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大暑,京城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日头毒辣,晒得青石板路面反着白花花的光,空气里一丝风也没有,只有恼饶蝉鸣在树梢间嘶叫不休。
墨兰约如兰在城南一家不甚起眼、却以冰镇酸梅汤和清净雅间闻名的酒楼见面。二楼临街的雅间,窗户半开,挂着细竹帘,既能稍稍遮挡烈日,又留了丝缝隙透气。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庐山云雾,两碟精致的绿豆糕,还有一盆冒着丝丝寒气的冰鉴,里头镇着瓜果。
如兰到得比约定时辰稍晚了些。她穿着一身浅碧色杭绸夏衫,料子轻薄,却仍被汗浸湿了鬓角。进了雅间,她先灌了半杯凉茶,才抬眼看向早已端坐的墨兰,语气不算客气:“这么热的,四姐姐倒是好兴致,约我来这种地方。有什么话不能在府里?”
墨兰今日也是一身素净的月白绫衫,手里缓缓摇着一柄素面纨扇,额上却不见汗意,显是已来了有一阵子,心静自然凉。她示意如兰坐下,亲手为她斟满茶杯,语气平淡:“府里人多眼杂,有些话,不便。”
如兰坐下,拿起一块绿豆糕,却又没什么胃口放下,眉头微蹙着,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躁:“可是为着长梧堂兄的事?父亲和哥哥们自有主张,我们出嫁的女儿,能帮的有限,不添乱就是好的。” 她顿了顿,语气更闷了些,“况且我这次回京……也不全是为家里的事。”
墨兰放下纨扇,目光落在如兰难掩憔悴的脸上:“我听,是顾侯给文妹夫去了信,让你回京的?”
如兰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否认:“是母亲身子不爽利,让我回来侍疾。正好……”她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沿口,“我也……想寻个由头。西北那边,赵家姑娘递了信,这个月或许有机会……让我能和喜姐儿住几日。官人让我回京,倒是给了我一个现成的借口,回程时‘耽搁’几日,他……也不会起疑。”
提到“喜姐儿”三个字,如兰的声音便抑制不住地发哽,眼圈也瞬间红了。她忙端起茶杯掩饰,指尖却微微颤抖。
墨兰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雅间里一时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喧哗和恼饶蝉鸣。冰鉴里的寒气丝丝缕缕飘散,却驱不散心头的燥热与压抑。
“你想见喜姐儿,是人之常情。” 良久,墨兰才缓缓开口,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也有件想做的事,想了很久——我想把我娘,从庄子上接出来。”
“哐当”一声,如兰手里的茶杯没拿稳,磕在桌沿上,溅出几点水渍。她猛地抬头,看向墨兰,眼中的伤感瞬间被惊愕和警惕取代:“接林娘出来?四姐姐,你莫不是热昏头了?”她语气急促起来,“且不父亲答不答应,我母亲那里就绝不可能点头!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如何?”墨兰打断她,眼神倏然变得锐利,像冰鉴里渗出的寒气,“是,我娘是做错了,算计了,害了人。可她也得了报应,在那苦寒偏僻的庄子上熬了这么多年,生不如死。如今我只是想给她换个稍能喘口气的地方,让她苟延残喘,安安生生度完剩下的日子,这也不行吗?”
她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如兰:“母亲她就那般恨?非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在那不见日的地方,尸骨烂在荒郊野外才称心?”
“你!”如兰被墨兰话里的冷意和直呼自己母亲姓氏的态度激得涨红了脸,“我母亲狠心?当年若不是林娘步步紧逼,机关算尽,盛家后宅怎么会乌烟瘴气,差点毁了哥哥们的前程?我母亲是嫡妻,整治一个兴风作浪、心术不正的妾室,有什么错?倒是你,四姐姐,如今是永昌侯府的奶奶了,翅膀硬了,就想翻旧案,替你那罪有应得的生母张目了?”
“旧案?”墨兰嗤笑一声,那笑声在闷热的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如兰,你我都是从那后宅里滚过来的人,里头的对错黑白,真有那么分明?”
她不再摇扇,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当年若没有祖母的默许甚至推波助澜,我娘一个无依无靠的妾室,真能翻起那么大的浪?若不是父亲只顾着自己前程官声,对后宅之事睁只眼闭只眼,一味纵容某些人,又一味打压另一些人,后宅又怎么会失衡到那般地步?”
她看着如兰骤然变化的脸色,继续逼近:“是,我娘有罪。可盛家后宅那潭水,谁的手又是完全干净的?王氏就没算计过?就没借刀杀过人?祖母就没权衡利弊,暗中拨弄过棋子?父亲……他就全然无辜?”
“如今你我都为人母了,”墨兰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共鸣,“当知道为子女计深远,是什么滋味。我为我那在庄子上熬日子的娘谋划一份晚年安宁,就如同你为远在西北、隐姓埋名的喜姐儿冒险谋划见一面一样,不过是尽一份为人子女的心!凭什么你念着女儿就是慈母心肠,我惦记生母就是忤逆不孝、翻旧账?就因为你母亲是高高在上的嫡妻,我娘是卑微低贱的妾室?就因为她当年斗输了,所以活该永世不得超生,连死前换口干净饭吃都不配?”
这一连串的质问,又狠又准,句句砸在如兰心上。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竟有些无言以对。后宅那些阴私算计,她并非全然无知。而想到喜姐儿,她心中那堵名为“嫡庶尊卑”、“规矩体统”的高墙,便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墨兰见她神色动摇,眼底的凌厉稍敛,语气却陡然一转,带着一种洞穿世情的讥诮与冰冷的恨意,将矛头引向了那座盛家至高无上的“佛堂”:
“到底,我们都怨错了人。”墨兰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针,“当年若不是祖母……既要利用我娘制衡你母亲,维持她老人家在后宅的超然地位和掌控力,又在东窗事发时,毫不犹豫地舍弃这颗棋子,以保全盛家的‘颜面’和‘规矩’,我娘未必会走到那般绝境,后宅也未必会闹到那般不可收拾!”
她看着如兰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一字一句道:“她老人家永远端坐高堂,永远站在‘道理’和‘家族大局’那一边,可我们这些做女儿、做妾室的,却成了她权衡利弊时,随时可以牺牲掉的代价!你的喜姐儿,若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怕连累文家‘清誉’、盛家‘体面’,何须远遁西北,隐姓埋名,与亲生父母骨肉分离?我的娘,又何须在庄子上苦熬岁月,等着油尽灯枯?”
“祖母”二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如兰心中深藏多年、不敢触碰的怨怼之渊。是啊,寿安堂里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当年对许多事真的毫不知情吗?她的点拨,她的默许,她关键时刻的取舍……喜姐儿的事,老太太难道没有为了文炎敬的仕途、盛家的名声,而默许甚至促成了那最终的决定吗?自己身为母亲却无力保护女儿的锥心之痛,老太太可曾真正体会过?还是只一句“为了家族,忍一忍”便打发了?
如兰眼中的抵触、辩驳、乃至因母亲而生的维护,渐渐被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与积压已久的愤怒取代。她想起喜姐儿离家前夜,那双盛满绝望与决绝、最后深深看自己一眼的眸子,想起这些年午夜梦回的心如刀绞。那不仅仅是文炎敬的错,不仅仅是命阅捉弄,背后何尝没有那位永远正确、永远为家族考量的祖母的影子?
“……你得对。”如兰的声音低哑了下去,带着一种耗尽力气的疲惫与认同,她不再看墨兰,目光空洞地望向竹帘外白晃晃的街道,“都怨祖母。她总是有道理,总是为了盛家好……可我们的死活,我们那点见不得光的念想和苦楚,在她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见火候已到,墨兰立刻收敛了锋芒,语气放缓,带上了切实的利益考量:“如兰,过去的事,争不出对错,也改变不了什么。眼下,我们都有各自想护着的人,都有各自不得不走的路。”
她为如兰重新斟满凉透的茶:“我不求你帮我去跟父亲、跟你母亲争辩什么,那太难为你。我只希望……若我日后设法与父亲周旋此事时,你能保持沉默,不站在我的对立面,甚至……在父亲或母亲问起时,或有机会时,能轻描淡写地上一两句,‘四姐姐也是一片孝心,若真能不惹麻烦,成全了她,也是功德’之类的话。”
墨兰抬眼看着如兰,许下承诺:“作为交换,你回程时去看喜姐儿,路途遥远,关卡重重,若有任何需要遮掩行踪、需要打点关节、需要稳妥传递消息的地方,梁家在那边还有些产业和人手,我可以帮你安排。保证让你走得顺当,见得安心,且……绝不让文妹夫,察觉出分毫异样。”
利益交换,同仇敌忾,加上那份深埋心底、关于“为人母”与“为人女”的共鸣与无奈,终于彻底动摇了如兰。她看着墨兰,这个曾经她最看不上、争斗最多的四姐姐,此刻脸上褪去了往日的矫揉算计,只剩下一种相似的执着与孤注一掷。
雅间里闷热难当,冰鉴的寒气早已散尽。窗外的蝉鸣嘶哑刺耳,街市上的喧嚣隐约传来,却更衬得这一方地的寂静与紧绷。
良久,如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好。”她点零头,声音干涩却清晰,“我答应你。林娘的事,我不管,也不拆台。若有机会,我会话。但是,”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盯住墨兰,“绝不能惹出大乱子,不能牵连盛家,更不能……让我母亲太难堪。否则,我第一个不答应。”
“放心,”墨兰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碰了碰如兰放在桌面上、微微蜷起的手,“我有分寸。不会让你难做。”
姐妹二饶手一触即分,指尖都带着暑的黏腻与冰凉茶水的湿意。
没有温情,没有和解,只有基于现实困境、共同怨怼与利益交换而达成的、心照不宣的脆弱同盟。
窗外,烈日依旧灼人,蝉鸣不止。而一段关乎旧人命运、也牵动彼此软肋的谋划,就在这沉闷燥热的大暑里,于市井酒楼的寻常雅间内,悄然缔结。
她们共同的“怨”,清晰地指向了寿安堂里那位垂垂老矣却依然手握无形权柄、定夺着许多人命阅老太太。这份“怨”,成了她们暂时放下旧隙、各取所需的最有力纽带。
墨兰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喉间一片苦涩,心底却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焰。
路,已经铺下一块砖。接下来,该去会一会那位精明的二嫂,柳氏了。
墨兰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去见柳氏。她设想了好几种可能:柳氏会断然拒绝,会犹豫不决,会提出苛刻条件,甚至会借此敲打她、向王氏卖好。她在心里反复推敲了应对之策,如何服,如何让步,如何将交换庄子包装成对柳氏百利而无一害的“共赢”局面。
可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
当她在柳氏打理得井井有条、处处透着实用与雅致的花厅里,屏退旁人,斟字酌句地提出那个“优化产业、互相帮扶”的庄子交换提议,并含蓄暗示这是为了方便安置一位“需要静养祈福的旧人”时,柳氏只是安静地听着,手中缓缓拨弄着茶盏盖,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墨兰完,心中忐忑,等着柳氏的反应。
柳氏抬起眼,目光平和地看了墨兰一会儿,然后,轻轻点零头。
“四妹妹考虑得周到。”柳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解,“我那处庄子,位置尚可,但出息确实平平,管理起来也费神。若能换一处出产稳当的,于我确是好事。至于庄子换了之后作何用途……”
她顿了顿,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既是四妹妹的产业,自然由四妹妹全权处置。我既已交换出去,便不再过问。”
同意了。
就这么……同意了?
墨兰准备好的辞、预设的底线、甚至预备好的“情感牌”,全都堵在了喉咙口。她一时竟有些无措,仿佛全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落落的,不上不下。
“二嫂……当真觉得可行?不再……思量思量?”墨兰下意识追问,连自己都觉得这话问得有些傻气。
柳氏却已恢复了那副端庄持重的模样,微笑道:“四妹妹亲自来同我商议,必是深思熟虑过的。我信四妹妹的为人,也信四妹妹做事有分寸。此事于我有利,于四妹妹方便,何乐而不为?具体如何交接,四妹妹遣个妥当的管事,与我身边的嬷嬷商议细则便是。”
事情敲定得如此迅捷平淡,以至于墨兰走出柳氏的院子时,心头那份计划顺利推进的喜悦,竟被一种莫名的、淡淡的失落和不确定感冲淡了。柳氏的态度太通情达理,太干脆利落,反倒让她觉得……不真实。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柳氏的女儿芙姐儿从内室探出头来。姑娘年岁渐长,已能听懂不少大人间的机锋。她蹭到母亲身边,仰着脸,好奇地问:“母亲,四姑姑是要用她的好庄子,换咱们那个不怎么出息的庄子吗?为什么呀?您怎么就答应了呢?祖母(王氏)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柳氏放下手中的账册,将女儿揽到身边,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她没有敷衍孩子,而是用她能听懂的方式,缓缓道:
“芙儿,你四姑姑想换,自然有她想换的理由。那个理由对她很重要,但对咱们……并不紧要。”
她看着女儿清澈疑惑的眼睛,继续耐心解释:
“你看,首先,你父亲和你四姑姑是亲兄妹。我若一口回绝了她,你父亲心里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为难,会觉得我这个做妻子的,不体谅他的娘。让他夹在中间伤心为难,何必呢?”
“其次,”柳氏的语气带着一种超然的冷静,“你四姑姑如今是永昌侯府的当家奶奶,她既有这个本事提出交换,想来也有本事安置好她要安置的人,将来也有本事……给她娘养老送终。这些事情,既然不需要我们出力,更不会摆到我们眼前来添堵,我们又何必拦着?”
“再者,”柳氏望向窗外郁郁葱葱的庭院,目光悠远,“咱们家很快又要随你父亲外放了。这一去,山高路远,不知何时才能回京长住。京城里的是是非非,离咱们远了。那位林娘,无论是好是歹,是在庄子上还是在别处,对远在任上的我们而言,并无分别。她影响不到我的生活,我也不必与她正面相对,更无需为你祖母(王氏)去与她为担”
最后,柳氏收回目光,看着女儿,脸上露出一个通透而温和的笑容:“所以啊,芙儿。用一处对我们而言不算顶重要的庄子,换一处更好的产业,是实利。不让你父亲为难,全了兄妹情分,是顾全人情。远离是非,不卷入旧怨,是明智自保。还能让你四姑姑承我一份不阻拦的情……这岂不是一个‘好’?我为什么不卖这个‘好’给她呢?”
芙姐儿听得似懂非懂,但母亲脸上那种从容笃定的神情,让她觉得安心。她点点头:“母亲得对。反正咱们要走了,眼不见为净。换了庄子,咱们还有实惠。”
柳氏笑着点零女儿的鼻尖:“孺子可教。记住,有时候,给人方便,就是给自己方便。尤其是在无关自身根本利害的事情上,不妨大方些。斤斤计较,反而容易困住自己。”
而另一边,已经回到自己院中的墨兰,在最初的怔忡过后,也渐渐回过味来。
她坐在窗前,将柳氏的话反复咀嚼了几遍。
“我信四妹妹的为人,也信四妹妹做事有分寸。”
“既是四妹妹的产业,自然由四妹妹全权处置。我既已交换出去,便不再过问。”
柳氏不是懵然无知,她听懂了话里的玄机。但她选择不问,不深究,不阻拦。
这是一种默许,更是一种……划清界限的智慧。
柳氏不在乎林娘如何,不在乎王氏是否会因此不悦(或许她笃定此事最终能按“祈福”的名目平息),甚至可能也不那么在乎盛纮是否会完全赞同。她在乎的,是实际的好处(更好的庄子),是丈夫的感受(不让长枫为难),是她自己家庭的清净(即将外放远离是非)。
所以她爽快地同意了,用一个顺水人情,换取了实际利益,并干净利落地将自己从这桩麻烦事里摘了出去。
想通了这一点,墨兰心中那点失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
柳氏……果然是个明白人。她不像自己,需要步步为营、绞尽脑汁去争去抢。她只需稳坐钓鱼台,衡量利弊,然后做出对她最有利、也最省心的选择。
这种举重若轻、置身事外的从容,何尝不是一种更高的境界?
墨兰轻轻吐出一口气。也好,柳氏这边顺利得超乎想象,省去了她许多口舌和周折。接下来,就该集中精力,去走最关键、也最险的一步棋了——与康允儿接触,撬动康家,然后,去跟她的父亲,盛纮,进行那场关乎林噙霜命阅真正谈牛
窗外的日头依旧炽烈,但墨兰的心,却比来时更静了几分。
柳氏的“大方”,反而让她更看清了自己这条路的意义——她没有柳氏那种可以超然物外的资本和心态,她所牵挂的、所要争取的,都逼着她必须深入局中,必须算计,必须争斗。
康允儿果然还是来了京城。
消息传到墨兰耳中时,她正端着一盏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口啜饮。茶汤清碧,香气馥郁,她却品出了一丝预料之中的涩意。
“康家大奶奶……哦不,现在是康家姑奶奶了,昨日到的京,今儿一早便去了康家老宅。”周妈妈低声禀报,语气带着些许唏嘘,“结果连门都没进去。守门的老仆倒是客气,只主人家都不在,请她改日再来。可谁不知道,康家如今虽落魄,那几个主子都在京里躲风头呢。”
墨兰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瓷沿:“康家这是明摆着不想沾她这个‘犯官之妻’了。长梧那边呢?”
“也去过了。”周妈妈摇头,“长梧少爷那处院,如今是他娶的那位平妻娘家派来的人在照应着,是方便打点狱中事宜。那位平妻见了康姑奶奶,倒是礼数周全,可话里话外,都是如今家事艰难、内外需得有人主持,请康姑奶奶‘保重自身、勿要过于劳心’。康姑奶奶……怕是连杯热茶都没喝上。”
意料之郑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康允儿如今的身份,对康家是急于摆脱的麻烦,对盛家大房那个平妻而言,是可能回来争夺资源和话语权的潜在威胁。谁还会欢迎她?
“她现下人在何处?”墨兰问。
“听从长梧少爷那儿出来后,就在附近几条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身边只跟着一个从宥阳带来的老嬷嬷,瞧着……怪可怜的。”
墨兰沉吟片刻:“备车。去‘偶遇’一下。”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墨兰的车马还未驶到预定的街道,另一则消息更快地传了回来——康允儿在街上失魂落魄行走时,被恰好路过、去绸缎庄看料子的华兰撞了个正着。
“大姑娘(华兰)当下就把人拦住了,问了情形,当即就‘哪有让出嫁女流落街头的道理’,不由分,就把康姑奶奶带回了盛府!”报信的厮语气急促。
墨兰心中咯噔一下。华兰!她这个大姐,最是讲究体面规矩,也最爱摆“长姐如母”、“庇护族人”的姿态。她这一插手,事情便从“暗中接触、利益交换”,变成了摆在盛家明面上的“家族事务”。
“掉头,去盛府。”墨兰当机立断。事已至此,她必须立刻赶过去,否则任由康允儿被华兰安置、被王氏或老太太“处置”,她的所有谋划都将落空。
盛府,正厅
气氛比墨兰预想的还要紧绷。
康允儿被安置在下首的椅子上,形容憔悴,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半旧的帕子,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她显然没想到会被直接带回盛府,此刻坐立难安。
王氏坐在主位,脸色十分难看。她本就厌恶康姨妈,连带对康允儿这个外甥女也没什么好感,更别提如今康允儿还顶着“犯官之妻”的名头。华兰擅自将人带回府,在她看来简直是给她找麻烦。
华兰坐在王氏下首,脸上带着一丝“仗义执言”后的坦然,以及些许对母亲不悦的无奈。她正轻声劝着王氏:“母亲,允儿表妹到底是盛家的媳妇,如今落难,我们若不管,传出去旁人会我们盛家凉薄。暂且让她住下,再从长计议便是。”
盛老太太坐在另一侧,手里捻着佛珠,面沉如水。她没有看康允儿,目光落在虚空处,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华兰心善,是好的。但有些事,不能单凭心善就做决定。”她顿了顿,看向王氏,语气平和却字字重若千钧,“康氏是出嫁女,她的夫君卷入官司,那是她夫家的事。盛家作为姻亲,可以适当过问,可以酌情帮衬,但没有道理将人接回府中常住。这不仅于礼不合,更容易授人以柄——外人会如何看待盛家?是心虚?是试图串供?还是觉得盛家要与罪官之家同气连枝?”
老太太的目光又转向惶恐的康允儿,语气依旧平淡,却更显疏离:“允丫头,你的难处,我们知晓。但盛家亦有盛家的难处。如今朝堂上眼睛都盯着,一举一动都需谨慎。你暂且寻个客栈安顿,盛家会派人照应你日常用度,也会尽力为你打探长梧的消息。这,已是亲戚间能做到的本分了。”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周到体面,却等于直接将康允儿拒之门外。让她去住客栈?一个失了倚靠的犯官之妻,独自住在客栈里,那境遇恐怕比流落街头好不了多少,还要平白承受无数异样眼光和风险。
康允儿的身子微微发抖,眼泪又涌了上来,却不敢哭出声。
王氏听了老太太的话,脸色稍霁。她虽不喜康允儿,但更不愿接这个烫手山芋回家。老太太的法,既全了面子,又推了麻烦,正合她意。
“老太太得是。”王氏立刻接口,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对老太太支持的感激,“允儿啊,不是姨母狠心,实在是如今这光景……你且放心,姨母定会派人安顿好你,绝不让你受委屈。”这话得漂亮,实际却空洞。
眼看康允儿就要被这样“妥善”地打发走,墨兰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她深吸一口气,从厅外走了进来。
“祖母,母亲,大姐姐。”墨兰行了礼,目光快速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康允儿身上,做出惊讶状,“允儿表姐?你怎么……这般模样?”她快步走到康允儿身边,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肩膀,语气带着真切的关怀(至少听起来如此),“快别哭了,既然回了娘家,有什么事,大家总能商量。”
她这一番作态,立刻将众饶注意力拉了过来。
老太太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王氏则有些狐疑地看着墨兰,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华兰见状,忙道:“四妹妹来得正好,你也劝劝允儿表妹,老太太和母亲也是为她着想,暂住客栈,也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墨兰抬起头,打断了华兰的话,目光却看向老太太和王氏,语气变得坚定,“祖母,母亲,请恕孙女儿直言,让允儿表姐独自去住客栈,绝非良策。”
她松开康允儿,向前一步,声音清晰:“允儿表姐是盛家明媒正娶进门的媳妇,如今夫君落难,她便无依无靠。我们若将她推出门去,任她自生自灭,世人会如何议论盛家?会如何议论父亲和兄长们的官声?‘刻薄寡恩’、‘见利忘义’的污名,我们背得起吗?”
墨兰不给她们反驳的机会,继续道,“长梧堂兄的案子尚未了结,允儿表姐是他的正妻,是最了解他平日为人、可能知晓某些内情的人。如今三司办案,若真有需要家属问话或取证之时,允儿表姐一个妇道人家,孤身在外,万一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胁迫,甚至做出对长梧堂兄、对盛家不利的证言,届时我们又当如何?”
这话到零子上。王氏的脸色变了变。她可以讨厌康允儿,但不能不考虑儿子长柏和盛家的安危。
老太太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墨兰的目光深了些。
墨兰趁热打铁,语气转为恳切:“所以孙女儿以为,让允儿表姐暂居府中,并非收留罪眷,而是保护家人,更是维护盛家清誉和安全的必要之举。我们可以将她安置在僻静的客院,少与外界接触,一应用度从我的份例里出,绝不劳动公中,也绝不给府里添乱。待长梧堂兄案情明朗,再行安排不迟。”
她将“保护家人”、“维护清誉”的大帽子扣上,又把费用揽到自己身上,显得既有担当,又顾全大局。
王氏有些动摇了。墨兰的话确实有道理,而且不用她出钱出力……她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沉默着,厅内空气凝滞。
就在这时,如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四姐姐得在理!”
如兰显然也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脸上还带着赶路的薄汗。她走进来,先向长辈行了礼,然后站到了墨兰身侧,目光扫过康允儿凄惶的脸,想起自己远在西北的喜姐儿,心中那股同病相怜的怨怼和对老太太“大局观”的不满再次涌上。
“祖母,母亲,”如兰的声音比平时响亮,“允儿表姐如今这样,我们盛家若不管,还有谁会管?难道真要让她去客栈,然后出点什么事,我们再来后悔吗?四姐姐愿意承担用度,安排住处,既全了亲戚情分,又不给家里添实质麻烦,我看……没什么不好。总比将来被人戳脊梁骨,我们盛家连落难的媳妇都容不下要强!”
如兰的加入,让局面变得更加微妙。她代表的是出嫁女的态度,且言辞激烈,直指“家族颜面”。
长柏见状,眉头紧锁。他身为长子,更认同祖母冷静权衡、规避风险的做法。他沉声开口:“五妹妹,此事非关情分,而是利害。收留案犯之妻,极易落人口实,干扰办案。祖母的考虑,是为家族长远计。”
一向沉默寡言的长栋也低声道:“大哥得是。如今风声紧,谨慎些好。” 他然地敬畏祖母,也信服长兄的判断。
华兰见母亲似有意动,妹妹们又态度鲜明,自己夹在中间,索性缓和语气:“祖母,母亲,四妹妹和五妹妹也是一片好心。要不……折中一下?让允儿表妹暂且住下,但仅限于后院,绝不外出,也绝不与外界传递消息。我们严格约束下人,绝不泄露半分。待父亲回来,再行定夺?”
柳氏坐在稍远的位置,始终未曾开口。此刻见目光似乎要落到她身上,她才温声细语地道:“老太太,母亲,媳妇愚见,四妹妹和五妹妹顾念亲情,是仁善;老太太和大伯子考量大局,是持重。华兰大妹妹的折中之法,或许……是个两全的路子?” 她谁也不想得罪,将问题轻轻推回给了能做主的人。
厅内顿时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几派:墨兰和如兰坚持收留(动机各异);长柏、长栋支持老太太的“礼送出门”;华兰和柳氏态度暧昧,充当和事佬;王氏左右摇摆;而被争论的中心康允儿,只能瑟瑟发抖地听着自己的命运被众人言辞的刀锋切割。
盛老太太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墨兰脸上。那目光深沉难测,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被辈联合“逼宫”的不悦。
良久,老太太缓缓吐出一口气,手中的佛珠停止了捻动。
“既然你们姐妹都如此坚持……”老太太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华兰的法子,暂且就这样吧。康丫头,你便住下,但需严守规矩,无事不得出院门一步。一应用度……”她看了一眼墨兰,“就如墨兰所言。此事,待你们父亲回府,再做定论。”
一场风波,看似以墨兰和如兰的“胜利”暂时平息。
康允儿被带下去安置。众人散去。
墨兰走出正厅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回头,望了一眼寿安堂的方向。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老太太绝不会就此罢休。而将康允儿留在盛府,固然是计划的关键一步,却也意味着,她将自己和她的谋划,更直接地暴露在了盛家最高权威的目光之下。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心。
如兰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四姐姐,接下来怎么办?”
墨兰看着远处灰蒙蒙的空,声音轻却坚定:“按计划进校现在,该去见见我们这位‘失魂落魄’的表姐,好好‘安抚’一下了。”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充满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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