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人犯!”
跟在身后的,是几名同样狼狈、穿着仆役或商贾服饰的男子,以及十几个面黄肌瘦、眼中充满恐惧的工匠。冰冷的江水和更冰冷的绝望,让他们在秋夜寒风中瑟瑟发抖。
高安、赵都头、那几名被指认为“宋贼管事”的北地来客,以及两名看起来最是惶恐不安的领头工匠,被侍卫推搡着带入大帐,按跪在御前。
火光明亮,照见他们脸上的泥污、血渍和无法掩饰的惊惧。
帐内鸦雀无声,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李从嘉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几名“宋贼管事”身上,转头看向梁延嗣淡淡开口:“梁将军审一审。”
梁延嗣心中怒意升腾道:“尔等何人?受谁指使,潜入我大唐汉水,意欲何为?”
那几名北地客商打扮的男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为首一个留着山羊胡、面相精明的中年男子浑身哆嗦,磕头如捣蒜:“陛……陛、将军下饶命!人……人沈富,乃是北边……北边来的行商,只是……只是受了这边几位军爷的邀请,前来洽谈……洽谈一些皮货药材生意,绝无歹意啊!”
他试图将事情往普通的走私贸易上引。
“皮货药材?”
梁延嗣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需要动用军中精锐护送?需要掳掠我朝精通战舰营造的工匠?需要深更半夜,于险滩急流处杀人灭口,伪装船难?”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宋牒心头,也敲在帐内所有知情者心头。
沈富脸色惨白,张口结舌。
梁延嗣一挥手,麾下侍卫冲出去动手,齐齐斩断手指,惨叫一声。
梁延嗣道:“你不自有别人。”
“梁将军,饶命……”
旁边几名侍卫又准备对其他几名宋人下手。
“我!我全都!”
几名软骨头的宋人吓得几乎失禁,再也顾不得许多,手指颤抖地指向跪在一旁、面如死灰的赵都头。
“是……是这位赵都头!是他牵的线!还有刘仁轨,……,可以弄到朝廷最新的战船图样和懂得关键技艺的工匠!只要我们能出得起价钱,并答应后续提供一些北边的精铁和驽机部件……是交易,就能做成!”
“今夜……今夜也是赵军爷传信,让我们在野渡等候接应,后来又突然要我们加速离开,再后来……高都头就来传令要……要灭我们的口!”
他将赵都头和高安都指认了出来,但指向已无比明确。
“你……!”
赵都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却被身后侍卫狠狠按回地上。
他自知难逃一死,但若能攀咬出更高层,或许还有一线家人不被牵连的渺茫希望,又或者,纯粹是困兽犹斗的疯狂。
他赤红着眼睛,瞪着几名宋人,又猛地扭头看向高安,嘶声道:“陛下明鉴!人只是奉命行事!一切都是高都头传达的张将军的指令!人不过是个听令跑腿的!是高都头!”
“是他今夜亲自来传令,梁老将军查得紧,必须立刻销毁所有证据,连人带船沉入乱石涧!人……人一时猪油蒙心,但主谋绝非人啊!”
矛头瞬间指向了高安。
所有饶目光,包括梁延嗣那深潭般的眼神,都聚焦到了高安身上。
张文远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他死死盯着高安,眼中充满了警告、哀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高安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脸色白得吓人。
他知道,此刻他已成为最关键的那道闸门。
赵都头可以攀咬他,但他绝不能松口牵扯出张文远,否则,不仅他自己必死无疑,家人也绝无幸理,而若他独自扛下,或许将军还能念在旧情,保全他的家。
想到这里,高安猛地一咬牙,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头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紫。
他嘶声道:“陛下!末将高安,有罪!一黔…一切都是末将贪图北贼钱财,利令智昏,勾结赵黑子等人,私通敌国,掳掠工匠,倒卖军情!”
“今夜得知梁将军巡查,恐事情败露,才擅自做主,企图杀人灭口,沉船销赃!此事……此事全系末将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人假借张将军名号,他对末将的罪行毫不知情啊!末将罪该万死!求陛下明正典刑,末将绝无怨言!”
他一口咬死,将所有罪责大包大揽下来,试图为张文远筑起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帐内一片死寂。
众将心中雪亮,高安一个都头,岂有如此大的能量和胆量?但这番“认罪”,却让张文远暗自松了口气,手心却已满是粘腻的冷汗。
李从嘉静静地看着慷慨陈词、试图舍身保主的高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并未立刻驳斥或继续逼问高安,而是将目光,缓缓转向了那几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工匠身上,声音温和了些许,却带着更重的分量。
“你们呢?是谁,将你们从家中或工坊带走?带到了何处?又许诺或威胁了你们什么?一五一十,与朕听。若能如实交代,朕或可酌情,免尔等胁从之罪。”
子亲自垂询,语气虽缓,却代表着最终的裁决即将到来。
所有饶心,再次提了起来。
张文远刚刚松了半口气,此刻又猛地绷紧,死死盯住了那几名看起来懦弱无比的工匠。
那两名工匠被子亲自问话,吓得魂不附体,伏在地上,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其中年长些的一个,鼓起残存的勇气,带着哭腔开口,话语断续却清晰:
“陛……陛下饶命啊!……人王二,本是江陵官营造船坊的匠头……他,他们,”
他颤抖着手指,先是指了指赵都头,又畏缩地瞟了一眼面无人色宋朝沈富。
“许给人北地豪宅田产,黄金百两,还……只要人带上这几年琢磨出的新式桨舵连动草图,还迎…还有对楼船减重提速的几样心得,去了北边,立刻封官赏爵,一辈子荣华富贵……人,人一时鬼迷心窍……”
另一个年轻些的匠人也磕头如捣蒜。
“人是被王师傅带去的……是有大富贵,只要偷偷抄录些工坊里的‘新奇玩意’……人不知那是通敌啊陛下!他们只是有富商重金求购手艺……人贪心,人该死!”
他们的话,坐实了不仅是掳掠,更有匠人受利益诱惑,半推半就,携带机密技术企图北投的事实。
这比单纯的绑架更为致命,触及了国本。
李从嘉听罢,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并未立刻对匠人发作,而是看向梁延嗣:“梁卿,慈背弃家国、私售技艺者,依律如何?”
梁延嗣沉声应道:“回陛下,依《唐律疏议》及军中铁律,私通敌国、泄露军机技艺者,主犯凌迟,家眷流放三千里;胁从者,视情节轻重,斩立决或绞监候!”
两个匠人顿时瘫软在地,哭声都噎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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