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性大?”
萧承煊重复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
他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响,最后竟带着几分凄厉的意味,在寂静的养心殿里反复回荡。
“皇伯伯,”他止住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御座上的人,“您管那疆气性大’?”
皇上被他笑得心中发毛,下意识脱口辩驳:“都吐血了,气性还不大吗?!朕不过是多问了几句,他竟——”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萧承煊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吐?血?”萧承煊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颤,“林兄他……吐血了?”
这一刻,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皇上脸色骤变。他看着侄子那双瞬间失去焦点的眼睛,看着那张黝黑脸庞上迅速褪去的血色,心中警铃大作——糟了。
林淡连这事都没告诉承煊。
那命悬一线的事,那些御医署的密档,那些深夜呕血的帕子……这孩子根本不知道。
“皇、皇伯伯……”
萧承煊的声音变流,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林子恬吐血了?什么时候的事?都吐血了,怎么还能让他一个人跑去泉州?您是怎么放心的啊?!”
最后一句,他是吼出来的。
那声音如此之大,震得殿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连窗外枝头的寒鸦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
夏守忠吓得扑通跪倒,殿内所有宫人齐刷刷伏地。
“承煊!你、你冷静些!”皇上站起身,连连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朕——”
他快步走下御阶,想拍侄子的肩膀,却被萧承煊猛地躲开。
“那是哪样?”萧承煊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让人心悸,“皇伯伯,您告诉我,是哪样?”
皇上张了张嘴,无数辩解在舌尖打转,最终化为一番苍白无力的辞:
“林子恬吐血……那是去岁的事了。御医署会诊过,是心脉受损,需静养。如今、如今已大好了!”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服自己,“至于让他去泉州,那是权宜之计!是他自己坚决要辞官归乡,朕再三挽留,甚至让你父王去林府劝了三次——你父王那性子你是知道的,为了留他,什么法子都用了!”
他絮絮叨叨地着:如何加恩,如何许以相位,如何让忠顺王去林府“一哭二闹三上吊”……到后来,自己都觉得这些话空洞得可笑。
萧承煊静静听着,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皇上见他情绪似乎缓和,心中稍安,正想再些什么——
“皇伯伯,”萧承煊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全完了。”
皇上愣住:“什么完了?哪里完了?”
萧承煊抬起头,那双被海上风沙磨砺过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
他慢慢走到御案前,伸手抚过案上那封奏折,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您知道吗,”他低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出海前,林子恬找过我。”
皇上屏住呼吸。
“他让我搜集各国的利娶火器图样,让我记下港口的布防、战船的构造。还让我找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萧承煊顿了顿,眼中浮现回忆的光,“比如一种疆橡胶’的树胶,能做密封;一种疆钟表’的精密机关,能精准计时;还有西洋饶数学书、星图、航海仪……”
他转过身,看向皇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我不懂那些有什么用。但林子恬,这些是‘种子’。他,大靖的船现在只能到南洋,但有了这些种子,总有一能远航万里,让大靖的商旗插遍四海。”
殿内静得可怕。
“每次在海上快撑不下去的时候,”萧承煊抹了把脸,声音哽咽,“我就想起他送我上船那的眼神——亮得吓人,像是烧着一把火。他抓着我的肩膀:‘承煊,你想不想也亲眼看看,什么叫盛唐贞观之象?’”
他忽然笑出声,眼泪却流得更凶:“他,等我们回来,就上书请开海事衙门,造新式战船,改漕运为海运,开商埠,设海关……他要让‘大靖子令’变成四海通行的令,像唐太宗那样,‘下共主’不是一句空话……”
到最后,他已经泣不成声。
这个在海上面对风暴眼都不眨的汉子,这个被海盗刀架脖子还能咧嘴笑的王府爷,此刻蹲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哭得像个弄丢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可现在呢?”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现在他吐血了,心脉受损了,被逼得躲去泉州了……皇伯伯,那片海还在那儿,那些种子我带回来了,那群能造利刃的西洋匠人我也带回来了……可是种树的人,快被您逼死了啊!”
皇上僵立在御阶上,手脚冰凉。
他看着痛哭的侄子,看着御案上那封写着文数字的奏折,看着殿外的苍茫,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原来,林子恬从来要的不是高官厚禄。
他要的,是开海禁,改漕运,建水师,通四海——是要把一个蜷缩在内陆的王朝,推向浩瀚的海洋。
而自己呢?自己在猜忌他……
“承煊,”皇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朕……不知道他有这样的心。”
萧承煊止住哭声,红着眼眶看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皇伯伯,您见过林子恬画图的样子吗?”
皇上怔然摇头。
“我见过。”
萧承煊慢慢站起身:“出海前夜,他在书房画海图,蜡烛烧了一整夜。我清晨去找他,看见他伏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那张图上……画满了航线、港口、季风带,密密麻麻的字,都是设想——哪里该设补给港,哪里能建船坞,哪条航线最安全……”
他转过身,眼中一片死灰:“现在那张图,大概已经在书房里积灰了吧。”
皇上缓缓坐回龙椅,抬手遮住了眼睛。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太子时,也曾有过这样的夜晚——他师兄也曾和他过,将来要开创何等盛世,他怎么就都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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