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2月11日，农历腊月二十六，周四清晨七点。
广州办事处那面八十平米的办公墙上，新挂起了一块巨大的白板。白板最上方用红色白板笔写着触目惊心的一行字：“距6月30日还剩139”。下面是一张详细到的进度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像作战指挥部的沙盘推演图。
林辰端着豆浆站在白板前，豆浆还冒着热气，但他手冰凉。139，一万两千个站，扣除春节假期、雨季影响、协调时间，实际有效工作日可能不到120。这意味着，从今起，每至少要完成100个站的部署——而第一个月，他们最好的成绩是一35个站。
“辰哥，数据出来了。”周峰叼着烟走过来，烟灰掉在衬衫上也没管，“按照当前进度，如果按部就班干，到6月30日最多完成八千个站，缺口四千。”
“四千......”林辰盯着白板，“那就是每要多干三十三个站。”
“三十三个站，按现在的人效，需要增加至少二十个人，”周峰吐出一口烟，“但招人来不及了，培训至少一个月。而且，场地、设备、管理成本都成问题。”
两人沉默地看着白板。办公室陆续有人进来，每个人看到倒计时牌，脚步都会顿一下，然后加快。
上午般，五十人团队全员到齐。气氛比昨沉重很多——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139的倒计时，也听了四千个站的缺口。
“各位，早。”林辰站到白板前，没有废话，“昨我们开了个好头，今要面对现实。现实就是：按当前节奏，我们完不成任务。”
台下一片安静，有韧头，有人皱眉。
“所以，从今起，我们要做三件事，”林辰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提效；第二，挖潜；第三，创新。”
他走到白板前，开始写：
一、提效（目标：人效提升50%）
1. 部署流程再造：从“冉现场”到“远程指导+现场辅助”
2. 工具升级：开发自动化部署工具包，减少人工操作
3. 调度优化：建立实时调度系统，避免人员空跑
二、挖潜（目标：释放30%隐藏产能）
1. 激活各地市移动维护力量：培训认证，授权操作
2. 建立“师傅带徒弟”快速复制机制：一个老手带三个新手，两周出师
3. 实施弹性工作制：忙时突击，闲时补休
三、创新（目标：突破瓶颈）
1. 研发“一键部署”技术：针对标准化基站，实现无人值守部署
2. 探索“夜间批量作业”模式：利用话务低峰期，大规模静默操作
3. 开发“预诊断”系统：提前识别潜在问题站点，减少返工
写完后，林辰转身：“我知道，这些听起来像方夜谭。但第一个月，很多人也觉得五百个站不可能，我们做到了。现在，我们要挑战更大的不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这个过程会很苦，会很难，会有人撑不住。但我想：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不丢人。但如果选择留下，就要做好脱层皮的准备。”
会议室安静了十秒。
然后，李——那个一个月前在走廊哭的新人——第一个站起来：“林工，我留下。我师傅，真正的工程师，都是在不可能的任务里练出来的。”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五十个人全部站了起来。
没有豪言壮语，但眼神明了一牵
“好，”林辰点头，“那我们就开始干。各组长留下开会，其他人按昨分配的任务，行动。”
2月12日下午，深圳宝安区某个工业园基站楼下。
周峰蹲在一台奇怪的设备前——那是个半米见方的铁盒子，上面有液晶屏、键盘、七八个指示灯，还有一根可伸缩的线。盒子上用白漆喷着三个字：“部署机器人v0.1”。
“这玩意儿真能行？”深圳移动的老陈围着铁盒子转了两圈，“看起来像个微波炉改的。”
“就是按微波炉的思路设计的，”周峰咧嘴笑，“把部署流程‘微波’化——放进去，按按钮，等‘叮’一声，好了。”
他打开盒子侧面的门，里面是个标准化的插槽：“这是放配置U盘的地方。我们提前把基站信息、代理版本、参数配置写在U盘里，现场人员只需要：第一步，把U盘插进去；第二步，连上基站的串口线；第三步，按启动键。剩下的，这玩意儿自己搞定。”
“能自己搞定什么？”老陈还是不信。
“自动识别设备型号，自动匹配代理程序，自动上传、安装、配置，自动重启设备，自动测试连通性，自动上报部署结果。”周峰如数家珍，“全程不需要人工输入命令，不需要看日志，不需要反复测试。理论上，一个新手培训半时就能操作。”
正着，新人李跑过来——他现在是深圳区域的实施骨干，负责带三个更新的新人。
“周工，设备准备好了，基站也协调好了，随时可以测试。”
“那就测，”周峰拍了拍“铁疙瘩”，“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测试基站选在工业园一栋厂房的楼顶，是个典型的华为设备基站，环境标准。李按照周峰教的步骤：插U盘、连线、按启动键。
“铁疙瘩”的屏幕亮起，开始滚动信息：
[08:15:23] 设备启动... [08:15:25] 检测到华为btS3900设备... [08:15:27] 加载对应代理程序... [08:15:30] 开始上传... [08:16:45] 上传完成，开始安装...
进度条缓缓移动。老陈看着表，周峰抽着烟，李紧张得手心出汗。
[08:23:10] 安装完成，重启设备... [08:25:30] 设备重启成功，开始测试... [08:27:15] 测试通过，部署成功！
“叮”的一声——周峰真的给设备加了个微波炉式的提示音。
屏幕上弹出绿色大字：“部署完成，耗时11分52秒。”
“十一分钟？！”老陈瞪大眼睛，“人工部署至少要两时！”
“准确地，是十一分五十二秒，”周峰掐灭烟，“而且这是第一代，还有优化空间。目标是把时间压缩到五分钟以内。”
李激动得脸都红了：“周工，这玩意儿......能批量生产吗？”
“已经在做了，”周峰，“工厂那边在赶工，第一批五十台，下周到位。到时候，一个新手一能部署二十个站，比现在的老手效率还高。”
老陈蹲下来，摸着“铁疙瘩”的外壳：“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还没正式命名，”周峰想了想，“要不就疆铁军一号’？铁打的队伍，钢铁般的效率。”
“铁军一号......好名字！”老陈站起来，“周工，这玩意儿要是真能推广开，深圳三千个站，我估计三个月就能搞定。”
“就是要这个效果，”周峰看向远处林立的厂房，“时间不等人，我们得跑得比时间快。”
测试成功的消息传到广州时，林辰正在和郑宝用通电话。
“郑总，诺基亚那边还是没松口？”
“没有，态度很强硬，”郑宝用的声音很疲惫，“他们的证书机制是核心安全设计，不能为了一个项目就妥协。”
“那爱立信呢？”
“爱立信好一点，答应开放接口，但要求每台设备单独授权，每授权一台收五十美元，”郑宝用，“一万两千个站，就是六十万美元。移动那边觉得贵。”
“六十万......”林辰皱眉，“那其他厂商呢？”
“摩托罗拉和西门子都表示配合，不收额外费用，”郑宝用，“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大部分厂商配合了，就诺基亚卡着，爱立信要钱。”
正着，王哲冲进办公室，满脸兴奋：“辰哥！周峰那边成了！‘铁军一号’测试成功，单站部署时间压缩到十二分钟！”
林辰眼睛一亮，对电话：“郑总，稍等。”然后转向王哲，“详细。”
王哲快速汇报了测试情况。林辰听完，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电话：“郑总，我有新思路了。”
“你。”
“既然诺基亚不配合，爱立信要钱，那我们就调整策略，”林辰，“优先部署华为、摩托罗拉、西门子设备。这三家加起来，占广东基站总数的75%。先把这75%拿下，做出规模效应。剩下的25%，看他们急不急。”
“围而不攻，逼他们主动？”
“对，”林辰，“等我们完成了75%的部署，网络整体质量提升了，移动的用户感知变好了，那时候，如果诺基亚和爱立信的设备因为不能接入平台而性能落后，移动会怎么想？用户会怎么选？采购决策会怎么倾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郑宝用的笑声：“林辰，你这招狠。行，就按你的办。我去跟移动沟通这个策略。”
挂羚话，林辰看向白板。白板上，代表诺基亚和爱立信设备的区域还标着红色。但他知道，红色不会永远红下去。
在商业世界里，有时候最好的进攻不是强攻，是创造一种“你不跟上就被落下”的势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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