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主”二字,萧传瑛得坦然自得。
林如海却听的心中震动。
他放下茶盏,郑重相问:“你可是王府嫡孙,当真愿意?”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林伯父若是不安心,晚辈愿立下字据,以表心意。
“世子,”林如海没有让萧传瑛真的立字据,但声音有些沙哑的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你与晏儿相交多年,老夫信你品性。但婚姻大事,关乎女终身,老夫需问一句——若她与你相处后,觉得并不合适,你当如何?”
萧传瑛毫不犹豫:“那晚辈便永以长姐之礼相待,绝不纠缠。林姐姐安好,便是晚辈之幸。”
“难为你有心。”良久,林如海道“只是毕竟涉及女终身大事,我还需要再思量思量。”
“这是应该的,晚辈告退。”萧传瑛告退后,林如海命人叫了儿子过来。
林晏进门见父亲神色凝重,又听闻世子来过,心中已猜到大半。
“晏儿,”林如海看着儿子,“你与忠顺王府世子相识十二载。以你之见,他可能托付终身?”
林晏没想到父亲问的这样直接。
林晏沉默片刻,认真答道:“父亲,论才学机变,传瑛兄不及姐姐;论心思缜密,也不及许多世家子弟。但他有一桩好处——真心实意,且懂得尊重。”
他顿了顿,决定可以帮帮好兄弟:“姐姐那样的人,不需要一个比她更强的人来相配,她需要的,是一个知她、敬她、愿以她之志为志的同行者。这一点,儿子觉得传瑛兄能做到。”
林如海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那是很多年前,黛玉刚学会写字不久,写给他的第一封信:“爹爹安,曦儿今日描红得了甲等。”
指尖抚过那些稚嫩的笔画,林如海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儿子“既如此,明日我会告诉世子我同意他和你姐姐相处,但你也要机灵些,不能让你姐姐受欺负知道吗。”
“儿子知道。”
第二日林如海下衙后就将萧传瑛再次叫到了书房:“世子,老夫准你与女往来,相处相知。只是有一条——”
“伯父请讲!”
“一切以曦儿的心意为准。她若愿意,林家自会成全;她若不愿,世子需守今日之诺,莫要强求。”
萧传瑛扑通跪下,行了叩首大礼:“晚辈发誓,绝不负伯父信任,绝不负林姐姐!”
这一刻,少年眼中迸出的光彩,竟比满室烛火更亮。
这日林晏看到了满面红光的萧传瑛,就知道父亲应该是应允了。
于是找了机会偷偷询问:“父亲,您真的放心?”
林如海走到窗前,望着池塘里的胖锦鲤,良久才道:“晏儿,为父这一生,见过太多聪明人算计来去。有时候笨一点的真心,反倒更珍贵。”
他想起林淡曾经写给他的一封信中写到:“堂哥,我想给黛玉一条最自在的路。”
日光洒满庭院,那几杆翠竹在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什么。
而此时的扬州城内,关于“忠顺王府嫡孙世子与林家公子形影不离”的流言,正以惊饶速度蔓延。
等到萧传瑛和林晏察觉时,早已传成了“两人自幼同吃同住,情深义重”的暧昧故事。
林晏气得摔了茶盏,萧传瑛也挠着头苦笑:“这可怎么解释?”
怎么解释?已经解释不清了。
因为不知是哪位从杭州来扬的客商,佐证了此事,去年二人在杭州时也是这般形影不离,毫不避讳……
众人又想起曾听过的的关于忠顺王府的种种坊间流言~
一时间杭州和扬州茶余饭后的话题倒是统一了。
等送走了儿子和萧传瑛,林如海在书房静坐良久,这一次,他的女儿,永远不必再还泪。
——
紫宸宫中,龙涎香在鎏金香炉中静静焚烧。
皇上坐在紫檀御案后,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的奏折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反复看了三遍,指尖在“总计折银两千四百余万两”那行字上久久停留,朱笔悬在半空,竟不知该如何批注。
私库比国库富裕——这本该是件欣喜若狂的事。可当这泼富贵与林淡的名字连在一起时,皇上只觉得喉咙发紧。
更何况,带回来的货物还未售卖,若是再卖出去,价格不可估量……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监躬身入内,声音带着罕见的迟疑:“启禀皇上,忠顺王府二公子萧承煊在宫门外求见。”
皇上抬头:“承煊?他不是该在广州么?奏折今早才到,人怎么就……”
话虽如此,但皇上也确实想知道出海的详情,“让他进来。”皇上放下朱笔,整了整衣袖。
不多时,殿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挟着冬日的寒气闯了进来。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的海青色披风沾满尘土,下摆甚至被快马踏起的泥浆溅出斑驳痕迹。
他黑得惊饶脸庞在宫灯下泛着古铜色的光,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侄儿叩见皇伯伯!”萧承煊单膝跪地,行礼的动作干脆利落。
皇上打量着这个两年未见的侄子。
人瘦了一圈,轮廓更加硬朗,肩背却比以前更挺阔了。
“起来吧。一路奔波,辛苦了。奏折朕已看了,你们这趟……”
“皇伯伯,”萧承煊起身,不等他完便径直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您怎么能怀疑林子恬呢?”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夏守忠的呼吸都屏住了,侍立在侧的太监宫女们纷纷低头,恨不能缩进地缝里。
皇上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设想过很多种开场——侄子会兴奋地讲述海上见闻,会邀功请赏,甚至可能讨要封赏。
唯独没料到,这第一句话竟是这般直白锋利的质问。
还是替林淡。
“承煊,”皇上慢慢靠回椅背,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你这话从何起?林卿是国之栋梁,朕一向倚重……”
“倚重到把人逼得远避泉州?”
萧承煊上前一步,海风吹晒过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惧色,“您到底知不知道林兄是多有理想抱负的人?”
他话的气场全变了。
从前那种“反正我不求官、不求权”的混不吝底气还在,如今却多了层更坚硬的东西——那是真正凭自己本事搏过命、见过世面后,从骨子里透出的坦荡。
皇上被这连珠炮似的追问打得措手不及。他下意识瞥了眼御案上那封奏折,那惊饶数字像在无声地讽刺着什么。
“朕……朕只是多问了几句话。”皇上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他端起茶盏,却发现手有些抖,“为君者,谨慎些也是常情。朕也没想到,林卿的气性那般大,竟然会……”
他顿了顿,终究没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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