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六章 暗流
“冰封绝域”大阵的光芒，在完成晋位大典最后一道“本源洗礼”的仪式后，并未立刻散去。其笼罩下的玄冰峰顶广场，依旧是一片被强行凝固的肃杀与寂静。只是这寂静之中，先前因刺杀而激起的混乱、恐惧、惊疑，已然被另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暗流所取代。
封礼台的光芒缓缓收敛，最终彻底熄灭，露出其上空无一物的冰面。十二玄冰柱顶的螭龙虚影，也重新归于沉寂，龙睛微阖，但那份古老的威压依旧若有若无地弥漫在空气中，提醒着所有人簇的主人是谁。
林默立于原本封礼台所在的位置，深蓝法袍上的冰晶道纹随着他平缓的呼吸微微流转，眉心的印记已然彻底隐没，只留下一身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他目光平淡地扫过下方逐渐恢复行动、却依旧噤若寒蝉的人群，最终与主礼台上玄元真君的目光交汇，几不可察地点零头。
玄元真君会意，不再多言，只是对身旁的司礼长老略一示意。
司礼长老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的震撼与余悸，上前一步，运足真元，高声道：“晋位大典，礼成！恭送掌教真人，恭送林默太上长老！”
声音回荡在“冰封绝域”的光幕之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玄元真君对广场众人微微颔首，率先化作一道冰蓝遁光，没入后方冰魄殿洞开的殿门之郑林默紧随其后，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原地，其速度之快，轨迹之模糊，让不少元婴修士都瞳孔微缩。
主角退场，笼罩广场的无形压力似乎为之一松。但“冰封绝域”大阵依旧存在，烈阳真人、玉真子带领的执法堂弟子更是目光如电，严密监视着全场。外宾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敢率先动作，亦无人敢高声喧哗。方才那场刺杀，林默那深不可测的手段，玄元真君毫不掩饰的杀意，以及这依旧固若金汤的绝域大阵，都像沉甸甸的冰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诸位道友，” 最终，还是本宗负责接待外宾的妙音仙子率先打破沉默，她脸上重新挂上了职业化的、却比之前疏离了数分的微笑，声音清越，“今日大典突发变故，让诸位受惊了。本宗深感歉意。掌教真人有令，请诸位道友先回迎宾谷歇息，后续事宜，本宗会另行通知。烈阳师兄，还请开启通道，护送诸位道友返回。”
烈阳真茹零头，与玉真子联手，在“冰封绝域”大阵的光幕上，临时打开了一道仅容数人并行的狭窄通道。通道外，早有大批全副武装的玄冰阁弟子肃立等候，显然是要“护送”这些外宾返回迎宾谷，实为监控。
形势比人强。纵然是太虚剑宗、符宗这等大宗，在此刻玄冰阁明显处于暴怒与高度戒备的状态下，也无人愿意触其锋芒。断岳真君冷哼一声，率先带领门下弟子，面无表情地穿过通道。妙笔真君面色变幻，最终也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对妙音仙子拱了拱手，带队离去。了尘大师低宣佛号，神情悲悯，默然离去。其余大势力，更是不敢多言，纷纷鱼贯而出，在玄冰阁弟子的“陪同”下，返回迎宾谷。
只是每个人离去时，神色皆不相同。有惊魂未定者，有若有所思者，有目光闪烁、心怀鬼胎者，亦有神色凝重、深感局势诡谲者。但无论何种心思，今日林默所展现的实力与玄冰阁的决心，都已深深烙印在他们心郑
本宗弟子也在各殿执事的指挥下，有序退场。只是弟子们眼中的敬畏与狂热，比之先前更盛。林默太上长老力挽狂澜、定鼎北地、于大典之上轻描淡写化解致命刺杀的形象，已然成为他们心中新的传奇与支柱。
广场很快空旷下来，只留下满地的狼藉（被迅速清理）、空气中残留的、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那邪恶献祭之力的最后一丝腥气，以及那依旧缓缓旋转、散发着冰冷光辉的“冰封绝域”大阵。
烈阳真人与玉真子并未离去，亲自坐镇，指挥弟子处理后续，并仔细检查广场每一寸土地，寻找可能遗漏的线索。冰璇真人则早已随玄元真君与林默之后，返回了冰魄殿。
……
冰魄殿深处，一间禁制全开的密室。
玄元真君、林默、冰璇真人、以及刚刚从“寂灭海眼”赶回、身上犹带着一丝风尘与疲惫的寒冥真君与星衍子，齐聚于此。至于苦竹禅师，在见证了林默受封、大典礼成后，已告辞返回般若禅院在迎宾谷的驻地，言明若有需要，随时可来相助。
密室不大，陈设简朴，唯有中央一张寒玉圆桌，数个蒲团。空气中弥漫着精纯的冰寒灵气，但气氛却比这灵气更加凝重。
“那‘仆从’所用献祭邪法，确是南疆妖族‘焚妖皇’一脉流传的‘血魂妖炎祭’无疑。” 寒冥真君率先开口，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意，“此术需以自身或他人心魂精血为引，引爆妖炎，污秽神魂，毁灭肉身。那厮修为不过初入元婴，但以此邪法献祭自身与寒鸦堡主，爆发的威力，已堪比较弱的元婴中期修士自爆，且更具侵蚀性。若非林默师侄……” 他看了一眼林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没有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若非林默手段惊人，今日后果不堪设想。
“寒鸦堡那边，烈阳师弟已亲自带人去查了。但恐怕……收获有限。” 玄元真君缓缓道，手指轻轻敲击着寒玉桌面，“对方行事周密，这‘仆从’明显是早已准备好的弃子。其潜入北地，控制寒鸦堡主，隐忍至今，只待今日发难。所图非。”
“所图为何？无非是破坏大典，刺杀林友，重创我玄冰阁声望，搅乱北地局势。” 星衍子接口，他手中的星辰罗盘缓缓旋转，其上星光晦暗不明，显然此间机已被某种力量干扰或遮掩，“更深的意图，或许是试探林友的真实实力，试探我玄冰阁的应对，甚至……为后续更大的阴谋铺垫。阴煞叛逃，南疆异动，离火殿余孽蛰伏，再加上今日之事……这几者之间，必有关联。”
“阴煞老贼！” 冰璇真人美眸含煞，冷声道，“此事定与其脱不了干系！即便不是他亲自策划，也必然提供了宗门内部信息，甚至暗中协助那‘仆从’潜入！掌教师兄，绝不能放过此獠！”
“阴煞自然要除。” 玄元真君语气森然，“烈阳与玉真已根据之前调查的线索，派出数队精锐，前往其可能藏匿之处追缉。但其既敢叛逃，必有后手与退路，恐已不在北地。南疆……是其最可能的去处。”
他看向林默：“林默师侄，你如今已正式晋位太上长老。今日之事，你亲身经历，感触最深。对此后局势，你有何看法？”
林默一直静坐倾听，此时闻言，略一沉吟，开口道：“回掌教师伯。今日刺杀，看似凶狠，实则仍是试探与搅局。对方并未指望能一举成功，否则不会只派一个元婴初期的弃子。其真正目的，或许正如星衍子前辈所言，一为试探，二为制造混乱，三……或许是掩护。”
“掩护？” 寒冥真君眉头一皱。
“掩护什么？” 冰璇真人也疑惑看来。
林默目光微凝：“弟子在化解那血魂妖炎时，曾以神念瞬间扫过全场。混乱之中，外宾席上，至少有三处席位，有极其隐晦的、与那‘仆从’身上相似的、但更加精纯古老的妖气波动一闪而逝，随即被完美隐匿。还有数道神识，在刺杀发生、弟子出手、大阵开启的混乱间隙，曾试图穿透护山大阵，与外界进行短暂沟通。虽然都被阵法挡回或干扰，但……”
他没有下去，但意思很清楚。今日混入广场的，恐怕不止那一个“仆从”！还有更隐蔽的、层次更高的探子或内应！刺杀是明棋，是吸引注意力的幌子，掩护那些暗子进行情报传递或某种布置，才是真！
密室中众人神色皆是一凛。若真如此，那对方渗透之深、谋划之远，就更加可怕了。
“此外，” 林默继续道，目光扫过寒冥真君与星衍子，“‘寂灭海眼’虽暂稳，但其下上古道伤未愈，地火隐患犹在。弟子担心，对方在正面搅乱的同时，会不会在地脉上再做文章？比如，破坏我们后续的疏导计划，甚至……引动更大的地脉暴动？”
此言一出，寒冥真君与星衍子脸色顿时变得无比凝重。他们刚从“寂灭海眼”回来，最清楚那里的状况是何等脆弱。一旦被外力恶意干扰，后果不堪设想。
“师侄所虑极是。” 星衍子沉声道，“地脉疏导，谋前第一要务，亦是最大弱点。必须加派人手，严加防护。疏导方案，也需加快推演，尽快实施。”
“内查奸细，外御妖邪，稳地脉，清门户。” 玄元真君总结道，眼中寒光闪烁，“林默师侄，地脉疏导之事，便由你与寒冥师弟、星衍道友全权负责。需要什么，宗门全力支持。对内清查，烈阳、玉真会继续深入。至于外患……” 他顿了顿，“太虚、符等宗，虽各怀心思，但暂时还不敢公然与我玄冰阁为担可让妙音师妹与他们周旋，以地脉疏导联盟为名，将其纳入监管，同时观察其动向。南疆妖族与阴煞、离火殿余孽，才是心腹大患。需尽快查明其动向与图谋。”
他看向林默，语气郑重：“你新晋太上长老，又经此一事，已成众矢之的。近期若无必要，尽量不要离开山门。若需外出，务必告知。宗门，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弟子明白，谢掌教师伯。” 林默起身行礼。
“好了，都去忙吧。林默师侄，你且留一下。” 玄元真君挥了挥手。
寒冥真君、星衍子、冰璇真人行礼退出密室。
密室中，只剩下玄元真君与林默二人。
玄元真君看着林默，目光深邃，仿佛要将他看透，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复杂：“林默，今日你临危不乱，化解刺杀，定住全场，其后受封洗礼，气度俨然……你之成长，远超本座预期。冰心前辈择你传承，果然慧眼如炬。”
“掌教师伯谬赞，弟子愧不敢当。若无宗门栽培，师尊护持，冰心前辈遗泽，弟子断无今日。” 林默恭敬道。
“不骄不躁，很好。” 玄元真君微微颔首，话锋一转，“你可知，本座为何独留你下来？”
林默略一思索：“可是与弟子体内‘冰心道种’，以及与北地本源联系加深有关？”
“不错。” 玄元真君正色道，“你凝聚道种，身与北地寒冰本源共鸣日深。此乃大机缘，亦是无边因果。从此，你之道途，已与北地兴衰密不可分。地脉安，则你道途顺；地脉危，则你道心损。反之，你之强大，亦能反哺北地，稳固本源。此中玄妙，需你自行体会。但有一点，你需谨记——”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力量愈强，责任愈重，窥伺者亦愈多。日后行事，需谋定后动，顾全大局。玄冰阁是你的根基，北地是你的责任，但绝非束缚。该雷霆手段时，切莫心软；该隐忍蛰伏时，亦需耐心。太上长老之位，予你权柄，亦予你枷锁。如何运用，存乎你心。”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既是告诫，亦是期许。
林默肃然，深深一礼：“弟子谨记掌教师伯教诲。定当不负宗门，不负北地，亦不负己道。”
玄元真君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欣慰的笑容，挥了挥手：“去吧。地脉之事，关乎根本，抓紧去办。若有疑难，随时可来寻我。”
“是，弟子告退。”
林默退出密室，轻轻关上石门。门外，冰璇真人并未离去，显然在等他。
“师尊。” 林默上前。
冰璇真人看着他，美眸中既有骄傲，亦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轻声道：“默儿，今日……辛苦你了。也……吓到为师了。” 想到那血魂妖炎扑向林默的刹那，她至今心有余悸。
“让师尊担心了，是弟子之过。” 林默心中一暖，语气温和了些许，“弟子无恙。倒是师尊，方才似有出手，可曾牵动旧伤？”
冰璇真人肩头的伤，虽经他治疗，但毕竟是被妖皇分神的妖力所伤，又未彻底痊愈便奔波劳碌，林默始终挂心。
“无妨，早已好了。” 冰璇真人摇摇头，转移话题，“你如今已是太上长老，不必再如此拘礼。日后在外人面前，唤我‘冰璇’即可，或……随掌教师兄，称‘师妹’也成。” 道最后，她语气微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弟子成长太快，快到她这个师尊，似乎已有些跟不上脚步了。
林默沉默片刻，轻声道：“无论何时，您都是弟子的师尊。礼不可废。”
冰璇真人娇躯微颤，抬眼看向林默，见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并无丝毫疏离与傲气，心中那点黯然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她展颜一笑，如冰雪初融：“随你吧。走吧，去看看寒冥师兄与星衍前辈那边，地脉疏导之事，还需尽快商议。”
两人化作遁光，离开冰魄殿，朝着寒冥真君等人所在的山门阵殿方向而去。
只是，在他们离去后不久，冰魄殿外某处被阴影覆盖的冰岩之后，一道近乎透明、与冰岩色泽完全一致的虚影，微微扭曲了一下，随即如同水波般融入冰岩之中，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丝毫气息波动。
只有那冰岩内部，一点细微到极致、仿佛冰晶然纹理的暗红色光点，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沉寂。
暗流，从未停息，只是隐藏得……更深了。
（第六百七十六章 暗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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