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刚破开京城上空的青灰色云层,陈府朱红大门外已停了三辆装饰考究的马车。
管家陈福揉着惺忪睡眼推开侧门时,差点被门外阵仗惊得倒退一步。六名身着绸缎衣裳的管事模样人物并肩而立,身后跟着十余名厮,人人手捧锦盒,在初冬寒风中站得笔直。
“敢问……”陈福话未完,为首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已上前半步,递上一封泥金拜帖。
“鄙姓周,在隆昌票号当差。听闻贵府陈老爷近日喜得王府订单,特来道贺。”那人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几位是永丰木孝广源炭庄、城南铁器坊的管事,都是京城里有些头脸的商号。”
陈福接过拜帖,手指触到那烫金纹路,心头便是一紧。隆昌票号——京城银钱业三大字号之一,背后是哪个权贵府邸的私产,明眼人都清楚。
“诸位稍候,容的通禀。”陈福转身匆匆向内院走去,脚步比平日快了三成。
陈文强披着件半旧的棉袍走到前厅时,六位管事已经端坐在黄花梨木椅上喝茶了。
厅内气氛微妙。那些锦盒在八仙桌上堆成山,绫罗绸缎在晨光下泛着过于鲜亮的光泽。陈文强目光扫过众人笑脸,心中那根弦悄然绷紧。
“陈老爷大喜!”周管事率先起身,拱手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怡亲王府的订单,那可是大的脸面。咱们几家商号在京城经营多年,今日特来结交,往后也好互相照应。”
话得漂亮,陈文强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热气掩饰神色:“诸位客气了。陈家本经营,不过是侥幸得了王爷青睐,哪敢与诸位大商号相提并论。”
永丰木行的李管事笑出一脸褶子:“陈老爷过谦了。谁不知道您府上那紫檀家具的手艺,连王爷都赞不绝口。还有那新式煤炉——”他拖长音调,“听一日能省三成炭,这等巧思,可不像‘本经营’能做出来的。”
话里带刺了。
陈文强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轻叩的声响在寂静厅堂里格外清晰。
“李管事消息灵通。”他抬眼,目光平静,“只是煤炉改良,不过是为了让平民百姓冬日少受些冻,赚几个辛苦钱罢了。比不得木行生意,一根金丝楠木便能抵寻常人家十年口粮。”
李管事笑容僵了半分。
广源炭庄的王管事适时插话打圆场:“都是为京城百姓谋福祉嘛。起来,陈家煤窑出的煤,品相确实不错。只是这煤炭生意,历来有规矩——”
“什么规矩?”陈文强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王管事指的是柴炭行会定的‘三不卖’规矩?不卖平民、不卖外城、不卖新户?”
厅内空气骤然凝固。
周管事轻咳一声:“陈老爷初来乍到,有些旧例不清楚也是常情。今日我们来,正是想与陈老爷商议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他向前倾身,压低声音,“隆昌票号愿意为陈家煤窑提供三千两低息借款,助您扩大生产。条件嘛……只需陈家煤窑产的煤,今后经由广源炭庄统一发卖,价格按行会公议。”
陈文强笑了。
他终于明白这场清晨拜访的真正目的——不是道贺,是收编。用一笔借款,吞掉陈家刚刚萌芽的煤炭产业渠道权。
“周管事好意,陈某心领。”他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只是陈家煤窑刚起步,产能有限,怕是要辜负诸位美意了。”
逐客令下得委婉,却坚决。
六人脸色同时变了。
送走不速之客已是辰时三刻。陈文强没回房换衣裳,径直走向后院议事的花厅。
家人都被唤来了。
长子陈明达搓着手,眼神里透出压抑不住的兴奋:“爹,隆昌票号主动借钱,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三千两,足够我们在西山再开两处煤窑!”
“然后呢?”次女陈秀娘坐在窗边,手里摆弄着新改良的煤炉风门模型,“把发卖权交给广源炭庄?咱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直售渠道,拱手让人?”
“那叫借势!”陈明达提高音量,“柴炭行会在京城经营三十年,人脉、仓库、车马,哪样不是现成的?咱们硬碰硬,能有好果子吃?”
“好了。”陈文强妻子王氏轻拍桌面,止住争执。她转向丈夫,“文强,你怎么看?”
所有目光集中过来。
陈文强走到花厅中央那张巨大的京城地图前——这是他用现代制图理念手绘的,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煤炉销售点、紫檀家具客户、古筝学堂位置。
“你们看。”他手指划过地图,“咱们的三条生意线,开始咬合了。”
众人凑近。
“煤炉卖得好的街坊,有三成同时买了紫檀件——哪怕只是个妆匣、笔架。古筝学堂的富家姐们,家里开始订制成套紫檀家具。而所有买了家具的客户,几乎都换了咱们的新式煤炉。”
陈文强转身,眼中闪着家人熟悉的光——那是他穿越前在商场搏杀时的眼神。
“协同效应。”他吐出这个现代词汇,见家人茫然,改口道,“就是三条腿走路,比一条腿稳当。现在有人想砍掉咱们一条腿。”
“爹是……”三子陈明理若有所思,“他们不只想吞煤炭生意?”
“怡亲王为什么看重咱们?”陈文强反问,“单是煤炉省炭?单是紫檀手艺?恐怕不止。王爷看中的,是咱们能把几样不相干的东西串成串、还能都做好的本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今日这六家商号联袂而来,背后肯定有人撮合。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摸清咱们底细、还能动票号、木孝炭庄联手——京城里有这本事的,不超过五家。”
花厅里一片寂静。
窗外传来隐约的筝音——是早课的学生在练习。那清越弦声穿过冬日寒风,竟有几分金戈铁马之意。
同一时辰,城南一处幽静宅邸的书房里,两人正在对弈。
执黑子的老者落下一子,状似随意地问:“陈家没收?”
“没收。”对面锦衣男子摇头,“那陈文强客气但坚决,送客时连礼盒都原封退回。”
“倒是硬气。”老者拈须,“怡亲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王府大总管前去了陈家煤场,待了半个时辰。昨,内务府采办处有个吏去了陈氏木工坊。”锦衣男子压低声音,“叔父,王爷这是真要抬举陈家?”
老者不答,又落一子:“陈家那三个产业,若真让他做成了闭环,京城商界就要变了。柴炭、木器、乐器教学,本来八竿子打不着,他偏能揉到一起。这份眼光……”
话未完,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老爷,怡亲王府送来请帖。”管家在门外道。
老者与锦衣男子对视一眼。
请帖内容简短:三日后王府赏梅宴,特邀陈文强携家眷赴会,并“请带新式煤炉二具,紫檀暖椅一对,若府上古筝师傅得闲,亦请同来助兴”。
“这是要当众抬举了。”锦衣男子脸色微变。
老者盯着请帖上怡亲王的私印,良久,缓缓道:“给陈家找点麻烦——在赏梅宴之前。”
“什么样的麻烦?”
“不要伤人,不要动产业。”老者眼中精光一闪,“坏他名声即可。暴发户最怕什么?怕人他没根基、没教养、不懂规矩。”
棋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上。
“让咱们的人混进王府宴席的帮佣里。该怎么做,你明白。”
陈府花厅里,家人还在争论。
“爹,既然王爷抬举,咱们更该心。”陈秀娘最是敏锐,“今早那六家商号前脚刚走,后脚王府请帖就来,太巧了。”
陈文强点头:“我也觉得蹊跷。赏梅宴是王府常例,但专门点名要咱们带东西、带人,摆明了是要在众人面前给咱们做脸。”
“这是好事啊!”陈明达不解。
“好事过头,就是靶子。”王氏轻声道,她虽出身普通人家,这些年跟着丈夫见识过太多商场沉浮,“京城这些权贵,最讲平衡。王爷突然破例抬举一个平民商贾,那些原本靠着王府吃饭的旧商号怎么想?被抢了风头的其他皇商怎么想?”
陈文强欣慰地看妻子一眼:“正是这个道理。所以这次赏梅宴,是机遇,更是险关。”
他走到案前,提笔疾书。
“明达,你去煤场,亲自盯着那两具要送王府的煤炉,每个零件都要检查三遍。秀娘,暖椅的木材你亲自挑选,榫卯不能有半点瑕疵。明理,你去古筝学堂,让柳师傅准备三首曲子——一首应景的赏梅曲,一首端庄的宴饮曲,再加一首……”
他笔尖顿住。
“再加一首《十面埋伏》。”陈文强抬眼,目光扫过家人,“但告诉柳师傅,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弹这首。”
“爹是担心宴上有变故?”陈明理年轻,声音里透着紧张。
“防人之心不可无。”陈文强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王府的帖子是午后送来的,距现在不过两个时辰。但你们看——”
他将纸转向家人。上面画着简易的时间线:清晨六家商号来访、辰时王府下帖、巳时(此刻)他们收到消息。
“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陈文强手指点在“王府下帖”那个节点,“就像有人知道今早会有人逼咱们站队,特意送来这把保护伞。”
陈秀娘倒吸一口凉气:“爹是……王爷在咱们府外有眼线?”
“或者,那六家商号里,有王爷的人。”王氏接话。
陈文强不置可否。他望向窗外,京城冬日的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不管怎样,三日后那场赏梅宴,咱们陈家是躲不掉了。”他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既然躲不掉,那就好好准备。记住——”
家人凝神倾听。
“在王府,少话,多观察。有人挑衅,能忍则忍。但若有人敢毁咱们家名声、坏咱们家根本……”陈文强一字一句,“不必客气。暴发户怎么了?咱们的钱,每一文都来得干净。”
深夜,陈府后院古筝学堂还亮着灯。
柳师傅——那位被陈家从江南请来的盲眼琴师,正轻抚筝弦。他看不见谱子,所有曲子都记在心里。
《十面埋伏》的旋律在他指尖流淌,铮铮然有杀伐之音。
窗外阴影里,一个黑影静静听了片刻,悄然退去。
同一时间,城南那处宅邸的书房仍亮着烛火。
锦衣男子垂手禀报:“……陈家正在加紧准备,并无异常。只是那盲眼琴师今夜练的是《十面埋伏》。”
老者执棋的手停在半空。
“《十面埋伏》?”他重复一遍,忽然笑了,“有意思。这陈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叔父,计划是否照旧?”
“照旧。”老者落子,“不过加一条——想办法试试那陈文强的底线。我要知道,这个‘暴发户’,到底是真硬气,还是装样子。”
烛火摇曳,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而在陈府最高处的阁楼,陈文强独自凭栏。他手里拿着一块西山煤窑新采的煤精石,漆黑如墨,却在月光下隐隐泛着金属光泽。
“黑金啊……”他低声自语。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更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陈文强握紧煤精石,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清醒。他知道,从接下王府帖子的那一刻起,陈家就不再只是京城商界的一个新玩家。
他们成了棋局上的棋子——也可能是,试图掀翻棋盘的手。
而三日后的赏梅宴,将是第一场真正的考验。
夜风吹过,卷起檐角积雪。陈文强转身下楼时,似乎听见极远处飘来的筝音,凛冽如刀,划破京城寂静的冬夜。
那首《十面埋伏》,还未到弹响的时候。
但弦,已经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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