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万凰渊深处失去了意义。
祭坛上，云汐和墨临的身体如同两尊玉雕，保持着十指相扣、并肩而立的姿态，呼吸微不可察，眼睫上凝着细微的冰晶——那不是寒冷所致，而是神魂远离后，生命活动降到极限的表现。唯有他们交握的手心，以及胸口处同步明灭的淡金色微光，证明着内在的联系仍未断绝。
太清道尊盘坐在祭坛边缘，桃木杖横放膝上，杖身流淌的青色光晕比之前黯淡了许多。他闭着眼，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每一颗汗珠落下，都在祭坛表面蒸腾起一缕青烟——他在燃烧自己最后的魂力，维持着“涅盘之心”与神格碎片之间脆弱的平衡，为进入核心的两个孩子，撑起一条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归路”。
球形空间外，万凰渊的震颤已经暂时平息，但那种山雨欲来的死寂更加令人窒息。
青鸾、白泽、麒麟守在破损的阶梯入口处，三人都化了部分原形：青鸾双翼微张，每一根青金色翎羽都流转着警戒的光芒；白泽额间独角光芒稳定地扫描着周围每一寸空间；麒麟四蹄踏地，暗金色的鳞片下隐隐有地脉之力流转，随时准备发动最暴烈的冲击。
他们身后，赤阳真君、碧波洞主以及十几位死忠于墨临的仙君，结成防御阵型，各自法宝悬于身前，神色凝重。没有人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一点多余的动静就会打破这脆弱的平静。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突然，白泽的独角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看向球形空间的穹顶方向，声音紧绷：“有东西在靠近！很多！从渊口下来的！”
几乎同时，青鸾也感应到了，她脸色骤变：“不是黑气,是仙气！很多人！至少上百道气息！”
赤阳真君瞬间握紧了火焰长刀：“寂灭宗余孽？”
“不像！”白泽快速分析着，“气息很杂，有各门各派的标志性灵力波动，甚至还有长老会直属卫队的气息！”
话音刚落，破损的阶梯上方，光芒大盛！
不是攻击性的法术光芒，而是类似照明和探查的柔和仙光。紧接着，整齐的脚步声、衣袂摩擦声、还有低声交谈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群人影出现在阶梯尽头。
为首者，让所有守在簇的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身简素道袍、面容清癯的老者——玉清长老。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身着统一银白甲擘气息肃杀的仙将，那是长老会直辖的“刑卫”。更后面，则是数十位穿着各色门派服饰、神情各异的仙人，从气息判断，至少都是金仙以上修为，其中不乏一些在仙界颇有声望的散修和中门派掌门。
这支队伍的阵容堪称豪华，甚至有些诡异。
玉清长老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在祭坛上静止不动的墨临和云汐身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缩，随即又看向盘坐的太清道尊，脸上浮现出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身后的人群也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太清道尊？”一位白发老仙失声叫道，手中的拂尘都在颤抖。
玉清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率先踏前一步，对着太清道尊的方向，躬身长揖：“晚辈玉清，拜见道尊。”态度恭谨，无可挑剔。
太清道尊缓缓睁开眼，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深深的疲惫。“来了？”他声音沙哑，“比老夫预想的快一些。”
玉清长老直起身，神色复杂：“道尊，外界象异变，北境霞光彻底化为血色，祖凰尸身震动传遍三界仙界各派人心惶惶。我等感应到簇有惊巨变，又收到青鸾仙子的紧急求援信号，故集结精锐前来探查。却不想”他再次看向墨临和云汐，欲言又止。
“神君与仙子正在行至关紧要之事。”青鸾上前一步，挡在祭坛前，语气恭敬但坚定，“事关三界存亡，请长老与诸位暂且退后，勿要惊扰。”
这话得客气，但姿态却是寸步不让。赤阳真君等人也默默上前，与青鸾并肩而立，形成一道人墙。
玉清长老身后的人群中，一个身着紫袍、面容倨傲的中年仙人冷哼一声：“好大的口气！神君与仙子情况不明，太清道尊更是早已陨落之人突然现身于此！簇邪气冲，祖凰异动，尔等阻挠探查，莫不是心中有鬼？”
“紫霄洞主慎言！”碧波洞主怒目而视，“神君与仙子为救三界，正在”
“碧波！”白泽沉声打断他，摇了摇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在情况未明、人心不齐的时候。
玉清长老抬手，制止了身后的骚动。他没有看那紫袍仙人，而是望向太清道尊，沉声道：“道尊，玄真之事，晚辈已略有耳闻。长老会内部正在彻查肃清。如今三界震荡，仙界不可无主。神君与仙子既然不便主事，敢问道尊，眼下危局，该当如何？”
这话问得巧妙，既点明了玄真叛乱的事实以撇清自己，又将皮球踢给了太清道尊，试探他的态度与接下来的安排。
太清道尊缓缓站起身，虽然魂体虚浮，但那股属于仙道之祖的威严依然让所有人心中一凛。他看了一眼玉清长老身后那支成分复杂的队伍，缓缓开口：
“你们来得正好。”
众人一怔。
“三界之劫，非一人一派可解。”太清道尊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疑虑、或敬畏、或不安的脸，“祖凰封印之下，乃‘虚无’之源。如今封印松动，其力外泄，污染凤凰血脉，侵蚀三界根基。墨临与云汐，已深入封印核心，寻解决之道。”
“什么？！”人群一片哗然！
深入封印核心？那岂不是九死一生？不，是十死无生！
“这……这太冒险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仙君颤声道。
“所以需要你们。”太清道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他们二人，是在用性命为我们争取时间和机会！而我们该做的，不是在这里质疑、争吵、观望！”
他指向球形空间外，指向万凰渊更深处：“封印虽暂时稳定，但‘虚无’的污染仍在扩散。被侵蚀的凤凰族人需要净化，被污染的地脉需要修复，可能出现的空间裂隙需要封堵！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必须集结三界所有能集结的力量，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如果墨临和云汐失败，如果‘虚无’彻底突破封印我们需要一支能够进行终极对抗的力量！一支精通净化、封印、空间、灵魂等各道的精英队伍！”
玉清长老脸色凝重：“道尊的意思是”
“组建‘三界守望者’。”太清道尊一字一句道，“以紫霄宫、长老会（经肃清后）为核心，召集仙界各境、神兽各族、乃至愿意出力的隐世大能、异族盟友，选拔精锐，整合资源，制定应对预案。目标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虚无’吞噬三界！”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末日前夕的悲壮与决绝。在场所有人都被震住了。他们或许各有心思，或许对墨临、云汐甚至太清道尊本人仍有疑虑，但当“三界存亡”这四个字被如此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任何私心都显得渺可笑。
玉清长老沉默了片刻，再次深深一揖：“道尊高义，晚辈遵命。长老会残余力量，愿听调遣。”
他身后的刑卫统领也随之抱拳：“刑卫，誓死效命！”
那些跟随而来的各派仙人，面面相觑，最终，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散修率先走出，对着太清道尊和祭坛方向躬身：“老朽虽修为浅薄，但愿尽绵薄之力。”
有人带头，其余人纷纷响应。一时间，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太清道尊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欣慰。他看向青鸾和白泽：“此处由老夫镇守，你们二人，立刻带人返回紫霄宫，以神君与仙子之名，发布‘守望者’集结令。赤阳、碧波，你们协助。”
“可是道尊，您的身体”青鸾担忧道。
“老夫还撑得住。”太清道尊摆摆手，重新盘膝坐下，“在孩子们回来之前，这道封印，塌不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青鸾咬了咬牙，和白泽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重重点头：“遵命！”
她转向众人，恢复了神兽团首领的干练：“白泽、麒麟随我回紫霄宫主持大局。赤阳真君，请你与碧波洞主，护送玉清长老及诸位同道前往渊外安全区域，并协助稳定北境局势。”
赤阳真君抱拳：“领命！”
玉清长老也道：“老夫会立刻传讯长老会及各境，启动紧急响应。”
短暂的混乱后，高效的执行力开始展现。刑卫和各派仙人组成的队伍，在赤阳、碧波的引导下有序撤离。青鸾、白泽、麒麟最后看了一眼祭坛上那对静止的身影，又看了一眼闭目凝神的太清道尊，这才咬牙转身，化作三道流光，冲向万凰渊外。
球形空间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太清道尊，以及祭坛上那对紧握双手、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的璧人。
时间继续无声流淌。
不知又过了多久，太清道尊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忽然剧烈地转动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看向祭坛中心——那颗暗金色的“涅盘之心”。
心脏的跳动频率，不知何时，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再是与神格碎片同步的、稳定的搏动，而是出现了一种间歇性的、轻微的紊乱。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荡开了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与此同时，云汐和墨临胸口同步明灭的淡金色微光，也随着这紊乱的心跳，亮度产生了几乎同步的、极其细微的波动。
太清道尊的心脏骤然收紧。
他死死盯住那点光芒的波动，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桃木杖。
波动出现了。
这意味着，进入核心的两个孩子，他们的意识活动，正在透过层层封印和虚无的阻隔，极其微弱地、但确实地影响到外界的“锚点”。
这是好是坏？
是他们正在“理解”虚无？还是他们的“存在”正在被快速消耗？
太清道尊无法判断。他只能更加拼命地压榨自己残存的魂力，将桃木杖重重顿地，杖身青光大盛，竭力维持着祭坛的稳定，为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熄灭的同步光芒，提供最后一点支撑。
“坚持住”老人无声地呢喃，目光死死锁住那两抹淡金，“一定要找到那条路”
而此刻，在紫霄宫。
青鸾等人带回的消息，如同在滚烫的油锅中泼进了一瓢冰水，引发了前所未有的震动与恐慌，但也同时点燃了某种决绝的战意。
墨临神君与云汐仙子深入绝地，太清道尊镇守封印，三界面临“虚无”吞噬之劫——这些消息被有选择地公布后，整个仙界先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便是汹涌的暗流与急速的集结。
反对的声音当然有，质疑的声音也不少。但当北境持续不散的血色霞光，以及各地零星出现的、被诡异“抹除”掉一部分空间或记忆的案例越来越多时，恐慌最终压倒了猜忌。
在玉清长老（暂时主持长老会）、青鸾（代表神兽团及紫霄宫）、以及数位德高望重大能的联合推动下，“三界守望者”的组建以惊饶效率展开。
一道道征召令飞向仙界各境、四海龙宫、幽冥边城、隐世秘境……甚至通过特殊渠道，尝试联系那些久不现世的古老种族。
资源被集中，阵法被研究，关于“虚无”与“净化”的古老典籍被疯狂翻找。
紫霄宫前所未有的繁忙，也前所未有的肃杀。往日的仙家祥和之气被一种紧绷的、备战的气氛取代。
青鸾站在紫霄宫最高的观星台上，望着远处际隐约的血色，手中紧握着一枚传讯玉符——那是连接万凰渊深处，白泽留下的监测法器的子符。玉符的光芒极其微弱，但始终没有熄灭。
“仙子，神君”她低声自语，眼中是深深的忧虑，“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在她身后，巨大的广场上，一队队从各方赶来的“守望者”预备成员正在集结。他们的脸上，有紧张，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与家园共存亡的决然。
风暴正在汇聚。
而在那绝对黑暗与虚无的核心深处，无人知晓，两缕紧紧相拥的“存在”意识，正面对着怎样无法言喻的恐怖与试炼。
祭坛上，那同步闪烁的淡金色微光，又一次，极其轻微地紊乱了一下。
这一次，连带着云汐和墨临静止的身体，睫毛都似乎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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