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腊月二十三到的。
年前一,江宁城飘着细雪。曾国藩坐在签押房里批公文,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不是气冷,是心里冷。
津教案过去半年了,骂声没停过。
“卖国贼”“曾剃头”“汉奸”……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又像刀子一样飞回来,每一道都戳在他脊梁骨上。门生故旧,避之不及;朝中同僚,落井下石。连皇帝看他的眼神,都多了三分审视,七分猜忌。
周升捧着信匣进来时,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大人,”他低声,“西北来的。”
“西北?”
曾国藩笔一顿,墨滴在奏折上,洇开一团黑。西北只有一个人会给他写信——左宗棠。可左宗棠已经三年没给他写信了。自从西征甘肃,两人就断了来往。
最后一次通信,还是同治七年。左宗棠在信里骂他“迁腐误国”,他回信劝左宗棠“不可冒进”。话不投机,从此音书断绝。
“拿来。”
信匣是榆木的,没上漆,磨得发亮。锁扣是铜的,已经锈了。曾国藩摩挲着匣盖,上面刻着一行字:涤生兄存 宗棠敬赠——是十五年前,左宗棠赴陕甘前,在他府上喝酒时刻的。
那时两人还没闹翻。
或者,还没彻底闹翻。
打开匣,里面只有一封信。信封是寻常的官封,但封口处盖的印很特别——不是陕甘总督的官印,是左宗棠的私章:青骢客。
曾国藩拆信的手,有些抖。
信纸是西北产的桑皮纸,粗糙,泛黄。墨却是好墨,松烟墨,浓黑如漆。字还是那手字,狂放不羁,力透纸背,每个字都像要从纸上跳起来打人。
涤生兄如晤:
一别三载,闻兄近况,心实忧之。津门之事,下汹汹,皆曰兄过。然宗棠在陇上,遥观此事,窃以为兄无过。
就这一句,曾国藩眼睛就热了。
他眨了眨眼,继续往下看。
教案起于民教相仇,夷人恃强,百姓积愤。兄赴津时,病体未愈,而毅然前行,此勇也;审案不避权贵,不媚洋人,此正也;诛凶犯,赔银两,抚夷人,此智也。三者兼备,而下谤之,何也?
盖因世人皆欲逞一时之快,不顾万世之安。若依清流所议,与夷人战,战必败,败则割地赔款,十倍于今。届时骂兄者,又当换一副面孔矣。
兄之苦心,下无知者。然下无知,宗棠知。
看到这里,曾国藩放下信,走到窗前。
雪下大了,漫飞舞,把总督衙门的青瓦都盖白了。他想起咸丰十年,也是这样一个雪,左宗棠从湖南跑来安庆大营,两人在帐中吵了一夜。
吵的是要不要分兵援浙。
左宗棠要分,浙江危急,不能不救。曾国藩不分,安庆是关键,必须全力拿下。吵到后来,左宗棠摔了茶碗,指着他的鼻子骂:“曾国藩,你眼里只有你的功名,没有下百姓!”
他当时也怒了:“左季高,你懂什么军国大事!”
那夜左宗棠拂袖而去,冒雪出营。他站在辕门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心想:此人,终非池中之物,亦终非我辈中人。
如今想来,两个人都没错。
也……都错了。
回到案前,接着读信。
朝中近日有议,欲夺兄之爵,削兄之职。宗棠闻之,已于上月连上三疏,为兄辩诬。疏中言:曾国藩之功,在平大乱,安社稷;曾国藩之过,在太直,太实。若因一直一实而罪之,则下再无敢任事之臣。
第一疏留中不发,第二疏驳回复议,第三疏……昨日得讯,皇上御批:知道了。
三字而已。
然有此三字,兄之爵位可保,顶戴可留。非宗棠之力,乃心未泯也。
信到这里,墨迹突然有些洇——不是纸潮,是写信的人停了笔,也许在叹息,也许在沉思。因为接下来的字,写得慢了许多,墨聚成了团。
涤生兄,你我争执半生,政见多不合。兄主稳,我主进;兄重循吏,我重奇才;兄言“扎硬寨,打死仗”,我言“出奇兵,速决胜”。道不同,故常相争。
然宗棠平生最敬者,唯兄二人。一为林文忠公,一即兄也。敬文忠公,因其忠;敬兄,因其……真。
真到迂腐,真到可恨,真到满朝皆虚唯君实。
今兄困于谤议,宗棠在朝一日,必为兄言一日。非为私谊,乃为公义。若下因一言不合而弃功臣,因一事之失而罪柱石,则国无宁日矣。
又及:闻兄体弱,西北有黄芪、当归,已托人捎去。寒冬腊月,珍重万千。
弟 宗棠 顿首
腊月初八 于兰州
信末的日期,是半个月前。也就是,这封信在路上走了整整十五。十五里,左宗棠在西北冰雪地里写这封信时,曾国藩正在江宁的骂声中,一遍遍写请罪折。
他放下信,闭上眼。
眼前浮现出左宗棠的样子——矮个子,大脑袋,眼睛瞪得像铜铃,话声音洪亮,笑起来震得屋瓦响。咸丰二年,两人初识于长沙。左宗棠当时还是个举人,在巡抚衙门当幕僚,见曾国藩时,长揖不拜。
“听曾侍郎要办团练?”左宗棠开口就问。
“是。”
“湖南兵痞多,侍郎书生,能治否?”
“不能治也要治。”
左宗棠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大笑:“好!我帮你!”
这一帮,就是二十年。虽然吵,虽然争,虽然几次闹到要绝交,但关键时刻,总是这个人站出来。咸丰十年,他被困祁门,朝中弹劾如雨,是左宗棠在长沙为他奔走呼号。同治三年,京破城,传言他要造反,是左宗棠第一个上疏力保。
如今,又是他。
曾国藩睁开眼,唤周升:“研墨。”
他要回信。
可提起笔,却不知写什么。写感谢?太浅。写愧疚?太假。写这些年的是非恩怨?又太多了,一封信装不下。
墨滴在纸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同治五年,左宗棠奉旨西征,来江宁辞校两人在书房里喝茶,左宗棠:“涤生兄,我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他:“别丧气话。”
“不是丧气,”左宗棠摇头,“西北苦寒,戎马倥偬,我今年五十四了,还能活几年?万一死在任上,你……替我写个墓志铭吧。”
他当时笑了:“你左季高还缺写墓志铭的人?”
“缺。”左宗棠认真地看着他,“缺一个懂我的人。”
他答应了。
现在想来,左宗棠要的不是墓志铭,是一个和解——两个倔强了一辈子的人,在生死面前的和解。
曾国藩终于落笔。
季高弟如晤:
信至,雪满江宁。展读再三,涕下沾襟。
津门之事,吾之罪也,非人之谤也。然弟千里驰书,朝中力保,此情此义,曾国藩没齿难忘。
忆昔长沙初识,弟豪气干云,吾窃疑之。后共事危难,方知弟外刚内热,国士无双。三十年风雨,争过,吵过,怒过,然始终相扶于将倾之际,相助于危难之时。此非意乎?
弟要墓志铭,吾今可答矣:左宗棠,字季高,湖南湘阴人。少负奇才,中年立功,晚岁定边。性刚直,能任事,不苟合。与曾国藩异见半生,而终成知己。盖因君子之争,争于理;人之争,争于利。弟真君子也。
黄芪、当归已收,药香犹带陇上风霜。弟在西北,苦寒之地,更宜珍摄。闻新疆有变,阿古柏猖獗,窜建功之时。然用兵之道,勿过于急。昔岳武穆言“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弟二者兼备,唯欠一“缓”字。
吾老矣,病骨支离,去日无多。唯愿弟珍重万千,早定西域,为我中华开万里疆土。届时吾若尚在,当置酒金陵,为弟庆功。若已作古,亦当含笑九泉。
兄 国藩 顿首
腊月二十三 于江宁
写罢,他拿起信纸,轻轻吹干墨迹,折好,装入信封。封口时,想了想,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印——是他常用的私章:涤生。
盖在封口处。
又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有个锦囊。打开,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松鹤延年。这是当年咸丰皇帝赏的,他一直舍不得戴。
把玉佩和信一起放进匣里,锁好。
“周升。”
“在。”
“把这匣子,连同里面那支老山参,一并寄去兰州。走驿路加急,务必送到左大人手上。”
“是。”周升接过匣子,犹豫了一下,“大人,那支山参是郭大人从关外寻来,给您补身子的……”
“送去吧。”曾国藩摆手,“他在西北,比我更需要。”
周升退下了。
曾国藩重新走到窗前。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地间白茫茫一片。他突然想起左宗棠信里那句话:“下无知,宗棠知。”
是啊,这世上懂他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胡林翼走了,罗泽南走了,刘蓉走了,彭玉麟归隐了。如今还在朝中,还敢为他话的,竟只剩下这个吵了半辈子的左宗棠。
真是讽刺。
也真是……温暖。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在空荡荡的签押房里回荡,有些苍凉,也有些释然。
所有的政见分歧,所有的是非恩怨,在人格的底色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就像这场大雪,盖住了一切沟壑、一切污秽,只剩下干干净净的白。
而他和左宗棠,就像雪地里的两棵树。
枝桠也许伸向不同的方向,也许在风中互相碰撞,但根,却深深扎在同一片土地里。
这就够了。
“季高,”他对着西北方向,轻声,“你才是真君子。”
窗外,雪落无声。
一只寒鸦飞过总督衙门的檐角,留下一串哑哑的啼叫,很快也被雪埋没了。
而那只装着信和玉佩的木匣,正在驿马上,向着西北,向着兰州,向着那个矮个子、大脑袋、眼睛像铜铃的人,疾驰而去。
像一道穿过风雪的光。
虽然微弱。
但足够照亮两个老人,余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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