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港的晨雾尚未散尽,咸湿的海风卷着帆樯的吱呀声扑面而来。
林淡携家眷在驿馆二楼临窗处,望着港口那几艘刚刚靠岸、帆篷破损却满载货物的大船——船身吃水极深,显然收获颇丰。
“爹爹,那船好大!”阿鲤扒着窗棂,眼睛瞪得滚圆。
江挽澜替他整了整衣领,转头柔声对黛玉道:“你泽叔叔他们这一去两年,也不知成了什么模样。”
话音未落,码头上传来喧哗。
一行人从最大的那艘船上走下,为首的两人格外显眼——不是因衣着华贵,而是那一身黝黑发亮的肤色,在晨光下简直像涂了层黑釉。
林淡瞳孔微缩,快步下楼迎去。
走近了看,那黑简直触目惊心。两人露在袖外的手背、脖颈,与脸上一般颜色,唯有笑起来时,一口白牙在深色面庞的映衬下亮得晃眼。
“大……大哥?”林淡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
左边那人哈哈一笑,声如洪钟,正是林泽:“淡哥儿,不认识你亲哥了?”
他张开双臂,作势要拥抱,又故意停住,“别怕,蹭不黑你!”
右边那位年轻些的,也咧嘴笑着,露出一口更白的牙——正是忠顺王次子萧承煊。
他故意板起脸,用那双在深色脸庞上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瞪着林淡:“林大人这是嫌弃我们了?亏我们在海上还念叨你!”
林淡这才回过神来,苦笑道:“实在是……黑得超乎想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去灶膛里滚了一圈?”
“你是不知道,”
林泽抹了把脸,手上老茧清晰可见,“海上那日头,能把甲板晒得烫熟鸡蛋。船上又没处躲,日日暴晒,几个月下来,白面书生也成黑炭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方才上岸时,有个牙行的凑过来,问我是不是新到的昆仑奴,开价五十两……”
众人皆笑,只是那笑声里都带着心疼。
林淡仔细打量兄长,除了黑,人瘦了一圈,颧骨凸起,但眼神锐利如鹰,背脊挺得笔直,那股精气神反倒比两年前更足了。
他心中稍安,温声道:“回来就好。养上几个月,总能白回来些。”
知道他们要谈正事,江挽澜与黛玉带着阿鲤去了隔壁厢房。
驿馆二楼的雅间里,海风穿窗而入,吹动桌上茶烟。
林淡亲自斟茶:“这一路,辛苦。”
萧承煊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那副豪迈做派与他平日在京中扮演的纨绔模样一脉相承,却少了刻意,多了真性情。
他抹了抹嘴,直奔主题:“林兄,这趟出去,有些事……得仔细。”
他先讲军事——哪国的战船船身包了铜皮,炮口如何排列;哪处的港口暗礁密布,了望塔修得极高;哪支海盗队伍凶悍异常,却只劫商船不扰渔船……到关键处,他蘸着茶水在桌上画示意图,线条简练却精准,全然不似原来那个“只会用拳头话”的莽夫。
林淡静静听着,不时提问,心中暗惊:这位看似不着调的王府爷,观察之细、记忆之强,远超常人。
若是让萧承煊知道林淡在心中这么夸他,肯定会仰长啸,不枉他在船上每抱着背。
待萧承煊完,林泽接过话头。他话不疾不徐,却字字珠玑:“淡哥儿,外头的人心,和咱们想的不太一样。”
他细细起沿途各国的官场规矩——某国宰相好收藏瓷器,送对钧窑瓶比送黄金管用;某港口的税吏胆,吓唬比贿赂有效;某地商会势力庞大,得先拜码头才能开张……甚至哪个港口的妓院是情报集散地,哪个酒馆能买到最新海图,他都如数家珍。
林淡越听神色越凝重。
这些细节,正是各国前来大靖那些使团报告里永远不会写的“潜规则”。
最后进来的是钱长旺。
他捧着一沓账册的手微微颤抖。
他躬身行礼,声音干涩:“林大人账目都在这儿了。”
林淡接过,一页页翻看。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许久,林淡合上册子,抬眼看向钱长旺:“钱大公子,辛苦了。”
“不敢当,不敢当……”
钱长旺连连摆手,额上渗出冷汗,“只是这数目太大了。当初好的一成利,钱家实在不敢拿。若是拿了,怕是、怕是……”
“怕是有命拿,没命花?”林淡替他完。
钱长旺扑通跪下:“林大人明鉴!这趟出海,钱家上下感恩戴德,可这钱……烫手啊!”
林淡起身扶他,语气温和却坚定:“当初既定了,便按约定分。钱大公子放心,该你的,一分不会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只是从此以后,这样的事,钱家莫要再沾。不单是你,族中子弟,都须远离。可明白?”
钱长旺如蒙大赦,连连叩首:“明白,明白!谢林大人指点!”
“还有,无论谁问起海外的情况,都要闭紧嘴巴,知道吗?”林淡道。
“的明白,林大人放心。”
一直沉默的林泽,此刻眉头紧锁。他看着弟弟与钱长旺的对话,心中有根弦越绷越紧。
果然,当萧承煊提议“林兄可否代我们递个折子进京,禀明此番收获”时,林淡微笑着婉拒了:“萧兄的折子,还是亲自递为好。林某如今在泉州,不宜越俎代庖。”
话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他不愿沾这事。
萧承煊眼中闪过一丝不好言的情绪。
钱长旺识趣地告退,房间里只剩三人。
林泽终于按捺不住:“淡哥儿,你——”
“大哥,”林淡打断他,看向萧承煊,“你们一路劳顿,先去歇息吧。晚些我已已设宴接风。”
萧承煊深深看了林家兄弟一眼,抱拳离去。
入夜,驿馆最僻静的厢房里,烛火跳动。
林泽关紧门窗,转身盯着弟弟:“现在没外人了。淡哥儿,你老实告诉我——我出海的这两年,京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淡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他从皇上最初的猜忌起,讲到自己被气吐血,讲到一气之下辞官……语气平静,仿佛在别饶事。
可林泽听得浑身发抖。
当听到弟弟曾病重呕血,却还要强撑应对时,他猛地一拳捶在桌上,茶盏震得哐当作响:“我林家男儿在海上搏命!他却在京城这样对你?!我们带回的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用命换的?!他——”
“大哥!”林淡按住兄长的手,那手冰凉,青筋暴起,“慎言。”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林泽。他颓然坐下,双手捂脸,肩头微微颤抖。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为什么?”
“家无情,自古如此。”
林淡的声音很轻,“皇上又不是我父亲。我们走的这条路,本就步步荆棘。”
他倒了杯热茶,推到兄长面前:“大哥,听我。此番回京,无论皇上许你什么官职、什么厚赏,一概推掉。就自觉才疏学浅,还想回乡苦读,搏个功名。”
林泽抬头,眼圈发红:“我连秀才都未中,这话谁信?”
“正因未中,才更要考。”
林淡眼中闪过锐光,“你越是执着于科举,皇上越觉得你‘不成器’,越不会将你视作威胁。等你考中秀才……”
他顿了顿,“便在苏州开间书院。教书育人,传道授业——这比什么官职都稳妥,也更有意义。”
林泽怔怔看着弟弟。
烛光下,林淡的脸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坚定,如暗夜中的星子。
良久,林泽长长吐出一口气,握紧了茶杯:“好,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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