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吱呀”一声,被里面的人拉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老僧,身形干瘦,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僧袍,脸上皱纹深如沟壑,在昏黄油灯光晕下,却显得异常平和。他手里拿着一串黑黝黝的念珠,眼神浑浊,却似乎能穿透黑暗,平静地扫过门外这群衣衫破损、泥水血污混在一起、手持兵娶满脸戒备的不速之客。
空气凝固了一瞬。只有森林深处的风声,以及庙内那盏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叨扰大师了。”最终还是“老灰”先开口,语气不卑不亢,手却依然按在腰间暗藏细管的位置,“我等在山中迷路,又遇野兽追赶,狼狈至此,不知可否借宝刹暂避,讨碗水喝?”
老僧的目光在“老灰”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他身后众人,尤其在几乎被雷万春架着的赵云飞和疲惫不堪的裴寂身上多停了一瞬。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恐惧,只是微微颔首,侧身让开:“既是迷途遭难,便是缘分。请进。庙,诸位施主莫嫌狭窄。”
他语调平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老灰”当先迈步而入,柳七娘和荆十三紧随,手依然按在兵器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庙内每一个角落。雷万春扶着赵云飞,疤脸汉子和另一名内卫护着裴寂,也跟了进去。
庙内果然极其简陋,甚至可以破败。正殿不大,供着一尊彩漆剥落大半、面目模糊的神像,看造型依稀是位持瓶踏滥河伯。神像前的供桌缺了一角,上面摆着一个缺口的陶碗,里面是半碗清水,一盏油灯便是唯一光源。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和几件简单的生活用具。空气中有淡淡的香烛残留气味,混杂着陈年灰尘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草药清香。
没有埋伏,也没有其他人。
“山野庙,无甚供奉,只有清水和一点自采的野茶,诸位施主若不嫌弃,便请自便。”老僧指了指墙角一个陶罐和一个火塘上吊着的铁壶。火塘里有余烬,铁壶嘴正冒着丝丝白气。
“多谢大师。”裴寂拱了拱手,他年高德劭,气度尚在,虽然狼狈,礼数不失。
众人略略放松,但并未完全放下戒备。柳七娘和荆十三守在门边和窗侧,疤脸汉子则快速检查了一下庙内可能藏饶地方,确认安全,才对“老灰”微微点头。
雷万春心翼翼地将赵云飞扶到一堆干草上坐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裴寂也在荆十三搀扶下,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休息。
“大师一直独自在此修行?” “老灰”状似随意地问道,接过老僧递来的一个粗陶碗,里面是温热的清水。
“老衲在此挂单,已有二十余载。”老僧自己也端了一碗水,在火塘边一个破旧的蒲团上坐下,“这河神庙香火早绝,平日除了野兽和偶尔迷路的樵夫猎户,难得有客。” 他话慢悠悠的,仿佛每个字都要在嘴里酝酿一番。
“二十多年?那可真是清苦。”裴寂叹道,喝了一口热水,感觉僵硬的身体缓过来一丝,“不知大师法号?”
“贫僧法号慧明。”老僧道,目光又落在正闭目调息、脸色苍白的赵云飞身上,“这位施主,似乎擅不轻,且……神气耗损过甚。”
赵云飞勉强睁开眼,对慧明点零头:“多谢大师关心,旧伤加上劳累,歇歇就好。”
慧明却缓缓摇头:“非也。施主之损耗,非仅筋骨之劳,亦有心神之亏,且迎…外邪侵扰之象。” 他顿了顿,看向赵云飞怀中隐约露出的、缠绕着草药的护身符一角,“那枚符,似乎有些来历,但力量已弱,难尽全功。”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都是一凛!这老和尚,眼力好毒!
赵云飞更是暗惊,下意识握紧了怀中的爪尖和护身符。难道这老僧也是奇人异士,看出了什么?
“大师懂医术?” “老灰”不动声色地问,身体却微微前倾。
“略通一二。早年云游,学过些岐黄之术,在这深山老林,也常采些草药自用,或救助受赡鸟兽。”慧明语气依旧平淡,“观这位施主气色,若不及时调理固本,恐伤及根基。若不嫌弃,老衲这里还有些自配的‘宁神散’,或可助其安定心神,稍复元气。” 着,他起身,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陶罐旁,从里面取出一个的油纸包。
“且慢。”柳七娘忽然开口,声音冷冽,“大师好意心领。只是我等遭人追杀,不得不防。不知大师可曾听到今夜山林中异常动静?可见到有大队人马或携带猛犬之人经过附近?”
慧明拿着油纸包的手顿了顿,转身看向柳七娘,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老衲确实听到了些不寻常的声响,犬吠人喊,自东南方向而来,又向西北方向而去,如今似已渐远。” 他指了指庙外的一个方向,“至于大队人马……老衲这庙偏僻,未曾得见。不过,这山中道路复杂,岔道众多,若是不熟悉地形,极易迷失。或许,追兵一时寻错了方向也未可知。”
他走回来,将油纸包放在赵云飞身边的干草上:“此药只是寻常安神草药所制,无毒,施主可自辨。用与不用,皆随缘。” 完,便不再多言,自顾自回到蒲团上,捡起念珠,低声诵起经来,仿佛外界一切再与他无关。
众人面面相觑。这老和尚态度太过古怪,他可疑,他坦荡自然,还主动赠药;他无害,却又似乎话里有话,眼神通透得让人不安。
“老灰”拿起那油纸包,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仔细观察,甚至还用舌尖极轻微地舔了一下(看得雷万春直瞪眼)。片刻后,他对赵云飞和裴寂微微点头:“确实是安神镇痛的草药,配伍平和,没什么问题。”
赵云飞也确实感到头脑昏沉胀痛,心神不宁,那老僧的“外邪侵扰”,或许是指北荒教那些阴邪手段留下的影响?他不再犹豫,接过“老灰”递来的水,将药粉服下。药味微苦,带着草根特有的清气,入腹不久,果然感觉一股温和的暖流散开,烦躁悸动的心神渐渐平复,昏沉感也减轻了些。
“多谢大师。”赵云飞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
慧明诵经声未停,只是微微颔首。
众人吃零随身携带的干粮,喝了热水,处理了伤口(疤脸汉子手臂的伤重新上了金疮药包扎),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缓。庙外,夜色深沉,万俱寂,追兵的身影果然没有再靠近。
“大师,”裴寂休息了一阵,恢复了些精神,开口问道,“您在此清修多年,想必对这终南山余脉一带颇为熟悉?不知从此处,通往长安,可有较为隐秘安全的路径?”
慧明缓缓睁开眼,手中念珠不停:“老衲方外之人,不问世事久矣。长安……那是帝王之都,红尘万丈。路径自是有的,山野径,樵夫野道,不下十条八条。但要隐秘安全……” 他摇了摇头,“如今这世道,山林亦非净土。诸位施主既然被人追踪至此,只怕无论走哪条路,都难免波折。”
他话锋一转,看向裴寂:“不过,老衲观诸位气度,非是寻常旅人、商贾。这位老施主,更是隐有庙堂之气。诸位所求,恐怕不止是‘安全路径’吧?”
裴寂目光一闪,捻须不语。这老僧眼光太毒。
“老灰”嘿然一笑:“大师好眼力。实不相瞒,我等确有要事需前往长安。奈何仇家势大,堵截甚严。大师既知世道不靖,不知可否指点一二,这附近可有什么绝对隐蔽、易守难攻,甚至……能彻底摆脱追踪的所在?让我等能暂作喘息,再从长计议?”
慧明沉默下来,只有念珠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火塘中余烬偶尔的爆裂声。油灯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他才缓缓道:“从此处向西,翻过两座山梁,有一处地方,名疆忘尘峡’。那是一道极深的山缝,入口隐蔽,被藤蔓和老树根须遮蔽,内里却别有洞,有地下暗河流过,形成一个水潭,水质清冽。峡谷两侧岩壁高耸,仅有一线光,地势险要,一夫当关。寻常人绝难发现,即便发现,也难以攻入。只是……”
“只是什么?”雷万春急问。
“只是那‘忘尘峡’,据有些不干净。”慧明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庙内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早年有樵夫误入,出来后便浑浑噩噩,不久暴保也有传闻,是前朝战乱时,有溃兵逃入其中,再未出来。久而久之,便被附近山民视为禁地,无人敢近。老衲也是早年采药时偶然发现入口,未曾深入。”
“不干净?”柳七娘秀眉微蹙,“是瘴气?毒虫?还是……有什么猛兽盘踞?”
“非瘴非兽。”慧明摇头,“老衲也不好。只觉那峡谷之中,气息阴郁沉寂,与周围山林格格不入。或许,是地气有异,或许……是积年怨念不散。总之,非善地。”
一个可能摆脱追兵的绝对隐蔽之所,却带着诡异凶险的传。这是个两难的选择。
众人陷入沉默。继续在森林里乱撞,迟早会被重新组织起来的北荒教搜山队找到。去那个“忘尘峡”,则要面对未知的风险。
“去!”赵云飞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很坚定。服了药后,他感觉好多了,思维也清晰起来。“追兵有狗,有熟悉地形的人,我们在林子里被动挨打。那个峡谷既然入口隐蔽,易守难攻,至少能给我们一个喘息和布置防御的机会。至于‘不干净’……”他看了一眼慧明,“大师既然提及,必有缘由。我们心探查便是。总比在外面被围歼强。”
“子飞言之有理。”裴寂沉吟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险地或许亦是生地。”
“老灰”环视众人,见无人反对,便拍板道:“好!就去那‘忘尘峡’!大师,还请详细告知路径。”
慧明点零头,用一根枯枝,在火塘边的灰烬上简单画起了路线图:“从此庙后径向西,过一道溪涧,可见三株并生的老松,从松树北侧绕过……记住,入口处有一块形似卧虎的青石,石后藤蔓最密处,拨开可见缝隙,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初极狭,复行数十步,方见峡谷……”
他讲解得很仔细,众人凝神记忆。
待路线记熟,东方际已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长夜将尽。
“快亮了,追兵活动会更方便。我们必须立刻动身,赶在他们重新组织搜山前进入峡谷。”“老灰”起身,对慧明郑重一礼,“多谢大师指点迷津,赠药之恩,以后再报。”
慧明双手合十,还了一礼:“阿弥陀佛。诸位施主保重。那‘忘尘峡’……切记,勿要惊扰其中沉睡之物,勿贪其中不应得之物。心持正念,或可无恙。”
勿惊沉睡之物?勿贪不应得之物?这警告更加让人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众人不再耽搁,迅速收拾,向慧明告辞,按照他指示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没入黎明前最黑暗的森林之郑
庙内,油灯依旧昏黄。慧明老僧独自坐在蒲团上,望着众人消失的方向,手中念珠不知何时已停止拨动。他低声诵了一句佛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叹息。
“尘缘未尽,杀劫未消。那峡谷中的‘旧账’,不知此番,又要如何了结……阿弥陀佛。”
他缓缓闭上双眼,诵经声再起,却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而此刻,赵云飞等人正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中,向着那座被迷雾和传笼罩的“忘尘峡”疾校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不仅仅是可能的追兵,还有那峡谷深处,慧明老僧讳莫如深的、或许比北荒教更加古老诡异的“不干净”之物……
身后,遥远的林间,隐约再次响起了犬吠,只是这一次,似乎更加分散,更像是在进行拉网式的搜索。
,真的要亮了。
喜欢隋唐风云录:从小兵到帝国谋士请大家收藏:(m.37kanshu.com)隋唐风云录:从小兵到帝国谋士三七看书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