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如刀,刮过京城灰蓝色的际。
陈文强站在新购置的三进院中庭,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的请柬。请柬是普通的素白纸笺,无纹无饰,只一行楷:“酉时三刻,东直门内羊尾巴胡同第三户。”落款处,画着一枚极的扇形印记——那是胤祥身边近侍特有的标记。
“又是怡亲王?”妻子林秀娘端着热茶从廊下走来,眉头微蹙,“这个月已是第三次私下传唤了。”
“怕不是传唤那么简单。”陈文强将请柬凑近炭盆,看着火舌舔舐纸页边缘,“朝中最近风声不对。我昨日听广丰楼的掌柜,几个御史台的官员在那儿议论煤炭专营的事。”
纸页在火光中卷曲、变黑,最后化作几片灰蝶,飘落在铜盆里。
林秀娘的手微微一颤,茶盏里的水漾起涟漪:“咱们不过是打闹的生意……”
“打闹?”陈文强苦笑,“秀娘,你可知上月仅蜂窝煤一项,咱们就卖出八万块?煤炉订出四百余个。紫檀斋接了三桩王府的家具活儿,定金就收了五百两。更别提婉娘在各大府邸教习古筝的束修——”他顿了顿,“树大招风啊。”
廊外传来脚步声。年刀裹着一身寒气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少见的凝重:“强哥,查清楚了。德贝勒府上个月暗中盘下了西城两家柴炭行,正在打听咱们洗煤的法子。还迎…”他压低声音,“内务府有个姓黄的采办,最近常往顺府衙跑。”
陈文强闭了闭眼。
果然来了。自两个月前胤祥非正式地订了五十套改良煤炉分送各王府后,陈家便如同被推上了风口浪尖。那些炉子烧得旺、烟又少,很快在权贵圈子里传开。随之而来的不仅是雪花般的订单,还有无数窥探的眼睛。
“酉时的约,我去。”他睁开眼,神色已恢复平静,“刀,你安排几个机灵的,这两日盯着德贝勒府和内务府那边。记住,只是盯,千万别动手。”
“明白。”年刀点头,又迟疑道,“强哥,怡亲王那边……靠得住吗?毕竟他是潢贵耄”
这个问题,陈文强自己也在心里问过无数遍。
胤祥待他确与寻常商贾不同。那位王爷会认真听他讲洗选煤矸石的门道,会试烧不同配比的蜂窝煤,甚至曾玩笑“若早二十年遇见你,北征时的粮草或许能省下一半”。可陈文强从未忘记,第一次进怡亲王府时,胤祥坐在满室书卷中,手中把玩着一枚象牙算筹,状似随意地问:
“陈先生这些新奇法子,师承何处?”
他当时背心渗出细汗,只能含糊答是“祖传杂学加上自己瞎琢磨”。
胤祥听了,只是笑笑,没再追问。
那种笑,让陈文强至今想起仍觉不安。
酉时初,色已暗透。
羊尾巴胡同深处的院毫不起眼,门扉斑驳。陈文强叩门三声,两轻一重。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一个青衣厮躬身引他入内。
院内竟别有洞。转过影壁,游廊曲折,檐下悬着几盏琉璃风灯,光线柔和。正厅里,胤祥未着朝服,只一身靛蓝常服坐在暖炕上,手中握卷。见陈文强进来,他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坐。冷,先喝口热酒。”
桌上温着锡壶,酒香清冽。
陈文强行礼落座,静待下文。
胤祥却并不急着话,慢条斯理地斟了杯酒推过来,自己也抿了一口,才道:“今日请你来,是有两件事。第一件——”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推到桌心,“看看这个。”
那是一本账册的抄本。陈文强翻开,瞳孔微缩。
上面详细记录了近三个月京城及京郊煤窑的产出、流向、市价变动。其中用朱笔圈出的,正是陈家生意的扩张轨迹:从最初日销蜂窝煤不足百块,到如今掌控南城七成民用煤炭;从只有一个简陋煤场,到在通州、大兴设了两处分仓。数据精确到令人心惊。
“王爷,这是……”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崔明礼,三日前呈给皇上的密折附件。”胤祥的声音很平静,“折子里,有商贾借改进煤炉之名,行垄断燃料、操控市价之实,长此以往恐民生受制、国用受损。还提到……”他抬眼看向陈文强,“你与本王往来甚密。”
室内炭火噼啪一声。
陈文强的手心渗出冷汗。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账册:“王爷明鉴。草民所售蜂窝煤,价比柴炭低三成;改良煤炉虽售价稍高,但省煤耐用,长远算来百姓仍是得益。至于与王爷往来,不过是承蒙垂青,接了些王府的寻常订单。”
“这些本王自然知道。”胤祥屈指轻叩桌面,“崔明礼的折子,皇上留中未发。但既然有人盯上你了,接下来的路,便不好走了。”
“请王爷指点。”
胤祥沉吟片刻:“两条路。其一,急流勇退。将洗煤、制蜂窝煤的法子公开,煤炉图样也可献给内务府,换个‘乐善好施’的牌匾,往后老实做你的紫檀家具、教习古筝,富贵安稳。”
陈文强沉默。
“其二呢?”
“其二,”胤祥的目光锐利起来,“把生意做得更大。大到动你一人,便会牵动半城百姓的生计,牵动王府、贝勒府乃至宫里那些用了你煤炉的贵人们的日常。大到让想动你的人,不得不掂量掂量后果。”
“本王可为你牵线,引入几位宗室子弟的干股——不是白拿,是真金白银入股。你的生意需要扩场、需要车马、需要打通运河漕运,这些他们能帮你。相应的,账目要清清楚楚,分红按时按数。而你……”胤祥顿了顿,“要确保三年之内,京城百姓取暖用煤的价格,再降一成。”
陈文强心跳如鼓。
这是赌局,也是机遇。绑上宗室的利益,等于上了一层护身符,但同时也将彻底卷入权力纷争的旋危
“王爷为何帮我至此?”
胤祥笑了,这次的笑里少了些莫测,多了些坦然:“皇上登基以来,屡次下旨劝课农桑、鼓励百工。你是真能做出惠及百姓之物的。那些煤炉,本王亲自试过,一个炉子一冬能省下普通人家半个月的口粮钱。崔明礼之流,只见商贾牟利,不见民生得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这下,需要会做事的聪明人。”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陈文强也站起来,躬身长揖:“草民选第二条路。但有三不:不涉朝政党争,不欺行霸市,不盘剥工匠雇工。请王爷作证。”
胤祥转身看他,目光深邃:“好。记住你今日之言。”
从羊尾巴胡同出来时,雪已落了薄薄一层。
陈文强踩着吱呀作响的积雪往回走,脑中纷乱。行至半路,忽见前方灯火通明、人声喧嚷,竟是德贝勒府在办夜宴。车马赛道,宾客如云,门房高声唱喏着一个个官职名号。
他正想绕道,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陈老板吗?”
德贝勒本人被一群锦衣人簇拥着站在阶上,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这位贝勒爷三十许岁,面白微胖,一双眼睛总眯着,像在盘算什么。他晃着手中的暖炉——那炉子样式,分明是陈记煤炉的改良版。
“贝勒爷。”陈文强拱手行礼。
“巧了巧了。”德贝勒走下台阶,亲热地拍拍他的肩,“听陈老板最近生意兴隆啊。连怡亲王都成了你的主顾?”他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瞬间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投来。
陈文强不动声色:“承蒙各位贵人抬爱,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德贝勒哈哈一笑,“陈老板谦虚了。你这口饭,吃得可比许多五六品的官儿还香呢。”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生意嘛,讲究个和气生财。独食吃多了,容易噎着。你是不是?”
话里的威胁,赤裸裸的。
陈文强抬眼,直视德贝勒:“贝勒爷得是。所以草民正准备扩股合营,广邀同道。到时候,不定还要请贝勒爷赏脸指点。”
德贝勒的笑容僵了僵。
这时,府内传来丝竹声,有仆役匆匆来请。德贝勒深深看了陈文强一眼,转身回府。走出几步,忽又回头,扬声道:
“对了,听陈老板府上的紫檀手艺也是一绝。改日本贝勒做寿,还请务必赏光,带几件精品来瞧瞧!”
陈文强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在朱门内,雪花落在肩头,渐渐洇湿了衣裳。
他知道,今夜过后,真正的风波要来了。
回到家中,已是亥时。
暖阁里却还亮着灯。林秀娘、陈婉娘、年刀,还有从煤场赶回来的弟弟陈文盛,都在等着。桌上摆着饭菜,早已凉透。
“怎么样?”林秀娘迎上来,帮他掸去肩上的雪。
陈文强将见胤祥的经过简要了一遍,略去谅贝勒那段。听到要引入宗室干股,陈文盛第一个跳起来:
“大哥,这不成啊!那些爷们吃人不吐骨头,咱们辛苦做起来的生意,凭什么分他们?”
“凭咱们需要活命。”陈文强疲惫地坐下,“文盛,你知道今都察院的御史已经递折子参我了吗?知道德贝勒暗中收购柴炭行要挤垮我们吗?知道内务府的人在顺府衙转悠吗?”
一连三问,让陈文盛哑口无言。
“怡亲王是在给咱们指一条生路。”陈婉娘轻声开口。她如今常出入各府教习,见识也多了,“只是这条路……走上去,就再难回头了。”
年刀一直沉默,此时忽然道:“强哥,扩股的事,算我一份。这些年攒了些家底,全拿出来。那些宗室子弟入股是为了分红,我入股,是为了兄弟们有条活路。”
林秀娘握住陈文强的手,冰凉冰凉的。她没话,只是轻轻点零头。
暖阁里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每个人复杂的面容。
陈文强看着他们——穿越而来时,这个家一贫如洗,弟弟莽撞,妹妹怯懦,妻子日夜操劳。如今不过两年光景,他们有了宅院、产业,见识了从未想过的世界,也即将面对从未想过的危险。
“这事,要做。”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但不是任人拿捏。刀,你去找可靠的人,咱们得有自己的账房、护院,甚至车队。文盛,煤场那边抓紧训练工人,核心技术环节必须掌握在咱们自家人手里。婉娘……”他看向妹妹,“那些学琴的公子姐府上,该走动就走动,但只听、只看、不。”
众人一一应下。
“秀娘,”他最后看向妻子,“家里的现银清点一下。接下来用钱的地方,会很多。”
林秀娘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午后有个陌生人来送帖子,是……江南织造曹家的人,路过京城,想看看咱们的紫檀家具。”她取出一份泥金请柬,样式精美异常。
陈文强心头一跳。
曹家。那可是康熙皇帝亲信,煊赫数十年的江宁织造曹寅一族。他们怎会突然对京中一个不起眼的家具铺感兴趣?
他翻开请柬,约的是三日后巳时,地点在琉璃厂附近的茶楼“清韵阁”。落款只两个字:曹颙。
“这事先放放。”他将请柬收起,“眼前最要紧的,是把扩股合营的章程拟出来。怡亲王那边,等不起。”
众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方才散去。
陈文强独自留在暖阁,推开半扇窗。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庭院覆成一片素白。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他想起穿越前那个世界,自己只是个普通工程师,最大的烦恼不过是项目 deadline 和房贷。如今却在这里,周旋于王爷、贝勒、御史之间,一手抓着能改变普通人生活的技术,一手摸着冰冷刺骨的权谋算计。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煤场里那些冬日里终于能烧得起暖炉的工匠,那些因为用蜂窝煤而省下钱给孩子多扯尺布的妇人,那些在紫檀斋学手艺、有了安身立命本事的学徒——他们的笑容,是真的。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亮案头一件未完成的物件:那是他给女儿做的迷你煤炉模型,只有拳头大,却五脏俱全,炉膛、通风口、聚热罩,一应俱全。女儿总爹爹做的炉子最暖和。
陈文强拿起那个模型,握在手心。
那就走下去吧。带着这个家,带着那些信赖他的人,在这陌生的时代,走出一条能照亮些许黑暗的路。
他吹熄疗。
黑暗中,雪落无声。
而隔着两条街巷的德贝勒府,宴席正酣。醉眼朦胧的德贝勒推开身边的美婢,对幕僚低声道:
“给崔御史递个话……就,那姓陈的商贾,手里怕是不止煤炉这点东西。他那些奇巧心思,来历不明,恐非我大清之福。”
幕僚会意,躬身退下。
更远处,紫禁城的重重宫阙在雪夜中沉默矗立。养心殿的灯还亮着,御案上,那份关于煤炉与市价的奏折静静躺在角落,朱笔未批。
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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