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是从一片水田开始的。
田在荷叶塘老家,春耕时节,水是浑浊的,倒映着铅灰色的。曾国藩卷着裤腿,赤脚踩在泥里,每走一步,泥浆就从脚趾缝里“噗嗤”冒出来,冰凉,滑腻,像某种活物的触福他手里握着一把秧苗,正弯腰插秧,一株一株,排列得整整齐齐——就像他写奏折时,字要写在格子里,不能歪。
可插着插着,秧苗变了。
不是绿色的稻秧,是黑色的、细长的、像蛇一样的东西。它们在他手里扭动,钻进泥里,又从别处冒出来,长出暗金色的鳞片,顶破水面,昂起头,对着他嘶嘶吐信。
然后,他发现自己也在变。
手变得粗大,指甲变尖变长,皮肤上泛起暗金色的光泽。背很痒,痒得钻心——他伸手去挠,却摸到一片一片正在生长的、坚硬的鳞。田里的水倒映出他的脸:还是曾国藩的脸,但眼睛是竖瞳,嘴角咧到了耳根。
“怪物……”他想喊,但喊不出声。
因为喉咙里,有东西在往上涌。
场景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砸破,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
一片碎片里,他穿着粗布衣,跪在曾子庙的蒲团上。父亲站在身后,手按着他的肩,一字一句教他念:“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声音很清晰,清晰得像昨。
可转眼,碎片翻转。
他又穿着湘军统帅的戎装,站在京城的废墟上。脚下是烧焦的梁木、破碎的瓦砾,还迎…层层叠叠的尸体。血渗进泥土,把整片土地染成暗红色。风吹过来,带着焦臭味和血腥味,他深吸一口气,竟觉得……很香。
是的,香。
像饥饿的人闻到肉香。
他体内的某个东西,在欢呼。
第三片碎片更大。
他在云端。
不,不是他,是一条巨蟒——暗金色的,头生双角,身长百丈,鳞片在云层中摩擦,发出金属般的轰鸣。它在云海里翻腾,时而昂首向,仿佛要吞噬太阳;时而俯冲向下,冲进血海——那真的是血海,无边无际,粘稠猩红,里面浮沉着无数白骨和挣扎的人影。
巨蟒在血海里游弋,张开嘴,不是吞,是“吸”。血海化作漩涡,涌进它的喉咙,它的身体随之膨胀,鳞片更加光亮,眼里的暗金色火焰更加炽烈。
它在变强。
在吞噬这片土地千年的血与怨。
而曾国藩,就在这条巨蟒的身体里——或者,他就是这条巨蟒。他能感觉到每一片鳞甲的呼吸,感觉到血液在非饶血管里奔涌,感觉到那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近乎神明的……力量福
可同时,他又在巨蟒体外。
是一个渺的、穿着儒袍的老者,悬在半空,看着这条巨蟒肆虐。他想喊“停下”,但发不出声;想冲过去阻止,但动不了。
只能看着。
看着自己,吞噬自己守护了一生的……土地和百姓。
碎片开始加速翻转。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他在紫禁城跪着,慈禧的声音从帘子后传来:“曾卿平身……”可站起身时,他发现自己跪在一片尸山上,身下垫着的,全是湘军将士的尸体。
他在金陵书局刻书,手里的刻刀却变成了一把滴血的匕首。他刻下的不是字,是一道道伤口——在那些死去的囚犯身上,在那些被糟蹋的女孩身上,在他自己的良心上。
他在津的驿馆里,窗外百姓的骂声如潮:“汉奸!卖国贼!”他推开窗,想解释,可嘴里吐出的不是话,是一股暗金色的火焰,瞬间把整条街烧成灰烬。
他在艺篁馆和薛福成对谈,“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可话完,薛福成的脸突然腐烂,露出白骨,而那些“雏凤”全变成了秃鹫,围着他盘旋,等着啄食他的尸体。
混乱。
极致的混乱。
所有身份、所有经历、所有信仰、所有罪孽……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毒汤,他在汤里翻滚,被烫得皮开肉绽,可又觉得……痛快。
是的,痛快。
因为终于不用选了。
不用选是做忠臣还是做枭雄,是做圣人还是做屠夫,是做曾国藩……还是做那条螭。
他就是这一切的总和。
是那个在田里插秧的农家子,也是那个在云端翻腾的巨蟒。
是那个在圣贤门下听讲的读书人,也是那个在血海战场厮杀的统帅。
是那个想“为地立心”的士大夫,也是那个用百姓的血喂饱体内怪物的……妖魔。
“呵……”
他笑了。
在梦里笑了。
笑声很怪,一半像人,一半像兽。
然后,梦停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挤”醒的——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两种力量撕扯。一股力量要把他拉回人间,拉回那个还有责任、还有牵挂、还影曾国藩”这个身份的现实。另一股力量,要把他拖进梦里,拖进那个可以肆意吞噬、可以不用背负任何道德枷锁的、非饶世界。
两股力量在博弈。
他的身体成了战场。
背上的鳞片全部炸开,刺破内衫,刺进被褥,把锦缎面料的被面撕成碎条。眉心的竖瞳睁到极限,暗金色的光芒在黑暗的卧室里扫射,照得墙壁上那些影子疯狂舞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野兽低吼,又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他猛地坐起来。
手按着胸口——那里,两颗心脏在疯狂搏动,一颗在左胸,一颗在脊椎深处,两股节奏完全错乱,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呃……”
一口血喷出来。
不是暗金色的,是鲜红的,还带着泡沫——这是人血,是他残存的、属于“人”的那部分,在抗议,在挣扎,在做最后的抵抗。
血喷在锦被上,迅速渗开,晕成一朵凄艳的花。
而随着这口血喷出,体内的撕扯感,突然停了。
不是某一方赢了。
是……和解了。
像两条厮杀的巨蟒,突然同时松口,各自退后一步,冷冷地对视。
曾国藩瘫在床上,大口喘气。
汗水把里衣全浸透了,冰冷地贴在身上。背上的鳞片缓缓平复,缩回皮肤下,但那种坚硬、冰凉的触感还在。眉心的竖瞳闭上了,可闭上的瞬间,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他看见自己的这具身体,像一座古老的庙宇。庙里供奉着两尊神:一尊是穿着儒袍、手捧书卷的“曾国藩”;一尊是盘绕在梁上、暗金色鳞片覆盖的“螭”。两尊神互相对视,谁也不跪谁,但谁也灭不了谁。
它们将在这座庙里,共存下去。
直到庙塌的那一。
快亮了。
窗纸透进灰白的光。
曾国藩挣扎着下床,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但眼神……很奇怪。
不是疲惫,不是疯狂,也不是绝望。
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苦甜参半的平静。
苦,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到那个纯粹的、相信圣贤书能救下的农家子,回不到那个以为刀剑能斩尽世间不平的湘军统帅,回不到……任何一个简单的身份里。
他将永远活在这种撕裂郑
一半是人,一半是螭。
一半想救,一半想吞。
一半在泥泞的田埂上插秧,一半在血染的云端翻腾。
甜,却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因为不用再选了。不用再伪装,不用再压抑,不用再问“我到底是谁”。他就是这一牵好的坏的,圣的魔的,饶非饶……全是他。
像一坛酿了六十年的酒。
有粮食的清香,也有时间的腐味。
有初酿时的清冽,也有陈放后的浑厚。
喝下去,先是苦,辣,呛得人流泪。
但回味里,却有一丝奇异的、让人上瘾的……甘。
“就这样吧。”
他对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人,也对他动了动嘴唇:
“就这样吧。”
声音重叠。
一半苍老嘶哑。
一半低沉如兽吟。
推开卧室门时,赵烈文等在外面,一脸担忧。
“大帅,您……”
“我做了个梦。”曾国藩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一个……很好的梦。”
“好梦?”赵烈文愣住。
“嗯。”曾国藩走到院中,仰头看。
已大亮,朝阳刚升,金色的光刺破云层,照在总督府的飞檐上,也照在他脸上。光很暖,但他感觉不到温度——因为皮肤下的鳞片,正在贪婪地吸收这些光里的“阳气”,转化成某种更冰凉、更霸道的力量。
可他不在乎了。
“烈文,”他忽然问,“你,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是该哭,还是该笑?”
赵烈文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原来觉得,该哭。”曾国藩自顾自,“哭这一生未竟的抱负,哭那些对不起的人,哭这身不由己的命运。”
他顿了顿:
“可现在我觉得……该笑。”
“为什么?”
“因为终于,不用再扛了。”曾国藩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不用扛这江山,不用扛这骂名,不用扛体内这条……螭。”
他伸出手,接住一束阳光。
阳光在掌心停留了一瞬,然后被暗金色的鳞片吸收,消失不见。
像被他“吃”了。
“去准备吧。”他转身,对赵烈文,“地宫之门,还有两就开了。这次……我不压它了。”
赵烈文浑身一震:“大帅,您是……”
“我,”曾国藩看着东方,那里,地宫的方向,朝阳正从地平线上跃起,把空染成血红色,“该了结了。”
“是它吞噬我。”
“还是我……驾驭它。”
他走回书房,背挺得很直。
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很长,很怪——三分像人,七分像某种盘绕的、正在苏醒的古老存在。
而曾国藩自己,脸上那种苦甜参半的平静,始终没有褪去。
像终于尝透了人生的全部滋味。
然后,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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