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光从岩窟口斜切进来，照在叶凌霄膝前的刀刃上。他收起磨石，将长刀缓缓插回鞘中，动作沉稳，没有多余停顿。背囊已捆紧，探路钩挂在腰侧，胸前那枚金属片隔着布巾贴着心口，温凉不散。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灰，目光落在岩壁地面刻下的三座山峰图上——线条清晰，方向明确，下方四个字“辰时出发”还带着新划的痕迹。
他知道，该走了。
片刻后，沈清璃的身影出现在岩窟入口。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他面前，点头示意。她肩头微湿，发梢沾着露水，显然是刚从南谷赶回。两人没有多话，只一个眼神交换，便同时转身迈步，走出了这个停留了数日的岩窟。
断云古道从山脊裂口向下延伸，乱石交错，坡面陡峭。雾气比预想来得更快，刚行出半里地，浓雾便从四面涌来，缠住脚踝，爬上面颊。脚下湿滑，碎石常在踩踏后滚落深涧，发出空洞的回响。叶凌霄取出探路钩，先试前方落脚点，确认稳固后才向前移步。沈清璃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距离，一手按在岩壁上借力，步伐紧凑而谨慎。
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腐叶混着铁锈。叶凌霄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香囊，艾绒与雄黄的气味还在，压住了些许浊气。他低声：“这地方湿气重，别靠边走。”沈清璃应了一声，往内侧挪了半步。两人继续前行，速度缓慢，每一步都需仔细衡量。
山路渐窄，两侧岩壁合拢，形成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夹道。头顶的光被彻底遮蔽，唯有雾中透出的一点灰白。叶凌霄忽然停下，抬手示意身后静止。他耳朵微动，听见前方石缝中有细微摩擦声，像是硬物刮过岩石。他握紧探路钩，缓步上前，用钩尖拨开一丛枯藤。
藤后空无一物，但地面有几道新鲜的爪痕，深入石面寸许，排列整齐，间距远超寻常野兽。他蹲下身，指尖抚过痕迹边缘，触感粗糙，残留一丝温热。他回头看了沈清璃一眼，低声道：“刚走不久。”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夹道，刚一出口，视野豁然开阔，却是一片死寂的林地。枯树如骨刺般立在泥沼边缘，树干扭曲，枝桠尽折。地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苔藓，踩上去软烂湿滑。他们改用跳跃方式前进，尽量落在露出地面的石块上。
行至林中三分之一处，风突然停了。雾更浓，几乎看不清五步外的景象。沈清璃忽然抬手，指向右前方：“那边——有东西动。”叶凌霄顺她所指望去，只见雾中一道黑影一闪而没，速度快得不像活物。紧接着，左侧传来一声低吼，不似虎豹，倒像铁器相互刮擦，刺得人耳膜发胀。
他们背靠背站定，手中兵刃皆已出鞘。叶凌霄呼吸放轻，真气在经脉中悄然流转，肋骨处仍有隐痛，但他已能忽略。右臂虽未全复，但发力尚可。他低声：“别离我太远。”沈清璃点头，手中短剑横于胸前。
吼声再起，这次来自正前方。雾中跃出一头巨兽，形似黑豹，体长近丈，四肢粗壮如柱，肩高过人。双目赤红，獠牙外露，唇边滴落的涎液落在苔藓上，发出滋滋轻响，冒起淡淡白烟。它落地无声，前爪抓地，肌肉绷紧，显然下一瞬就要扑击。
叶凌霄率先出手。他不等其跃起，抢先一步冲上前，长刀斜撩，直取其前肢关节。那兽反应极快，猛然侧身避让，同时一爪横扫。叶凌霄旋身格挡，刀背撞上利爪，震得手臂发麻。他借力后撤，落地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急忙以刀拄地稳住身形。
沈清璃趁机从侧翼逼近，短剑直刺其后腿。那兽怒吼，甩尾横扫，劲风逼人。她就地翻滚避开，背脊擦过湿苔，衣料顿时被腐蚀出几个破洞。她迅速起身，退至叶凌霄身旁。
“伤不了它。”她喘息道。
“不是要杀，是逼退。”叶凌霄盯着巨兽双眼，缓缓调整呼吸。他不再主动进攻，而是守住中线，刀锋微垂，蓄势待发。沈清璃也屏息凝神，随时准备策应。
巨兽绕着两人打转，低吼不断，几次作势欲扑，都被刀光逼回。僵持不过半盏茶时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雷。紧接着，风起云涌，雾气翻腾，空由灰转黑。第一滴雨落下时，砸在叶凌霄额角，冰凉刺骨。
暴雨顷刻而至。
雨水冲刷着山林，泥浆从高处奔流而下，灌入沟壑。视线更加模糊，地面迅速变得泥泞不堪。那巨兽似乎对风雨极为敏感，咆哮一声，猛然跃向右侧枯林，转眼消失在雨幕深处。
叶凌霄没有追击。他抬头望，乌云密布，不见光。雨水顺着发梢流下，浸透衣衫。他抹了把脸，转向沈清璃：“不能再走平地了，泥里藏不住脚。”
沈清璃点头，指向左侧一处高耸岩台：“去那儿。”
两人涉过泥沼，手脚并用攀上岩台。此处地势较高，石面相对干燥，勉强可作暂避之所。他们背靠岩壁坐下，各自检查随身物品。叶凌霄打开背囊，确认药瓶未漏，火折子用油布包好，尚可使用。沈清璃则拧干袖口积水，活动了下手腕。
“这雨不会短。”她。
“等不了太久。”叶凌霄摸了摸胸前的金属片，布巾已被雨水浸透，但他没去取出来。他望着前方雨幕中的林地，原本的路线已被泥流覆盖，无法辨认。他必须重新估算方位。
雷声又起，一道闪电劈下，照亮远处山脊轮廓。就在那一瞬，他看见三座并立的山峰——中间一座凹陷如门，与金属片上的地图完全一致。距离尚远，但方向无误。
他松了口气，靠回岩壁。雨水顺着石缝流下，在他脚边汇成细流。沈清璃递来一块干布，他接过，擦了擦刀身，然后重新插回鞘郑
“等雨些再走。”他。
“嗯。”
风更大了，吹得岩台上碎石滚动。叶凌霄闭目调息，真气在经脉中缓慢运行，肋骨处的钝痛依旧，但已不妨碍行动。他睁开眼时，沈清璃正望着雨幕，神情平静。他没有话，只是将探路钩放在手边，随时准备起身。
雨未停，风未歇，前方山路依旧难辨。但他们知道，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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