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地,百草折。五原郡的冬日,总是来得格外凛冽,仿佛要将地间最后一丝暖意也冻结成冰。
然而,这座边塞雄城之内,却涌动着一股不同于往岁的灼热气息。
吕布府邸客厅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驱散着自门缝窗隙渗入的寒意。
吕布踞坐于主位之上,身披玄色重裘,面容沉静,唯有那双鹰隼般的锐目,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猎手等待时的精光。
下首,赵云与徐晃皆甲胄在身,肃然而立。
吕布道昨日晚上鲜卑饶斥候试探定是那步度根知道了中原大乱,想试探一下五原的防御虚实。
消息如一块冰投入沸油,堂下几位文官脸上顿时显出惊惶。自中原黄巾乱起,消息传至塞外,这些草原上的饿狼便无一日不蠢蠢欲动。
吕布却并未立刻发作,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扫过赵云与徐晃。那眼神平静,却带着千钧之重。
“步度根……”吕布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仿佛猛虎的低吼道:“他倒是鼻子灵光,闻着中原的血腥味了。
以为我并州精锐尽出,后方空虚,想来捡便宜,探探路。”他站起身,重裘自肩头滑落,露出内里暗金色的甲叶。
高大的身躯在火光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威势迫人。
“子龙,公明。”他点名。
“末将在!”二人踏前一步,声如金石。
他的目光落在两位年轻将领身上,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命令,更添了几分考校与期待道:“定要好好防御鲜卑饶斥候靠近,亦是检验冬训成果之时。
让我看看,你们麾下的儿郎,可否当得起‘并州狼骑’之名!”
“谨遵将军令!必不辱命!”赵云、徐晃抱拳领命,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战意,甲叶铿锵作响。
二人离去后,堂内一时寂静。
吕布重新坐下,目光投向堂外灰蒙蒙的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镇纸。他不再像过去那样,闻战则喜,恨不能立刻披挂上阵,亲手将敌人撕碎。
此刻,他心中涌动的是一种更为复杂深沉的情绪——一种掌控全局的压力,一种对麾下将领能力的审视,一种对胜利的渴望与等待结果的焦灼交织在一起。
吕布道:子龙和公明昨日晚上将“步度根派来的这些眼睛耳朵,被我们一次性戳瞎、打聋了!他此刻想必正对着地图挠头,猜不透我这五原郡到底是虚是实。”
他拍了拍赵云和徐晃的肩膀,声音压低,却带着洞悉一切的自信道:“这定是步度根觉得中原太乱,朝廷无力北顾,想趁机试探我们的虚实。
这次我们快速吃掉了他的精锐斥候,一根骨头都没给他吐回去!他又的头疼,得多考虑考虑啦!今年冬,北疆可安矣!”
正当军中为此胜洋溢着一片振奋之气时,南匈奴王子於夫罗的使者到了。
言王子亲自带队,押送大批良马,已至朔方互市,不日将前来五原郡拜会吕将军。
吕布闻报,眼中精光一闪。於夫罗此时到来,绝非简单的互市那么简单。
数日后,五原郡以高规格迎接了这位南匈奴的王子。
宴席设于吕布府邸,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於夫罗依旧是那副豪爽热情的做派,对吕布的在并州边郡的实力大加赞赏和吹捧。
“吕将军真乃神下凡!麾下猛将如云,将士用命!区区鲜卑斥候,自是手到擒来!
我父王闻之,亦深感欣慰,言道有吕将军镇守北疆,我等皆可高枕无忧矣!”於夫罗举杯敬酒,言辞恳牵
吕布大笑着回敬道:“王子过誉了!保境安民,乃吕布之分内之事。
并州与匈奴毗邻而居,自当同气连枝,共御外侮。此番能速胜,亦赖将士用命,时地利罢了。”
吕布绝口不提军中细节,只将胜利轻描淡写地带过。
酒过三巡,於夫罗话锋一转,果然提起了互市道:“此次前来,除拜会将军外,亦打算年后带来了两千匹上好的匈奴骏马,皆是我部精心饲养,膘肥体壮,愿与将军换取粮食、布帛与盐铁,价格嘛,好商量。”
吕布心中明镜一般,深知这是匈奴人最实际的试探——他们需要中原的物资,同时也想看看吕布的实力和诚意。
“哦?两千匹好马?”吕布放下酒杯,面露喜色大声道:“王子果然信人!如今边郡不宁,正是需要组建强军之时。
马匹,我全要了!价格就按市价最高档,此外,我再额外赠王子精钢打造的环首刀一百柄,以示诚意如何?”
此言一出,不仅於夫罗惊讶,连他身后的匈奴随从都面露喜色。一百柄精钢刀,这手笔远超预期,不仅仅是目的达到了,还有额外的赠送。
显示了吕布惊饶财力和笼络人心的决心。於夫罗大喜过望,连忙道谢:“将军慷慨!於夫罗代我部族谢过将军!”
“诶,互利互惠之事,何须言谢。”
吕布摆摆手,显得极为大度,“明日我可安排王子参观我军操演,看看我并州儿郎,是否配得上王子的良驹!”
次日,吕布亲自陪同於夫罗登上校场点将台。台下,经过严冬锤炼的并州边军阵列森严。
步兵方阵盾牌如墙,矛戟如林,移动间恍如一体;骑兵更是精锐,在赵云、徐晃的指挥下,冲驰、迂回、骑射、劈砍,动作迅猛凌厉,配合默契,冲的杀气惊得匈奴带来的马匹都不安地嘶鸣起来。
於夫罗看着台下这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士气高昂的军队,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凝重,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与评估。
他彻底收起了因吕布年轻而产生的些许轻视,心中暗忖道:此人之实力,远非一郡太守那么简单,其志恐也不。
参观完毕,回到暖阁,於夫罗沉吟片刻,终于将话题引向了最敏感之处。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推心置腹道:“不瞒将军,我父王年事已高,部族中亦非铁板一块。
外有鲜卑虎视,内有须卜骨都侯和我兄弟觊觎……我每每思及未来,常感忧惧。
若能有将军这般英雄为强援,我部族方能安稳。”
於夫罗目光灼灼地看向吕布,旧事重提道:“我妹阿云,对将军英姿一直念念不忘,常赞将军为草原上真正的雄鹰。
若将军不弃,我愿重提联姻之议。自此匈奴吕氏便为一家,共掌这塞北千里之地,岂非美事一桩?”
客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侍从皆屏息垂首。吕布闻言,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电光石火般权衡。
直接拒绝,恐伤和气,失去匈奴这个重要的战马来源和潜在盟友;立刻答应,则过早绑定,易受掣肘,且朝廷方面若知晓边将与匈奴王族联姻,必生猜忌,眼下绝非时机。
吕布沉吟片刻,露出一副既感荣幸又颇为为难的神情,长叹一声道:“王子厚爱,阿云公主青睐,吕布岂能不知?
公主草原明珠之美名,吕布亦是早已知晓,心中实感荣幸之至。”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道:“然,王子亦知如今局势。中原虽暂平黄巾,然朝廷权威未复,各方心思难测。
吕布身为汉将,镇守边陲,在此敏感之时,若与贵部联姻,恐朝中宵借此大做文章,构陷我吕布拉拢胡骑,图谋不轨。
届时,非但姻亲难成,恐你我将皆陷于被动,反误了大事。”吕布站起身,走到於夫罗身边,态度极为诚恳道:“不若暂且搁置。
待吕布整肃边务,向朝廷表奏王子忠心,请朝廷明示,或是羌渠单于上书陛下赐婚以示恩荣的圣旨下来,届时再议此事,方为水到渠成,名正言顺。王子以为如何?”
吕布这一番话,既高度赞扬了阿云公主,表达了自身的“意愿”,又将暂缓的责任完全推给了混乱的朝廷和潜在的“宵”,同时给出了一个看似可行的未来方案——“请朝廷明示”。
这既全了於夫罗的面子,又给自己留下了充分的回旋余地,更暗示了需要匈奴继续表现“忠心”。
於夫罗是聪明人,自然听懂了其中的深意。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对吕布深沉心机的凛然。
他知道,眼前这位飞将,绝非他人 所仅凭武勇那么简单。
他很快大笑起来,掩饰住瞬间的尴尬的道:“将军思虑周详,深谋远虑,不过赐婚圣旨应该也快到了,是於夫罗冒昧了!
此事确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来,喝酒!为你我之友谊,干杯!”酒杯再次碰撞在一起,笑容之下,是各自深藏的心思与算计。
吕布用他日渐成熟的政客手腕,成功地将一次潜在的政治捆绑,化为了一次模糊的远期承诺,既稳住了匈奴,又为自己争取了最宝贵的独立发展的时间。
北地的风雪依旧,但五原郡的根基,已在这个冬,被吕布锤炼得越发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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