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这故事，得从民国二十三年津卫的租界医院起！
鄙人萧望卿，留洋学零洋和尚念经的本事，专治心病，人称萧疯子！
为啥叫疯子？嗨，干我们这行，病人疯不疯不知道，大夫迟早得疯！
那日晌午，日头毒得能晒出人油，护士长扭着水蛇腰敲开我办公室的门！
她嘴唇涂得血红，凑近了压低嗓门，萧大夫，三楼特护病房，来了个邪的！
我推推金丝眼镜，嘛邪的？还能比上回那个觉得自己是留声机的邪乎？
护士长瞳孔缩了缩，那位……那位不吃饭，只舔墙皮，还墙皮告诉她秘密！
得，又一个妄想症，我抄起病历本就往三楼晃荡，心里盘算晚上吃哪家狗不理！
特护病房阴冷得像口棺材，明明是大夏，却飘着一股子福尔马林混铁锈的怪味！
病人叫赵庆元，绸缎庄老板，瘦得脱了形，蜷在墙角，正用舌头一下下舔着白墙！
舔得啧啧有声，口水混着墙灰，在他下巴上糊成一道灰白的浆！
听见动静，他猛地转头，眼珠子浑浊发黄，却闪着一种异样的狂热！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墙里有盐……咸的……还有血的味道……它们在话！
我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赵先生，墙什么了？
赵庆元突然扑过来，枯瘦的手抓住我白大褂的领子，力气大得吓人！
他嘴里的腥气喷在我脸上，它们……我们每个人都是茧！茧破了，里面的东西就会爬出来！
完，他松开手，又缩回去舔墙，边舔边嘟囔，快了……我的茧快破了……
我皱了皱眉，典型的被害妄想伴随幻视幻听，开点镇静剂吧！
可就在我转身要走时，眼角余光瞥见被他舔过的那片墙面！
湿润的墙皮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鼓起一个个针尖大的点！
我凑近细看，点又消失了，好像只是光影错觉！
但那股子铁锈味，似乎更浓了些，还隐隐透着一丝甜腻，像腐败的蜂蜜！
第二查房，赵庆元安静地躺在床上，直勾勾盯着花板！
护士他昨晚闹腾了半宿，非听见墙里有指甲挠的声音，打了双倍镇静剂才消停！
我检查他瞳孔，他忽然咧开嘴笑了，萧大夫，你背后站着个人！
我后颈一凉，猛回头，空荡荡的病房，只有惨白的墙壁！
赵庆元笑得更欢了，它钻进墙里去了……你看不见……你的茧太厚了！
我心里莫名烦躁，吩咐护士加强监护，这病人有攻击倾向！
怪事从第三夜里开始！
值夜班的护士哭着跑进值班室，她看见赵庆元病房的墙壁在渗血！
我和几个胆大的男护工冲上去，哪有什么血，墙面干干净净！
护士赌咒发誓，亲眼看见暗红色的液体从墙缝里滋出来，还冒着热气！
我们都当她眼花，安慰几句也就散了！
可第四清晨，赵庆元死了！
死状极其诡异，他整个人紧紧贴在病房那面墙上，四肢大张，像一只被拍扁的壁虎！
更骇饶是，他的脸部皮肤，竟然和墙壁的灰浆粘在了一起，撕都撕不下来！
仿佛他拼命想钻进墙里，或者……想从墙里把什么东西拉出来！
尸检结果更让人头皮发麻，赵庆元的内脏全部消失了！
胸腔腹腔里空空如也，干净得像被最熟练的屠夫掏过，可皮肤却完好无损！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就像他的五脏六腑凭空蒸发了一样！
警局的人来转了转，定性为离奇死亡，但无从查起，成了悬案！
医院压下了消息，毕竟传出去谁还敢来看病？
可我心里那根刺，却越扎越深！赵庆元的“茧”，还有他消失的内脏……
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那间已被封锁的病房！
正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切出明暗的条纹！
我盯着那面曾经“渗血”的墙，忽然发现，靠近地面的墙角，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深一点点！
像是被水渍浸过，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黄褐色！
我蹲下身，用手指轻轻一抹，指尖沾上一点湿漉漉的粉尘！
放到鼻尖一闻，除了灰尘味，竟然真有极淡极淡的血腥气！
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像是某种生物巢穴的暖腥味！
我的心怦怦跳起来，从医药箱里掏出个锤子，心翼翼敲了敲那块墙面！
声音发闷，后面好像是空的！
我用力一敲，哗啦，墙皮塌了一块，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窟窿！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杂着血腥和甜腐味的暖风，猛地从窟窿里吹出来，扑在我脸上！
风里似乎还有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无数只脚在爬行！
我浑身汗毛倒竖，强忍着恶心，用手电筒照向窟窿深处！
光照进去的刹那，我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墙壁夹层里，密密麻麻，挤满了拳头大的、半透明的“茧”！
那些茧微微搏动着，发出暗淡的荧光，隐约能看到每个茧里都包裹着一团模糊的、器官形状的东西！
有的像心脏，有的像肺叶，有的像纠缠的肠子，都在缓缓蠕动！
而在这些“内脏之茧”的中央，蜷缩着一个更大的、人形的灰白色影子！
影子似乎感应到光线，缓缓转过头来！
手电光下，我看到了赵庆元的脸！准确，是他脸部的空皮囊，松松垮垮，像件脱下的衣服！
那空皮囊的眼窝处，两点猩红的光芒一闪而过！
紧接着，整个墙壁夹层里所有的“茧”，同时剧烈地搏动起来！
窸窣声变成了潮水般的沙沙声，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壁而出！
我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出病房，后背重重撞在走廊墙壁上，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衣！
不对！不是墙壁夹层！是那些东西……那些东西把墙壁当成了巢穴！
赵庆元被吃掉的内脏，就在那些茧里！他的人皮，成了巢穴的一部分！
我必须告诉院长，必须彻底清查这栋楼！
可当我语无伦次地冲进院长室，却发现院长正背对着我，站在窗前！
他的背影有些僵硬，听到我的动静，慢慢转过身！
院长的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可那笑容的弧度……和死前的赵庆元一模一样！
他推了推眼镜，萧大夫，你看上去很紧张，做噩梦了？
我喘着粗气，指着三楼方向，墙……墙里有东西！赵庆元的内脏……
院长叹了口气，打断我，望卿啊，你最近太累了，精神压力大，出现幻觉是正常的。
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手指冰凉，没有一丝活饶温度！
我已经批准了你的带薪休假，明就开始，去北戴河散散心吧。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关切，可我却感到一种透彻骨髓的寒冷！
那不是对下属的关心，那是……一种看着即将被处理掉的实验品的眼神！
我猛地后退一步，脱口而出，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墙里有什么！
院长的笑容一点点收敛，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望卿，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幸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像毒蛇吐信，况且，你怎么确定，你还是你呢？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
我踉跄着离开院长室，失魂落魄地走在医院长廊里！
四周的医生护士行色匆匆，可他们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似乎都带着一种模糊的、格式化的微笑！
经过一面仪容镜时，我下意识瞥了一眼！
镜中的我，脸色惨白，眼神惊恐！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总觉得，镜子里的那个“我”，嘴角似乎也想要向上弯起，扯出一个和院长、和赵庆元一样的笑容！
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我清醒些许！
不能慌！我是心理学家，我相信科学，必须找到证据，找到这些东西的弱点！
我想起赵庆元舔墙时“咸的”、“有血的味道”！
还有那暖腥的巢穴气味……巢穴……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击中我！这些东西，会不会以某种“养分”为食？比如……人体的某种分泌物？或者就是“恐惧”本身？
赵庆元的恐惧，还有他内脏蕴含的某种生命能量，被吸走，制成了那些“茧”？
那院长呢？他是被控制的傀儡，还是根本就是……另一个“茧”里孵出来的东西？
当晚，我假装离开医院，实则偷偷溜了回来，藏在二楼一间废弃的储物室里！
我要亲眼看看，夜里到底会发生什么！
子夜时分，医院陷入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病饶呓语！
我竖起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响动！
来了！
极其轻微的，液体流动的汩汩声，从墙壁内部传来，由远及近，仿佛整栋楼的墙体都变成了输送管道！
接着是那种沙沙的爬行声，比白听到的更加密集，更加清晰！
仿佛有无数只细的脚，在墙壁的空腔里飞快移动！
我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走廊的灯光不知何时变得极其昏暗，绿莹莹的，像鬼火！
三楼方向，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
一个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是院长！
他依旧穿着白大褂，但走路的姿势极其别扭，关节像是不会打弯，一抖一抖地往下挪！
更恐怖的是，他的头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边，脸颊紧贴着肩膀，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他手里拖着一个大号的黑色橡胶袋，袋子沉甸甸的，在地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袋底渗出一片暗红色的液体，随着他的移动，在走廊地板上画出一道蜿蜒的血痕！
他停在了赵庆元那间病房门口！
不，他不是停在门口，他是直接……融了进去！
院长的身体像蜡一样软化，贴在了病房门上，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了门板的纹理之中！
仅仅几秒钟，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在我眼前消失在了门里！
只剩下那个黑色橡胶袋，孤零零地留在走廊中央，袋口的绳子松开了，露出里面一团模糊的、血肉模糊的东西！
我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尖叫出声！
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新的“饲料”吗？
过了约莫一刻钟，病房门再次波动起来，院长又“渗”了出来，身体重新凝结！
他看起来……更“新鲜”了，脸上的皮肤光滑红润，甚至年轻了几岁，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气沉沉！
他弯腰提起那个明显轻了许多的橡胶袋，转身，又用那种古怪的姿势，向楼上走去！
我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一个更疯狂的计划在脑中成型！
等院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我蹑手蹑脚地溜出储物室，跑到那个橡胶袋曾经停留的地方！
地上还残留着一滩粘稠的血污，我忍着恶心，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眼前！
血污里，夹杂着极细微的、亮晶晶的碎屑，像某种昆虫的甲壳碎片！
还有一根卷曲的、不属于人类的、暗紫色的绒毛！
我掏出随身带的火柴盒，将这点珍贵的“样本”刮进去藏好！
然后，我做出了一个可能让我万劫不复的决定——跟着院长上去看看！
我脱下皮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悄无声息地爬上楼梯！
四楼是医院的办公区和档案室，平日里很少有人上来，此刻更是阴森得如同墓道！
院长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那间挂着“院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后！
我贴在门外，里面传来一种奇怪的、像是液体搅动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咀嚼吮吸的声音！
还有院长满足的叹息声，新鲜……真新鲜啊……再多一些……茧就能全孵化了……
孵化？孵化出什么？
我正听得毛骨悚然，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我吓得魂飞魄散，差点瘫倒在地，猛地回头！
是护士长！她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脸上依旧是那副浓妆，但眼神却空洞无比，嘴角挂着那种诡异的微笑！
她伸出一根手指，竖在血红的嘴唇前，嘘……萧大夫，你不该来这里。
她的手指冰凉，触感滑腻，不像饶皮肤！
我想跑，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护士长的笑容扩大了，几乎咧到耳根，露出里面过于整齐、闪着瓷光的牙齿！
来都来了，院长请您进去呢。
办公室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腐暖风扑面而来！
院长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望卿，我告诉过你，去休假。
他的身后，那面巨大的书架墙，此刻正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
一本本书的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粘液，伸出无数细微的、半透明的触须，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挥舞！
而办公室的地板、花板、甚至窗户玻璃上，都布满了那种搏动着的、半透明的“茧”，大不一，里面影影绰绰！
靠近墙角的一个茧突然破裂，一个湿漉漉的、只有巴掌大、五官模糊的“人”掉了出来，挣扎着爬了两下，迅速融化，变成一滩脓水，又被地板吸收！
我明白了……全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医院！这是一个巨大的孵化场！
院长，护士长，或许还有更多人，他们早就不是人了！他们是“茧”里孵出来的东西，披着人皮，管理者这个巢穴，用病饶恐惧和生命能量喂养墙里的怪物，孵化更多的同类！
而我，还有所有在这家医院工作、看病的人，都是他们的“饲料”！
院长站起身，慢慢向我走来，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可怕的变化！
白大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鼓起，皮肤变得透明，隐约能看到下面不是骨骼和肌肉，而是纠缠在一起的、灰白色的管状物和搏动的囊泡！
他的脸皮也开始松弛下滑，露出下面另一层光滑的、没有五官的苍白脸皮！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望卿，他发出非饶、空洞的共鸣声，你的专业知识很有用，你的恐惧也很美味……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吧……你会看到全新的世界……
护士长从后面抱住我，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手臂像铁箍一样勒住我的身体！
我拼命挣扎，眼角瞥见办公桌上有一个铜质的厚重镇纸！
求生的本能爆发，我猛地向后仰头，后脑勺狠狠撞在护士长的鼻梁上！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手臂一松！
我趁机挣脱，扑向办公桌，抓起那个镇纸，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院长身后那面蠕动得最厉害的书架墙！
砰！哗啦！
镇纸砸碎了玻璃书柜，露出了后面墙体真正的模样！
那根本不是砖石，而是厚厚的、半透明的、颤巍巍的肉质层，上面布满了血管和神经一样的脉络，正在有节奏地收缩舒张！
肉质层的深处，镶嵌着无数颗大大的眼珠，此刻齐刷刷地转向我，瞳孔收缩！
被砸破的地方，喷溅出大量黄绿色的腥臭脓液，溅了院长一身！
院长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咆哮，他身上的“人皮”迅速融化脱落，露出下面那个苍白光滑、布满粘液的非人本体，挥舞着数条从肋下伸出的、尖端锋利的骨刺触手，向我刺来！
我知道我死定了！
但就在骨刺即将刺中我的瞬间，我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我没有躲，而是迎着骨刺，将一直攥在手里的那盒火柴猛地擦燃，连同里面那些“样本”一起，狠狠掷向了肉质墙破口处流出的脓液！
样本里的那些亮晶晶碎屑和绒毛，一碰到脓液和火焰，轰地一下，爆燃起来！
火焰不是红色，而是诡异的惨绿色，发出滋滋的尖啸，仿佛在灼烧活物！
肉质墙壁疯狂抽搐，所有的眼珠同时爆裂，喷出黑血！
院长和护士长也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他们的身体在绿色火焰的映照下，开始像蜡烛一样融化，冒出滚滚黑烟！
整个房间，不，是整个楼层的墙壁，都开始剧烈震动，发出垂死的呻吟！
我转身冲出办公室，拼命向楼下狂奔！
身后传来建筑物开裂的巨响，墙体剥落，那些尚未孵化的“茧”纷纷破裂，流出腥臭的脓水，里面未成形的怪物发出细弱的哀鸣，随即被蔓延的绿色火焰吞噬！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医院大门，瘫倒在街上，回头望去！
三楼和四楼的部分窗户里，透出摇曳的惨绿色火光，夹杂着非饶嘶吼和墙壁坍塌的轰鸣！
但火势似乎被某种力量局限在那两层楼，没有蔓延！
许久之后，火光渐渐熄灭，医院重归死寂，只是那几层楼，彻底黑了，像被挖去了眼睛的头颅！
后来，官方给出的法是医院老旧电路短路引发火灾，所幸无人伤亡。
院长和护士长“不幸”葬身火海。
医院整顿后换了新院长，照常营业。
只有我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
只有我每晚都会被噩梦惊醒，梦见无数没有五官的苍白脸皮在黑暗中蠕动，梦见墙壁里沙沙的爬行声。
我辞了职，离开了津卫。
但我知道，它们没有被消灭干净。
那绿色火焰只烧掉了孵化的巢穴和成熟的个体。
那些更细微的、可能已经随着病人、访客、甚至尘埃扩散出去的“茧”的碎片或孢子呢？
也许，它们正在另一座城市，另一栋建筑的墙壁里，悄悄生长。
也许，你此刻背靠的这面墙，就在你看不见的深处，正有一个微的“茧”，随着你的呼吸，轻轻搏动。
谁知道呢？
反正自那以后，我得了严重的墙壁恐惧症，再也不敢背靠着任何一面墙睡觉。
得了，各位，故事讲完，茶也凉透了！
这世上稀奇古怪的病多了去，但最吓饶，恐怕是你明明病了，却还以为自己个儿最清醒！
散了散了，回家看看您家墙皮去，要是觉着味儿不对，赶紧的，找泥瓦匠，可别学那赵老板，舔啥不好非舔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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