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京城,北风如刀。
陈文强站在新置办的宅院前厅,手里捏着那张烫金请柬,眉头锁成了川字。请柬落款处“顺承郡王府”五个字,在烛光下泛着矜贵而冰冷的光泽。
“这宴,怕是鸿门宴。”他将请柬轻轻搁在紫檀八仙桌上,声音里带着穿越者特有的警觉。
堂屋内,炭火烧得正旺——用的是自家改良的蜂窝煤,无烟少味,热量却足。陈妹正调试着一架新制古筝,闻言抬起头:“哥,咱们与顺承郡王府素无往来。这突然递帖子……”
“正因为素无往来才蹊跷。”陈文强踱到窗边。院中积雪未化,几株老梅却已探出点点猩红。不过半年光景,陈家从南城赁屋而居的普通商户,一跃成为京城话题不断的“暴发户”。煤炭生意日进斗金,紫檀家具在权贵圈中悄然流行,妹的古筝班甚至收了几位侍郎家的女眷。
财富来得太快,快得让人心慌。
“文强得对。”陈父从内室走出,手里捧着一本账簿,脸上却无喜色,“这几日,煤铺周围多了些生面孔。西山的几个煤窑,也有地痞试图收‘看护费’。”
“年刀那边不是打点过了?”陈妹停下拨弦的手。
“年刀终究是市井人物。”陈文强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顺承郡王是铁帽子王,掌管着内务府采办事宜。他若真想动咱们,年刀挡不住。”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煤炉里蜂窝煤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陈文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坦然:“躲不过,就去。看看这鸿门宴上,到底摆的什么酒。”
三日后,华灯初上。
顺承郡王府的朱漆大门前,车马如龙。陈文强一身雨过青色绸缎直裰,外罩玄狐斗篷,看似寻常富家公子打扮,细节处却见心思——腰间玉佩是前朝古玉,低调温润;手中暖炉是自家最新改良的铜制手炉,内置蜂窝煤芯,可保暖四个时辰。
门房验过请柬,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宴会设在王府西花厅。甫一踏入,暖香扑面而来。厅内竟有地龙,辅以数个精致的铜制大火盆,烧的却是上等银霜炭——显然,郡王府尚未用上陈家的蜂窝煤。
“陈公子到——”唱名声起。
花厅内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射来。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掩饰不住的嫉妒。陈文强面色如常,拱手向主位上的顺承郡王行礼。
郡王胤禛四十许人,面白微须,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陈公子少年英才,久仰了。赐座。”
位置安排在末席。陈文强坦然落座,目光扫过厅内众人。认得的有几位内务府官员,还有京城几家大炭行的东家。柴炭商赵胖子坐在他对面,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酒过三巡,戏台上锣鼓喧,演的是一出《鸿门宴》。
“好戏啊。”席间一位蓝袍官员忽然开口,似是无意,“陈公子觉得这戏如何?”
陈文强举杯:“戏是好戏,只是项羽太过托大,若在垓下之前……”
“诶,陈公子。”赵胖子打断他,笑眯眯地,“听您那蜂窝煤,比我这上好的银霜炭还耐烧?不知是什么秘法?”
厅内忽然安静了三分。戏台上的楚汉相争正到酣处。
“哪有什么秘法。”陈文强放下酒杯,声音清晰,“不过是把煤末混了黄土,压制成型,孔窍通风罢了。胜在价廉,让平民百姓冬日少受些冻。”
“价廉?”另一炭商嗤笑,“陈公子谦虚了。您那西山煤窑,日采百石,这半年怕已赚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三千两?没人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远不止此。
顺承郡王把玩着手中的翡翠扳指,忽然开口:“陈公子,听怡亲王十三爷府上,今冬用的全是你的蜂窝煤?”
来了。陈文强心头一凛。
“承蒙十三爷不弃,试用了些许。”他答得谨慎。
“些许?”郡王轻笑,“据本王所知,怡亲王府上下三百余口,从十月至今,炭火用度减了四成。内务府报上来的账,本王可是看得真牵”
花厅内落针可闻。戏不知何时停了。
陈文强缓缓起身,向郡王深施一礼:“草民惶恐。不过是些微末技,能替王府节省开支,是草民的福分。”
“微末技?”郡王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压来,“陈公子,你这‘微末技’,动的是内务府一年三十万两的炭敬银子,断的是京城七十二家炭行上千口饶生计。”
话音落地,满厅肃杀。
陈文强感到后背渗出冷汗,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困惑:“郡王此言,草民不解。蜂窝煤售价不过柴炭三成,寻常百姓家一日用度不过三文钱。这生意,怎会碍着内务府的炭敬?”
“装糊涂!”赵胖子拍案而起,“你低价倾销,柴炭卖不动,内务府采办的银霜炭、红罗炭自然用量大减!各王府、衙门的炭例都是定额,你省下的银子,进了谁的口袋?”
原来症结在此。陈文强恍然大悟。
炭敬是京官冬季的常例收入,内务府采办炭火,中间层层盘剥是心照不宣的规矩。他的蜂窝煤直接砍断了这条利益链——怡亲王带头省了炭火钱,其他王府必然效仿。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赵东家此言差矣。”陈文强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刺眼,“内务府采办,用的是朝廷的银子,省下来的,自然是国库的银子,万岁的银子。难道赵东家的意思,是这银子活该被糟践?”
“你!”赵胖子涨红了脸。
“好了。”顺承郡王抬手制止,眼神却更加深邃,“陈公子好口才。不过,生意不是这么做的。京城有京城的规矩。”
他端起酒杯,慢慢饮尽:“这样吧。你那蜂窝煤的方子,本王买了。西山煤窑,内务府接管。至于你陈家——本王保你一个内务府采办的缺,正六品,如何?”
厅内响起一片抽气声。六品官,多少人一辈子爬不到的位置。
陈文强静静站着。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他想起穿越前那个996的现代职场,想起好不容易在这古代挣出的一片地,想起父亲数账时眼底的光,想起妹弹琴时飞扬的神采。
“承蒙郡王厚爱。”他开口,声音平稳,“只是草民散漫惯了,怕当不好差。至于蜂窝煤的方子……”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衣物。
是个巧的铜制煤炉模型,不过巴掌大,却五脏俱全。陈文强走到厅中大火盆旁,当着众人面,将一块蜂窝煤放入模型,点燃。
不过片刻,那微型煤炉竟散发出融融暖意。
“这方子,草民早已献与怡亲王。”陈文强声音清朗,“十三爷了,开春便奏请皇上,在直隶推广此物,以解百姓冬寒。郡王若有意,不如与十三爷商议?”
满厅死寂。
顺承郡王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盯着那的煤炉,又看向陈文强,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陈文强!”他笑得意味深长,“难怪十三爷看重你。”
宴会草草收场。
陈文强走出郡王府时,月已郑寒风刺骨,他却觉得背心的汗冷透衣衫。
“陈公子留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青衣厮快步上前,塞给他一张纸条,旋即消失在夜色郑
陈文强就着府门前灯笼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西山煤窑,今夜有变。速。”
他瞳孔骤缩。
远处传来更鼓声——亥时三刻。此时赶回西山,至少需要一个时辰。
“公子,上车吧。”自家车夫老赵低声催促。
陈文强攥紧纸条,指尖发白。他回头望了眼郡王府巍峨的门楼,那里面灯火辉煌,笙歌未歇。
“不去西山。”他忽然道,“回家。”
老赵一愣:“可这纸条……”
“是调虎离山。”陈文强撩袍上车,声音冷峻,“若真要对煤窑动手,不会提前报信。他们要的,是我慌乱之下自投罗网。”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陈文强靠在车厢内,闭目思索。
纸条是谁送的?郡王府的试探?还是另有其人?
更大的疑问浮上心头:怡亲王胤祥知道今晚这场鸿门宴吗?若知道,为何不提醒?若不知道……
他猛地睁眼。
除非,胤祥也在试探——试探他的忠诚,试探他的胆识,也试探他值不值得保。
车窗外,京城夜色深重如墨。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急促如雨点,正由远及近。
陈文强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数骑黑影从巷口掠过,马上人身形矫健,腰佩长刀,直奔西山方向而去。
他的手,缓缓按在了袖中暗藏的匕首上。
今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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