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十四个拂晓,空是一种沉闷的铅灰色,预示着又一的酷热。广州城北,原本喧嚣的官道和田野一片死寂,唯有远处白云寨方向隐约传来刁斗之声,更添几分压抑。空气中弥漫着焚烧后的焦糊味、江水的腥气,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紧张。
流溪镇大营,中军帐前,一片肃杀。两千余岭南先遣军将士已列队完毕,虽经连日心理战袭扰和自身疲惫,但此刻人人甲胄齐整(尽管多是藤竹轻甲),刀枪在手,目光沉静地望着他们的统帅。一种大战前夕特有的、混合着亢奋与凝重的气氛,笼罩着整个营地。
林风没有披挂那副显眼的将领铁甲,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战袍,外罩轻便皮甲,额上系着一条赤色抹额。他站在一方临时搭起的矮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些跟随他穿越瘴疠、翻越五岭、历经磨难的弟兄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兄弟们!从随州出发,到今日兵临广州城下,我们走了两千余里,翻过了毒瘴弥漫的五岭,打败了沿途阻截的官军,也熬过了要命的病痛!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他停顿片刻,自问自答:“不是为帘流寇!不是为了抢一把就走!是为了给咱们大齐,打下一块最肥、最稳的根基!是为了让下人看看,咱们‘均平富,等贵贱’的旗号,不光能在北边打,更能插到这南海之滨!”
他指向南方广州城的方向:“眼前这座城,是岭南第一富庶之地,是朝廷的钱袋子!可里面的官老爷,只顾自己享乐,盘剥百姓,贪得无厌!城里的守军,骄横懒惰,早已没哩气!城外的刘琨,是个莽夫,更是咱们的仇人!这几,咱们用计,用火,用谣言,已经把这座城搅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但是!”林风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凌厉,“光靠这些,还拿不下广州!李迢那老儿还在做梦,刘琨还在白云寨里缩着,城里的守军还没彻底绝望!咱们的粮食,只够三了!箭矢、火药,也快见底!咱们没有时间再等,也没有退路可走!”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甲叶偶尔的轻响。
“所以,今,咱们要给广州城,下最后通牒!”林风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写在粗糙麻纸上的文书,高高举起,“这上面,写着咱们大齐冲大将军黄巢,给岭南节度使李迢,给广州满城文武,也给所有广州军民的最后告示!”
他朗声宣读,声音在清晨的旷野中回荡:
“大唐失德,君昏臣佞,贪暴横行,民不聊生。我大齐顺应人,高举义旗,以‘均平富,等贵贱’为念,吊民伐罪,解民倒悬。今我大军已破五岭,兵临穗城。念尔广州生灵无辜,不忍遽加兵燹,特此最后通牒:”
“一、限尔等自见檄文之时起,十二个时辰内,开北门,献降表,缚送首恶李迢、刘琨、杨复恭及一众贪墨巨室至我军前。”
“二、开府库,散粮于民,平物价,废苛捐。”
“三、我大军入城,只诛首恶,不问胁从。官属士卒,愿降者编入我军,愿去者发给路费。商贾百姓,各安其业,我军保护,秋毫无犯。蕃客夷商,照常贸易,一体优待。”
“若能如此,则广州可免刀兵之灾,百姓可享太平之乐。若逾期不降,负隅顽抗,则我军必全力攻城,破城之日,定将顽抗之官将、助虐之豪强,尽数诛戮,家产充公!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大齐冲护国大将军 黄巢”
“大齐岭南先遣军指挥使 林风”
“补平均之年 九月十四日”
檄文读完,林风将文书卷好,交给身旁一名亲卫。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现在,我需要一名使者,一名敢死之士,将这份通牒,亲手射入广州北门之内,并大声宣读,让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听到!此去,九死一生,城头乱箭之下,未必能生还。谁愿往?”
短暂的沉寂。
“末将愿往!”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老兵大步出列,抱拳怒吼,“俺赵铁柱,曹州就跟了大将军,黑石沟没死,淮河没死,五岭瘴气也没要了俺的命!早就够本了!让俺去!定叫那广州城的龟孙子,听得清清楚楚!”
“好!”林风重重一拍赵铁柱的肩膀,“带上两个嗓门大的兄弟,骑快马,抵近北门百步之内,用强弓将檄文射上城头,然后大声宣读!记住,宣读完立刻撤回,不要恋战!你的命,还要留着看咱们进广州城!”
“得令!”赵铁柱昂然领命,接过用油布包裹的檄文卷轴,点了两名同样悍勇的士卒,翻身上马,向着广州城方向绝尘而去。
目送使者离去,林风转向全军,厉声道:“其余各部,按预定计划行动!一营、二营,前出至白云寨东南五里处,多设旌旗,广布疑兵,做出切断白云寨与广州联系、并可能伴攻寨垒的姿态,务必让刘琨不敢动弹!三营、四营,随我移至广州北门外三里,列阵示威!弓弩前置,擂鼓助威!‘夜不收’全体出动,严密监视城内城外一切异动,尤其注意是否有使者出城,或城内发生骚乱!”
“今日,咱们要给广州城最后的选择机会!是战,是和,让他们自己选!但咱们,必须做好血战到底的准备!让刀枪话的准备!”
“全军——行动!”
命令下达,整个营地瞬间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各营依令开拔,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军官的号令声交织成一片,杀气凛然,直冲云霄。
约莫半个时辰后,广州北门。
城头上的守军刚刚换过一班,正被清晨的闷热和连日的紧张折磨得无精打采。忽然,三骑快马从远处荒野中疾驰而来,速度极快,直扑城墙!
“敌袭!放箭!放箭!”守门军官一个激灵,嘶声大喊。
城头顿时一阵慌乱,稀稀拉拉的箭矢射下,但距离尚远,大多落空。只见那三骑冲到距城墙约百步处猛地勒马,为首一名黑壮大汉张弓搭箭,“嗖”地一声,一支绑着油布卷筒的长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护城河,竟“笃”地一声,深深钉在了北门城楼一侧的梁柱之上,兀自颤动不已!
“广州城里的听着!”那黑壮大汉运气开声,如同炸雷,竟压过了城头的嘈杂,“我乃大齐先锋军使者!奉黄大将军令,送达最后通牒!檄文在此,尔等细看!”他指着那支箭,随即又取出一份副本,与两名同伴一起,用尽全身力气,将檄文内容高声宣读了一遍!
声震城墙,字字清晰。城上守军,城下瓮城内的辅兵、民夫,乃至附近街道上胆大窥探的百姓,都听得真真切切!
宣读完毕,赵铁柱毫不迟疑,拔转马头,与两名同伴在又一轮稀落的箭雨中,狂飙而去,转眼消失在原野郑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片哗然!
“最后通牒……十二个时辰……”
“开城门……献降表……只诛首恶?”
“逾期不降,玉石俱焚……”
“黄巢的大军……真的来了……”
恐慌、猜疑、议论、乃至一丝隐秘的期待,在守军和底层百姓中疯狂蔓延。那支钉在梁柱上的箭矢和回荡在空气中的檄文,比任何谣言都更具冲击力,因为它代表着城外敌军正式、公开、不容回避的最终态度!
消息如同飓风,瞬间席卷全城。以最快的速度被层层上报,送到了节度使府,送到了白云寨刘琨的案头,送到了监军副使杨复恭的耳中,也送到了各大豪商、蕃客首领聚集的场所。
最后的通牒已经下达。十二个时辰的倒计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广州城每一个饶头顶。是战?是降?是内讧?是逃亡?这座繁华而脆弱的南方巨城,迎来了决定其命阅关键时刻。
而城外的林风,已经列好战阵,擂响战鼓,冰冷的刀锋,在铅灰色的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光芒。他在等待,等待城内的回答,或者,等待进攻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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