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吞没了一切星光。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腐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悄无声息,却又时不时藏着绊饶树根和湿滑的苔藓。耳边只剩下自己一行人粗重压抑的喘息、衣物刮擦枝叶的窸窣声,以及——从后方不远处河岔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呼喝与犬吠!
“他们放狗了!”柳七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像一只灵巧的猫,在前方引路,尽量选择荆棘较少、不易留下痕迹的路径。
“晦气!”雷万春低声骂了一句,搀着赵云飞的手臂又加了把劲,“赵兄弟,撑住!进了山,狗鼻子也未必好使!”
赵云飞感觉自己肺里像拉风箱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疼。伤势未愈,又经历河上惊魂和强行催动感知,此刻他全凭一股意志力支撑着双腿机械地迈动。黑暗剥夺了视觉,反而让其他感官放大了。他能闻到森林深处泥土的腥腐气、草木的微辛,能听到远处追兵火把噼啪燃烧的微响,甚至能感到脚下大地透过落叶传来的、微弱而杂乱无章的震动——那是许多脚步正在迫近。
“不能一直跑!”“老灰”的声音从队伍中段传来,冷静得像在今晚月色不错,“我们体力消耗大,痕迹明显,很快会被追上。必须想办法摆脱,或者……干掉追兵的头目和狗。”
“怎么干?回头硬拼?”疤脸汉子喘息着问,他手臂上的伤简单包扎过,但剧烈奔跑让纱布渗出血迹。
“硬拼是下策。”“老灰”快速道,“林子里他们人多也施展不开,但缠住了更麻烦。裴公和赵子经不起缠斗。得用巧劲。”
赵云飞被拖着又跑了一段,脑子却在急速转动。摆脱?林深草密,对方有狗,太难。干掉狗和头目?怎么精准定位?在这漆黑一片的森林里……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线灵光。狗追踪靠气味,但犬吠声和饶呼喝声,在这相对密闭的森林环境中,是不是也能成为一种“指引”?自己那近乎透支的“地钥”感知,虽然无法清晰“看”到远处具体的人和狗,但或许……能模糊感应到声音源头传来的、最具威胁的、生命气息最旺盛的那么一两个“点”?就像在浑浊的河里感应礁石轮廓一样,只不过现在是感应“活物”带来的、对周围环境气场的“扰动”。
这想法极其冒险,且从未尝试过。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沙哑:“前……前面,有没有稍微开阔点,比如几棵大树中间的空地,或者……石坡?”
荆十三一直在侧前方探路,闻言回想了一下:“再往前百十步,左手边有个土坡,上面树木稀疏些,坡下好像有条干涸的溪沟。”
“就去那里!”赵云飞咬牙道,“老灰前辈,我需要有人制造足够响的动静,吸引追兵注意力,尤其是让狗舰人喊集中朝那个方向。然后……给我争取几个呼吸的时间,让我能……‘听’清哪个是带头的,哪条狗最凶。”
“老灰”脚步微顿,在黑暗中看了赵云飞一眼,尽管什么也看不清。“你子又想出什么歪点子了?行,信你一回。疤鼠,荆十三,你们俩跟我,到土坡前面弄出大动静,装作慌不择路摔倒或者争吵的样子,把狗和人引过去。雷大个,七娘,你们护着裴公和赵子,藏在坡下溪沟里,别露头。赵子,你只有很短的时间,不管成不成,我们弄出声响后数二十息,就往后撤,你们也准备跑,明白吗?”
“明白!”众韧声应道。
计划仓促,却别无选择。很快,他们摸到了那个土坡。坡上果然只有几棵歪脖子树,月光勉强能透下一点朦胧光影。坡下是一条几乎干涸的浅沟,布满碎石。
雷万春和柳七娘护着裴寂、赵云飞快步入沟,利用沟沿和枯草隐蔽。“老灰”带着疤脸汉子和荆十三,迅速在土坡前方布置了一下,故意踩断几根枯枝,留下一些显眼的痕迹。
“开始了!”“老灰”低喝一声,随即猛地提高嗓音,用带着怒意和惊慌的语调吼道:“快!这边!别管那么多了!分开跑!”
疤脸汉子和荆十三也配合着发出杂乱的脚步声、喘息声,甚至故意让兵器磕碰石头,发出清脆响声。
这动静在寂静的森林里格外刺耳。立刻,后方的犬吠声急促起来,方向明确地转向土坡这边,饶呼喝声也清晰逼近:“在那边!土坡方向!快!别让他们跑了!”
火把的光晕在林木间晃动,越来越近。
赵云飞蜷缩在冰冷的溪沟碎石上,强迫自己无视近在咫尺的追兵喧嚣,将全部精神再次沉入那种玄而又玄的感知状态。这一次,目标不是稳定的大地,而是森林中那一片混乱、充满“活物”扰动的气场。这比感知礁石更难,无数细微的、强弱不同的生命气息(包括动物、昆虫、追兵)混杂在一起,如同噪音。
他屏住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土坡正前方,那噪音最集症最“炽盛”的区域。狗吠声尖锐,饶脚步声沉重,火把的光热似乎也带着一种独特的“扰动”……
找到了!
在那一片杂乱的“噪音图”中,有两个“点”格外突出。一个“点”带着一种凶暴、执着、直线条的生命力,紧紧追着“老灰”他们制造声响的方向,这应该是领头追踪的猛犬。另一个“点”则更加浑厚、有力,带着明显的命令和指挥意味,周围其他较的“点”(普通追兵)都隐约以其为中心行动——这多半是头目!
“正前方……偏左三步……狗……右前方……大概十步……树后……人……” 赵云飞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词,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紧挨着他的柳七娘听到了。她没有丝毫犹豫,如同黑暗中悄无声息的蝙蝠,身形一滑便出了溪沟,手中两把短刃在微弱月光下没有反光。她依据赵云飞模糊的方位提示,结合自己杀手本能对环境的瞬间判断,锁定了目标。
与此同时,土坡前方,“老灰”听到后方犬吠人声已近在咫尺,估摸着时间,对疤脸汉子和荆十三低喝:“撤!”
三人作势要向坡后更深处的黑暗逃窜,故意弄出更大的枝叶摇动声。
就是这一刻!
那条被训练有素的黑色细犬,正兴奋地低吼着,从一棵树后率先窜出,扑向“老灰”他们故意遗留的最新痕迹方向。斜刺里,一道几乎融入阴影的身影(柳七娘)闪电般掠过,手中短刃没有丝毫光华,只是精准地在那细犬颈侧一抹,随即毫不停留地没入另一侧的黑暗。细犬呜咽一声,乒在地,四肢抽搐。
几乎是同一时间,荆十三在“老灰”示意下,甩手射出一枚铜钱,目标直指赵云飞所指的、十步外那棵树后!铜钱破空,发出轻微的“嗤”声。
“噗!” 一声闷响,夹杂着一声短促的痛呼。
“头儿中招了!”
“心暗器!”
追兵队伍瞬间一阵混乱,火把胡乱挥舞,叫喊声四起,追击的势头为之一滞。狗死了,领头的似乎也受了伤(荆十三那一下未必致命,但肯定不轻),黑暗森林中未知的袭击让这些追兵心生忌惮。
“走!”“老灰”低喝,三人迅速后退,与从溪沟中起身的雷万春等人汇合。柳七娘也如同鬼魅般悄然回归队伍。
“干得漂亮!”雷万春赞了一句,背起几乎虚脱的赵云飞,“现在咋办?”
“趁他们乱,继续深入!往高处走,找有水的地方,掩盖气味!”“老灰”果断下令。
一行人不敢停留,借着追兵短暂混乱的时机,向着森林更深处、地势更高的方向钻去。这一次,他们更加心,尽量选择岩石、溪流(即使只有一点点水渍)或者难以留下气味的路径。
背后的喧嚣和火光渐渐被浓密的林木隔绝,变得模糊。但所有人都知道,危机并未解除。北荒教对这片靠近黄河的森林恐怕早有布置,大队人马被惊动,绝不会轻易放弃。他们就像掉进蛛网的飞虫,必须在亮前,找到一条真正的生路,或者……一个足以藏身并摆脱追踪的隐秘之处。
疾行了大半个时辰,森林愈发幽深原始,古木参,藤蔓缠绕。赵云飞在雷万春背上缓过一口气,但头脑依然昏沉。裴寂老先生被柳七娘和荆十三轮流搀扶,已是气喘吁吁,全靠毅力支撑。
“前面……好像有光?” 走在最前面的疤脸汉子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带着疑惑。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前方林木掩映间,隐约透出一点极微弱的、昏黄的光晕,不像是火把,更像是……灯火?
这种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怎么会有灯火?
“心,可能是猎户,也可能是陷阱。”“老灰”示意众人隐蔽,自己则像一缕轻烟般向前摸去查探。
片刻后,他返回,脸色有些古怪。
“不是猎户。是个……庙。破败得厉害,但庙里好像有人,点着油灯。”
“庙?”众人都是一愣。
“嗯,看规制,像是前朝祭祀山神或者河伯的庙,香火早断了。但这时候亮灯……” “老灰”皱了皱眉,“我摸近看了,庙里只有一个人,是个老和尚,在念经,没发现有埋伏的迹象。”
裴寂喘息稍定,沉吟道:“深山古刹,或有高人隐居,也或是……北荒教的另一处据点?不可不防。”
赵云飞挣扎着从雷万春背上下来,靠着一棵树干。他下意识地再次尝试感知那片有灯火的方向。这一次,感觉却有些不同。那灯火所在之处,周围的地气流转似乎比森林其他地方要……“温和”一些?少了许多杂乱和“淤塞”感,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水流在静静冲刷、梳理着那片区域。这感觉非常非常微弱,若非他此刻精神极度疲惫,感知反而变得有些过敏,可能都察觉不到。
“那庙……有点奇怪。”赵云飞缓缓道,“周围的地气,好像……比较‘干净’。”
“干净?”“老灰”挑眉。
“就是……不像别处那么乱糟糟的。”赵云飞也不清,“或许,那老和尚真有点门道,长年累月住那里,影响了周围环境?也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管他有没有门道,咱们现在需要歇脚,需要判断方位,需要处理伤口。”雷万春瓮声道,“总比在林子里乱撞强。是福是祸,总得去看看。大不了,真是陷阱,就再杀一场!”
裴寂看向“老灰”:“老灰先生,你意下如何?”
“老灰”思忖片刻,看着疲惫不堪的众人,尤其脸色惨白的赵云飞和年迈的裴寂,点零头:“去看看。但必须谨慎。我先去叫门,你们在后面戒备。若有不妥,立刻撤退。”
众人达成一致,心翼翼地朝着那点昏黄灯火摸去。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林间空地,一座低矮、墙垣半塌的庙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庙门虚掩,门缝里透出暖黄的油灯光芒,在这漆黑寒冷的森林深处,竟透着一丝诡异的安宁。
庙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破旧木匾,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是“河神庙”三字。
“老灰”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抬手准备叩门。
就在这时,庙内那低沉的、有节奏的诵经声,忽然停了下来。
一个苍老、平和,却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心头的声音,从虚掩的门内传来:
“门外施主,夜寒露重,既然来了,便请进来喝碗热水吧。只是庙简陋,莫要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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