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秋末的大雨连下了三日,萧传瑛在王府书房里,也心神不宁了三日。
这日放晴,他终于收到了那封期盼已久的信。
牛皮纸信封上“萧传瑛亲启”五个字,是熟悉的簪花楷。他捏着信在书房里踱了十几圈,直到夜幕降临,才敢在灯下拆开。
蜡封剥落时,他闻到极淡的梅香——是她素日用的熏香。
萧世子台鉴:
见字如晤。
泉州秋深,木樨已谢,唯庭院残菊犹抱枝头。
昨夜骤雨初歇,推窗见海上明月如洗,忽忆去岁此时,犹在姑苏听松阁与世子品茗论画。时光倏忽,竟已隔数月。
来信收悉,反复捧读,感念世子赤诚。婚姻大事,关乎终身,妾年幼识浅,骤闻此言,实难立决。况妾蒙恩,忝居公主之位,开府理政诸事未定,岂敢先议私情?
且今国丧未除,举哀禁乐,此非议婚之时。妾愚见,不若暂以书信往来,如旧日姐弟切磋学问、谈论时事。待来年国孝期满,世事稍安,再从容计议,未为迟也。
世子雅量高致,襟怀坦荡,妾素所钦佩。无论将来缘法如何,今日相知相惜之情,必当长存心间。海上风涛难测,京华霜雪易寒,愿世子善自珍重,勤加餐饭。
临书仓促,词不尽意。附上前日所作《秋雨夜读》诗一首,聊寄闽南烟雨之色。开阳 谨拜
十月廿九 灯下
信末果然附了一首七绝:冷雨敲窗夜未央,残荷听尽一秋凉。何时共剪西窗烛,却话涯月色苍。
萧传瑛怔怔看着落款,心中百感交集。没有断然拒绝,已是万幸;可这客气疏离的“从长计议”,又让他惴惴不安。
他想起父亲昨日的话:“林家那公主是个有主见的,你急不得。”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萧传瑛心翼翼将信折好,收进檀木匣郑
只是这漫漫长夜,怕又是无眠了。
窗外,一弯残月如银钩,静静悬在王府的飞檐翘角之上。
萧传瑛瞪着帐顶的云纹,从三更瞪到五更,直到东方际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纱染亮室内——他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眼中迸出恍然大悟的光。
“我真是榆木脑袋!”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林姐姐‘试着相处’,不就是愿意给我机会的意思么?京城泉州相隔千里,光靠书信往来能相处出什么?得见面,得日日相见才是!俗话近水楼台先得月……”
越想越激动,热血直往头上涌。
他掀被下床,趿拉着鞋就往外走,全然忘了此刻是什么时辰。
“父亲!母亲!”
萧承炯正梦到工部新修的水利图纸出了差错,惊出一身冷汗,就被这急促的敲门声彻底惊醒。
世子妃也被吵醒,迷蒙中扯了扯丈夫的衣袖:“什么时辰了?外头可是传瑛?”
房门被推开,萧传瑛披着外袍、头发还有些蓬乱地站在门口,眼睛却亮得惊人:“父亲、母亲,儿子想去泉州!”
“……”
萧承炯揉了揉眉心,借着渐明的晨光看清儿子那一脸亢奋,哭笑不得,“你想去泉州,为父不反对。但你也不必……卯时未到就把我们叫起来这事吧?”他指了指窗外青灰色的光。
“儿子想着今日就启程!”萧传瑛语速飞快,“早点收拾行装,早点出发——”
“今日?”世子妃这下彻底清醒了,坐起身来,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传瑛,你这也太心急了。”
她掀帐下床,侍女连忙进来掌灯、披衣。
暖黄的烛光里,世子妃已恢复平日的从容,温声为儿子分析:“开阳离京这些时日,林家虽常有书信,但到底不如当面问候妥帖。母亲今日便给张老夫人和东平郡王妃递帖子,你带上这些消息再去,岂不比空手上门更显诚意?”
萧传瑛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母亲思虑周全,是儿子莽撞了。”
顿了顿,又道,“南下途经扬州,儿子想着该正式拜会林如海林大人。还请母亲帮着备些得体的见面礼。”
“这是自然。”世子妃含笑应下,心里已开始盘算库房里哪些物件既贵重又不显俗气。
萧承炯此时也穿戴整齐,在桌边坐下喝了口温茶,沉吟道:“还有一事。我听闻开阳与安乐公主家的明慧县主很是投缘,你这两日不妨去你姑姑府上走动走动。一来是全了礼数,二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姑娘家之间,或许知道些我们不知的事。”
“儿子明白!”
萧传瑛连连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更亮了,“对了父亲,公主府改建的事——林姐姐素爱翠竹,庭院里不妨多植些湘妃竹;她还喜欢看胖鲤鱼游水,池子里得养上几尾红的、金的;夏日荷花也是她心头好,最好能有片水榭,推窗便是接莲叶……”
萧承炯起初还认真听着,越听到后面眉头皱得越紧,终于忍不住抬手打断:“停停停,你这都第几样了?”
他揉了揉额角,无奈道,“你还是写个单子给我吧。你爹年纪大了,记不住这许多。”
世子妃在一旁掩口轻笑,窗外,色已大亮。
晨光漫过庭院,照见阶前薄霜正悄然融化。
新的一开始了,是个大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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