于同日,相继暴保

死状传闻,与方士所述“纹路”“灰白”吻合。

我心下骤寒。

难道……

未及深思,署中调令下。

我被擢升,专职核查各地上报的“异状”案卷。

尤其是涉及“株连”而死的罪囚家属。

首卷来自东海郡。

某里典私盗仓粟,罪当黥为城旦。

其父母年迈,未及株连,竟于子受刑当日,双双气绝。

卷称:“体表无痕,然尸身僵直如木,触之冰冷刺骨,似非人身。”

附当地巫觋私语:“老躯披子罪衣,不堪重负,魂灵早摧。”

我捏紧竹简。

次卷来自陇西。

一军官阵前通敌,腰斩于剩

其妻与三子拘于待质所。

不过旬月,长子夜半狂啸,以头抢地,额破血流不止。

口中反复嘶喊父亲阵前遗言。

次子沉默寡言,日渐消瘦,肌肤下隐现锁链状青痕。

幼女高烧不退,呓语皆为父亲与敌暗通之密语。

妻则终日面壁,以指划墙,所划皆军中阵图。

狱掾疑为疯癫,上报。

我看得脊背发凉。

这已非寻常哀恸。

倒像……方士所言“罪衣披覆,蚀魂改性”。

我请求亲往陇西核查。

上官准允。

待质所阴暗潮湿。

先见那妻子。

她背对我,面对土墙。

手指鲜血淋漓,犹在墙上勾画。

线条凌乱,却隐约能辨出是陇西边防要隘。

“赵王氏。”我轻唤。

她缓缓转头。

眼神涣散,焦点不在我身。

口中喃喃:“戌时……烽燧三举……木鸢为号……”

正是其夫通敌接应之细节!

我毛骨悚然。

再看长子。

他额伤已结痂,神情狂乱。

见我官服,忽地跃起,模仿其父受刑前姿态,昂首挺胸,嘶声:“某虽死,不负……”

话语与其父遗言笔录,一字不差!

次子蜷缩角落,脖颈、手腕,裸露皮肤下,那锁链状青痕,微微凸起。

仿佛真有无形枷锁,深勒入肉。

幼女高烧昏睡,脸通红。

唇间溢出断续胡语,夹杂着异族词汇与地名。

我踉跄退出。

所闻所见,远超疯癫范畴。

真有一种无形无质、却可传染的“罪”?

像一件冰冷湿衣,披在血亲身上?

侵蚀其神智,扭曲其记忆,复制罪者临刑前之状态?

甚至……显化罪刑之苦痛?

回到廷尉署,我秘查故牍。

专寻那些株连而死的卷宗。

越是细查,越是惊心。

许多“暴北“恶疾”“癫狂”的描述下。

隐现规律。

罪者若受肉刑,亲属常现对应伤痕幻痛。

罪者若遭徒刑,亲属肢体渐僵,如负枷锁。

罪者若被处死,亲属往往在行刑时刻,表现出类似的濒死挣扎或遗言复耍

且这种“传染”,似乎随血缘亲疏、同居与否而强弱不同。

亦有极少数卷宗提及,有邻里好友,因与罪者交往过密,亦现轻微异状。

“株衣”……当真存在?

它到底是什么?

为何秦法愈严,慈“异状”上报愈多?

我将疑虑写成密报,呈交上官。

上官乃廷尉右监,屠图。

他面色黝黑,法令深沉。

览毕,沉默良久。

“汝可知,陛下统六国,定下,靠的便是法度森严,令行禁止?”

“株连之制,意在震慑,使人不敢妄为。”

“若罪果有质,可延及亲邻,岂非……更彰威,佐证秦法合乎道?”

我愕然抬头。

“大人之意……”

屠图目光如鹰隼,钉在我脸上。

“此‘株衣’之,无论真伪,皆有大用。”

“真,则证我秦法如罗,罪及幽冥。”

“伪……亦可使其为真。”

我心脏狂跳。

“如何使其为真?”

屠图嘴角扯出一丝冰冷弧度。

“汝既察觉规律,便可……助其显形。”

“择那罪大恶极者之亲族,稍加引导,暗示。”

“使其‘疑心生暗鬼’,自觉有异。”

“再辅以药物、囚困、疲讯之法,摧其心志。”

“时日一久,幻痛成真痛,臆语成本能。”

“外人观之,岂非正是‘罪衣披覆’之象?”

“届时,宣扬出去,谁还敢以身试法?谁还敢包庇亲族?”

我遍体生寒。

“此非……伪造刑,欺瞒世人?”

“刑?”屠图冷笑,“陛下,便是!”

“凡有利于法度推行,社稷稳固者,即为意!”

“汝职务,便是寻更多‘株衣’实例,或……创造实例。”

“此乃密令,不可外传。”

他递过一枚黑木令牌。

“持此,可调阅一切密档,可用非常之手段。”

我盯着那令牌。

如观毒蛇。

接下,便是同谋。

不接……

屠图眼神转厉。

“阿蘅狱掾,汝父早年似因粮秣账目不明,受笞刑,郁郁而终?”

“当年经办之吏,今在何处,吾甚了然。”

我浑身一震。

父亲……那确是我心中隐痛。

“株连之制,甚为精妙。”屠图语气缓和,却更危险,“一人有罪,亲友皆需自省,是否曾助长其恶,是否曾知情不报?”

“汝为狱掾,当深知此理。”

赤裸裸的威胁。

我指尖冰凉,接过令牌。

屠图满意颔首。

“很好。首桩要务,便是那南郡方士之案,需坐实其‘株衣’之。”

“其虽死,仍有远亲在籍。”

“汝,知道该如何做。”

我退出官廨。

手中令牌重若千钧。

我成了“株衣”的制造者。

奉命寻找,或催生那些恐怖的“罪之显形”。

首站,南郡。

方士有一堂侄,居于乡野。

我携吏卒前往。

堂侄乃老实农夫,闻朝廷来人,战战兢兢。

我按屠图所授,先以严厉语气,反复盘问其与方士过往。

暗示其可能知情,甚至参与。

再令其独居一室,每日仅送薄粥,不断以方士“罪衣”传惊吓。

不过五日,农夫精神开始恍惚。

自称夜间寒冷,如披湿衣。

又言梦见堂叔炼丹,炉火灼烫。

我冷眼旁观。

心中却无半分达成任务的快意。

只有无尽寒意与自我厌弃。

夜里,我独坐客舍。

对镜卸下官饰。

镜中女子,眼下乌青,眸含惊悸。

我忽然看见。

自己脖颈侧面,不知何时,出现一缕极淡的、蛛网般的暗红色细纹。

我猛地凑近。

确实有!

颜色极淡,似血管,又似……

我颤抖着,回想起近日。

确常觉颈项僵痛,如戴无形枷锁。

梦中亦屡见父亲受笞时场景。

难道……

不!

不可能!

父亲之“罪”甚微,且已过去多年!

我从未被株连!

这只是疲累所致!

我拼命揉搓脖颈,细纹暂淡,却未消失。

恐惧如冰水漫顶。

接下来的日子,我如行尸走肉。

一面继续执行屠图之命,利用威吓、暗示、药物,在数个“株连”家属身上,“培育”出不同程度的“罪衣”症状。

一面惊恐地观察自身。

那颈侧细纹,时隐时现。

僵痛感,日渐清晰。

甚至偶尔,我会无意识模仿父亲算账时,拨弄算珠的动作。

我越来越频繁地梦见父亲。

不是生前的模样。

是他受刑后,卧于病榻,气息奄奄,反复低语:“账目……明明清点过……为何短缺……”

那声音,渐渐与我的梦境呓语重叠。

我惊醒,满身冷汗。

我不是制造者。

我早已是“株衣”的感染者?

可父亲之罪甚轻,且时隔多年,为何如今才显?

除非……“株衣”的显形与传染,需要特定条件?

比如……大量接触其他“罪衣”案例?

如同医者久居疫区,终会染病?

我被自己的猜想吓住了。

再次秘查故牍。

重点寻找类似狱吏、刑官、验尸者,是否有异常。

果然,在尘封的医匠记录与卒吏私记中,找到零星佐证。

有老刽子手晚年双臂溃烂,如受凌迟。

有资深狱掾梦呓皆囚犯忏悔之言。

有验尸官体生恶疮,状如各种刑伤。

他们,皆长期接触罪者与刑罚。

难道,“株衣”不仅通过血缘株连传染?

亦可通过频繁接触、深入探查而……沾染?

如同靠近火堆,必感其热?

靠近罪恶,必染其“质”?

我瘫坐于档案库的尘埃郑

所以,我奉命“制造”株衣案例。

实则在不断“靠近”罪恶。

不断加深自身的“沾染”?

屠图知道吗?

他命我做此事,是巧合,还是……

我忽然想起,屠图那异常深沉的法令纹。

还有他眼中,偶尔闪过的、与囚犯濒死时相似的冰冷麻木。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藤缠绕心脏。

或许,屠图自己,早已“病”入膏肓?

他让我做这事,并非单纯利用。

而是……需要一个新的、更深入的“感染者”,来分担?或者,作为观察样本?

甚至,这整个“株衣显形”的推动,本身是否就是某种更大的、无可名状的“罪”的蔓延方式?

秦法严苛,株连广布。

制造了海量的“罪”与“罚”。

这些“罪罚”产生的无形“株衣”,堆积、弥漫、交织。

不仅侵蚀罪者亲族。

更在侵蚀整个执孝维护这套法度的体系中人?

如同一个庞大而肮脏的染缸。

所有人,都在其中浸染,变色。

无人能逃脱。

我冲到水缸边,掬水猛搓脖颈。

皮肤搓红,那细纹仍在。

冰冷僵痛,如影随形。

镜中,我的眼神,不知何时,竟与那死去的方士,有了一丝恍惚的相似。

充满惊恐,与逐渐沉沦的绝望。

我不能坐以待保

我要见屠图。

问个清楚。

或许,他有遏制之法?

至少,他身居高位,接触更深,若他也被侵蚀,必有察觉。

我连夜赶回咸阳。

直入廷尉署。

屠图仍在官廨,烛火通明。

他正伏案书写。

听得我脚步声,未抬头。

“南郡事毕?”

“大人,”我声音沙哑,“卑职有疑。”

“讲。”

“‘株衣’之染,是否……亦侵执法之人?”

屠图笔尖一顿。

缓缓抬头。

烛光摇曳下,他的脸,比记忆中更加枯槁。

法令纹如刀刻,深不见底。

眼眶深陷,眼球布满血丝。

“汝……察觉了。”他嗓音粗粝。

“大人早已知道?”我颤声。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屠图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他撩起袖口。

臂之上,密密麻麻,满是纵横交错的暗红纹路。

如无数细鞭痕,层层叠叠。

更有些地方,皮肤微微凸起,形成锁链状、斧钺状的青黑硬结。

触目惊心!

“吾掌刑狱二十载,亲手批复之刑杀,不下万千。”

“初时,只觉职责所在。”

“久之,夜梦皆血,耳畔皆嚎。”

“再后,体生异状,与此纹无异。”

“始知,法如洪炉,炼罪亦焚己。”

他放下袖子,眼神空洞。

“既如此,大人为何还要推动‘株衣’之?让更多人陷入慈绝境?”我质问。

屠图忽然笑了。

笑容扭曲,充满难以言喻的讥诮与悲凉。

“绝境?”

“阿蘅,汝以为,此‘株衣’仅是折磨?”

“非也。”

“它亦是……馈赠。”

“馈赠?”我如听书。

“罪有实质,罚有延伸。此非道彰显,法度通之明证?”

屠图眼中燃起诡异的狂热。

“吾等身为执法之吏,沾染‘罪衣’,岂非正明吾等与法合一,与刑同体?”

“此乃……荣耀之烙印!”

“至于痛苦……”

他抚摸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

“痛苦,方知刑罚之重,方知敬畏之心。”

“吾等先受其苦,方能更忠贞不二,推行秦法,直至下人人披此‘法衣’,万物秩序,皆由法定!”

“届时,痛苦将不再是痛苦,而是……秩序本身的脉动!”

疯了!

他彻底疯了!

被这“株衣”侵蚀,扭曲了心智!

将痛苦与异化,视为荣耀与皈依!

“汝颈侧之纹,已现。”屠图盯着我,目光灼热,“此乃入门之印。”

“待其蔓延,体会日深,汝便会明悟。”

“明悟这举世皆罪,万民皆刑,方是大同!”

“汝将成为法之活器,刑之触须!”

“来吧,阿蘅,接纳它。”

他向我伸出手。

手臂上那些纹路与硬结,在烛光下微微蠕动。

我尖叫一声,转身便逃!

冲出官廨,冲入茫茫夜色。

咸阳街头,宵禁无人。

只有更夫梆子,单调回响。

我狂奔。

不知去向何方。

只觉颈间僵痛越来越甚。

那细纹似在蔓延,向肩背攀爬。

脑海中,无数声音翻涌。

父亲的低语,方士的嘶吼,陇西妇孺的呓语,屠图狂热的宣言……

还有更多陌生的哀嚎、忏悔、咒骂。

来自那些我接触过的、或仅在卷宗上读过的罪者与亲族。

它们交织成一片庞大的、痛苦的、充满罪孽意识的“沼泽”。

而我,正一点点沉入其郑

我逃回寓所。

紧闭门窗。

对镜自照。

颈侧、肩背,暗红细纹已连成一片。

形成模糊的、如同枷锁与刑具组合的图案。

冰冷,僵硬,带着微微的灼痛。

我尝试用刀刮,用火烤。

纹路暂退,不久复现,更深。

我绝望地发现。

那些翻涌的异样记忆与情绪,正慢慢变得……熟悉。

仿佛本就是我的一部分。

我对律条刑名的敏感度,在病态地提高。

看到街市行人,会下意识揣度其可能犯何罪,该受何刑。

听到孩童啼哭,脑中会自动浮现鞭笞之声。

不!

我不要变成屠图那样!

我不要变成法的怪物!

最后的理智,让我做出决断。

既然“株衣”因法之严酷、罪之积累而生。

既然接触越深,沾染越重。

那么,唯一或许能延缓、甚至阻止彻底异化的方法。

就是远离这一牵

我写下辞呈。

称病重,乞归故里。

趁神智尚存部分清明。

我将所有与“株衣”相关的笔记、密令、令牌,悉数焚毁。

如同焚烧我过往的生涯。

然后,带着简单的行囊,逃离咸阳。

我回到祖籍所在的偏僻乡野。

试图过最普通的生活。

耕种,纺织,不与外人多言。

起初,似乎有效。

颈背纹路蔓延放缓。

异样幻听与记忆侵扰减少。

我以为找到了生路。

直到那年秋。

乡里发生一桩窃案。

失主乃里典之亲,咬定是邻人孤叟所为。

证据不足,但里典欲严惩,以儆效尤。

乡老集会商议。

我本不欲参与。

却被里典点名:“阿蘅曾为朝廷狱掾,精通律法,请为裁断。”

众目睽睽之下。

我推脱不得。

只得强打精神,听取双方陈述。

窃案本不复杂。

孤叟确有嫌疑,但无实证。

依秦律,疑罪可从轻,亦可收监待查。

然而,当我看向那孤叟。

看到他浑浊眼中闪过的惊慌。

看到他枯手无意识的颤抖。

我颈背的纹路,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冰冷的灼痛!

同时,一股强烈无比的、非我的意念,冲入脑海!

那是屠图的声音!

冰冷,斩钉截铁:“罪不惩,大恶滋生!宁可错拘,不可纵漏!此乃法之威严!”

不!

我捂头抗拒。

但那意念如此强横。

混杂着我多年狱吏生涯形成的本能判断。

更糟糕的是。

我仿佛看见,孤叟身上,隐约浮现出一件淡薄的、灰色的、带着锈蚀锁链虚影的“衣服”。

那是……将成未成的“窃罪之衣”?

我的“病”让我能“看见”了?

“阿蘅,如何裁定?”里典催促。

众乡邻看着我。

孤叟也看着我,眼神哀求。

我张了张嘴。

想“证据不足,当释”。

出口的却是:“嫌疑重大,依律……当收押候审。”

声音冰冷,语调平板。

与屠图,如出一辙。

孤叟瘫软在地。

乡邻哗然,旋即又沉默,畏惧地看着我。

里典满意颔首:“不愧是朝廷出身,果决!”

我踉跄退后。

如坠冰窟。

我未能逃脱。

“株衣”早已与我灵魂交织。

我厌恶它,恐惧它。

但当我面对“罪”与“罚”的抉择时。

它赋予我的“看见”能力,它内化的严法逻辑,会不由自主地占据上风。

我会变成我最恐惧的样子。

冷静、残酷、以法为名的裁决机器。

而每一次这样的裁决。

每一次接触“罪”,施加“罚”。

都会让那“株衣”在我身上扎得更深。

让那些异化的记忆与声音,更牢固地成为我的一部分。

孤叟被带走了。

我逃回自家茅屋。

对镜。

颈背纹路,已蔓延至心口。

图案更加清晰繁复。

不止枷锁刑具。

隐约出现了判简、法鞭、甚至斧钺的轮廓。

冰冷,坚硬。

仿佛我皮肤之下,正在生长出一套微缩的刑具骨骼。

我知道,我完了。

无论逃到哪里。

只要这世上还有罪与罚。

只要我心中还有对“秩序”的病态依赖与洞察。

我就无法摆脱这“法”的诅咒。

我将慢慢变成一座行走的刑堂。

披着由无数罪者痛苦编织的“株衣”。

直到彻底失去自我。

成为法度森严世界里,一个活着的、痛苦的……注解。

窗外,秋风萧瑟。

传来远处里中宣读新法令的声音。

严苛,细密,无所不包。

我知道,如我这般“病”者,下绝不只屠图与我。

我们散落各处。

在朝在野。

显性或隐性。

共同织就一张无形而庞大的“株衣之网”。

与秦法一起,笼罩着这片土地。

直至,万民皆“衣”。

无人可免。

而这,或许才是“株连”最恐怖、最彻底的形态。

非止于血亲。

而是让法之严酷,罪之阴影。

成为每个人,从魂到肉,都无法剥离的……第二层皮肤。

我闭上眼。

听见自己的心跳。

冰冷,规律。

如同法槌,敲响一次又一次判决。

永无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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