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亥时末。
四贝勒府的密室,只燃着一盏孤灯。白日里在阿巴亥寝宫中那份从容决断的威仪已悄然褪去,此刻坐在灯下的,是一个神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男人。
他面前铺着一张素笺,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几个名字: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多尔衮、岳讬、萨哈廉。每个名字下面,都划着长短不一的横线,有的旁边还标注着字。
“‘大患’已除。”洪台吉低声自语,指尖在“阿巴亥”三字上重重一点,随即用炭笔将其彻底涂黑。
他的目光在四大贝勒的名字间逡巡。
阿敏——舒尔哈齐之子,终归是旁支。其父被处死的阴影始终笼罩,无论战功多高,在“承继大统”这件事上,他先就失去了资格。此人可用,但不足为虑。
莽古尔泰——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且性情暴戾,人望稀薄。更重要的是,当年他为取悦父汗,竟亲手弑母(继母)。这等骇人听闻之举,让他在道德上永远背负污名。一介武夫而已。
代善。
炭笔在这个名字下划了深深的两道。
长子,曾立的太子,虽被废却仍是诸子之首。手握两红旗,实力最强。宽厚之名在外,许多老臣、将领对他抱有然的认同。他是横亘在汗位前最大的山。
“硬碰硬,胜算几何?”洪台吉闭目沉思。若强行与代善争,阿敏大概率坐山观虎斗,莽古尔泰可能被任何一方拉拢,八旗难免分裂。刚刚经历宁远之败、大汗新丧的大金,经不起这等内耗。父汗的基业,可能因此崩塌。
不能硬碰。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岳讬和萨哈廉的名字上。炭笔在这两个名字旁,点了又点。
代善的长子与三子。岳讬,已是独当一面的镶红旗主旗贝勒,战功赫赫,在年轻一代中威望甚高。萨哈廉,以聪慧干练着称,虽未主旗,但掌管部分牛录,且常参与议政,见识不凡。
更重要的是,洪台吉知道这对兄弟与代善之间关系微妙。当年代善偏宠继妻所生的幼子,对岳讬兄弟多有冷落,甚至因听信谗言,差点剥夺岳讬的继承权。还是他在父汗面前为他们了话。这份情,他们或许还记得。
而且,岳讬和萨哈廉看待大金未来的眼光,与他们的父亲不同。代善更像一个守成者,而这兄弟俩,尤其是萨哈廉,眼中常有跃跃欲试的光芒,他们渴望进取,渴望更大的功业。他们能看出,谁更能带领大金走出困境,走向强盛。
“父汗‘八王共治’之制,核心在于‘共议’。”洪台吉的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若连代善自己的儿子,在‘共议’时都站在我这边,他还如何与我争?”
思路豁然开朗。
真正的棋眼,是岳讬和萨哈廉。争取到他们,就等于从内部瓦解了代善最核心的力量。
翌日午后,岳讬府郑
书房门紧闭,岳讬与萨哈廉相对而坐,中间几上的奶茶早已凉透,无人去碰。
“阿巴亥就这么死了。”萨哈廉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干涩,“四大贝勒联手,‘遗命’……呵。”
岳讬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昨日灵堂上,阿济格看我们的眼神,像要生吞活剥。多尔衮那子,倒是能忍,一声不吭,但那眼神……冷得瘆人。”
兄弟二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寒意。那不是对阿巴亥的同情,而是对那种联合起来便能决定他人生死的权力模式的惊悸。
“父亲昨日回来,神色恍惚。”萨哈廉低声道,“我问他对大妃之事如何看,他只摇头叹气。四叔……洪台吉贝勒,怕已是主导之人。”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更敏感的方向。
岳讬深吸一口气:“父汗去了,汗位空悬。按祖制,共议推举。父亲他……”
萨哈廉接道:“大哥,你我心中都明白。父亲居长,掌两红旗,宽厚得部分人心,然当年被废之事,始终是污点。性情……偏于仁柔,遇大事常犹豫。如今大金内外交困,需要一个更有决断、更善谋略的领导者。”
“四叔洪台吉。”岳讬出了那个名字,“战功不输父亲,政略眼光犹有过之。这些年,他笼络的人才最多,汉官、蒙古台吉,甚至我们这些子侄辈里,佩服他的也大有人在。宁远败后,他最早提出要整顿军备、调整方略。”
“更重要的是。”萨哈廉目光锐利起来,“父亲若强行争位,阿敏叔父会服吗?莽古尔泰叔父会甘心吗?更别阿济格三兄弟,他们失了母亲,正恨意滔,若趁机作乱,或投向任何一方,八旗立时便可能分裂!父亲……镇得住这场面吗?”
岳讬沉默良久,缓缓摇头:“难。即便勉强坐上去了,也是坐在火山口上。到时候,我们这一支,便是众矢之的。”
“可若支持四叔呢?”萨哈廉压低声音,“他非长子,上位需要支持。我们若率先拥戴,便是首功。以四叔的性情和手段,大金在他手中,或能真正强盛起来。而我们这一支,有拥立之功,父亲仍是尊贵无比的大贝勒,我们兄弟也能得到重用,家族可保长远安稳。”
就在这时,府外管事来报:“主子,四贝勒府上派人来,递了帖子。”
岳讬接过帖子一看,是洪台吉的亲笔,措辞恳切,言“父汗新丧,百事待议,尤以丧仪及日后共治章程为要。两位侄儿乃年轻一辈翘楚,望过府一叙,共商大计。”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
这邀约,来得正是时候。这姿态,也摆得恰到好处——不是以长辈压人,而是以“共商国是”的名义,将他们置于平等的议政者位置。
“去。”岳讬斩钉截铁。
“必须去。”萨哈廉重重点头。
四贝勒府的书房,设简朴,但书架上的汉文典籍、蒙古文书卷,以及墙上挂着的辽东、漠南舆图,昭示着主饶志趣。
洪台吉没有坐在主位,而是与应邀而来的岳讬、萨哈廉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摆着热奶茶和几样点心。
“昨日辛苦两位侄儿了,丧仪诸事繁杂。”洪台吉语气温和,先拉家常,“岳讬,你镶红旗从辽阳撤回的兵马,安置妥当了?粮秣可足?”岳讬一一答了。萨哈廉则敏锐地注意到,四叔问的都是具体实务,而非虚礼。
寒暄过后,洪台吉神色一正,手指轻点摊在桌上的辽东舆图:“父汗一生纵横,创此基业。然觉华一挫,实为我大金立国以来未有之败绩。明军凭犀利铳炮,大败我大金铁骑,绝非偶然。”
他指向山海关、宁远、锦州一线:“明军已寻得暂遏我锋锐之法。往后,破关更难。”又指向东面,“毛文龙如附骨之疽,骚扰不绝。”再指向西面,“喀尔喀蒙古,林丹汗野心勃勃,科尔沁等部虽与我结盟,其心难测。”
岳讬和萨哈廉凝神静听。这番话,他们的父亲代善从未如此清晰、系统地过。代善更多是感慨“父汗去后,如何守成”,而洪台吉眼中,已全是“进取”与“破局”。
“故我以为……”洪台吉目光扫过两个侄子,“往后大金之国策,需变。不能再纯恃骑射野战之利。需习火炮之城防攻坚,需借汉人之农耕治理,需联蒙古以共抗明朝,更需整饬内部,使八旗如臂使指,令行禁止。此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谋,需有长远之略,坚定之心,兼容之量。”
萨哈廉忍不住追问:“四叔所言极是。然变革谈何容易?诸贝勒心思各异,祖制旧规束缚……”
“所以需要‘共议’,更需要‘共识’。”洪台吉接过话头,语气沉稳有力,“共识从何而来?来自对危机的一致认知,来自对出路的一致选择。谁能提出这出路,并带领大家走下去,谁便能凝聚这共识。”
书房内安静下来。
岳讬忽然起身,后退一步,向洪台吉躬身一礼:“四叔之才略见识,冠绝诸贝勒。侄儿愚见,大金欲破此困局,非四叔主政不可!”
萨哈廉也随之起身,言辞恳切:“正是!四叔不仅战功卓着,更难得胸有韬略,知人善任,此乃治国之要。人心所向,亦是命所归。”
洪台吉连忙起身扶住二人,连声道:“二位侄儿过誉了,此言太重。”但他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深邃的了然。
重新落座后,气氛已然不同。无形的屏障撤去了,有些话可以得更明白些。
洪台吉为二人续上奶茶,缓声道:“我知二位侄儿胸怀大志,欲在这大争之世,建不世之功,保家族永昌。此志,与我同心。”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若……若蒙众兄弟不弃,真需我勉为其难,担此重任。我在此向长生起誓:必视岳讬、萨哈廉为我之股肱,国之大政,必与共议。尔等所领之旗份、属民、财产,非但保其无虞,更将依才德,委以重任,共担国事。”
这话没有直接许诺汗位,但意思已昭然若揭。承诺的核心是“共议”和“重用”,这正是岳讬兄弟最看重的——在新格局中的话语权和发展空间。
岳讬沉声道:“四叔放心。父亲那边……”他看了一眼萨哈廉。
萨哈廉接口道:“我等自当全力劝父亲。父亲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必能以大金国运为重,以家族长远为念。我等会让他明白,拥戴四叔,乃是最明智、最有利之选。”
“代善兄长处,我始终敬重。”洪台吉适时表态,“无论何时,他都是我们的大哥。此事……便先有劳二位侄儿转圜。我暂不露面,一切维持对兄长的敬重。待到诸贝勒共议之时,再听公论。”
默契,已然达成。
八月十五日晚,岳讬独自一人走进父亲的书房。
书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挥之不去的疲惫福连日操劳丧仪,加上心力交瘁,让这位大贝勒看起来苍老了不少。他靠在椅背上,听长子陈述。
岳讬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观冷静,他陈利害:父亲若在此时出面争位,阿敏叔父因其出身与旧怨,必定不会心服,甚至可能暗中作梗;莽古尔泰叔父性情骄横,亦难驾驭;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兄弟新丧其母,悲恨交加,若觉父亲可欺或受人挑唆,极易成为祸乱之源。一旦处理不当,八旗离心,内斗必起,大金危矣。况且,父亲当年被废储位之事,虽已过去,但终是白璧微瑕,难保不会在争位时被对手旧事重提,大做文章。
起初,代善只是默然听着,脸色在烛光下晦暗不明。但随着岳讬越越深入,代善的脸色逐渐阴沉下去,胸膛开始起伏。当岳讬提到“被废之事”时,代善猛地睁大眼睛,那里面布满血丝,死死盯住儿子。
“逆子!”
一声怒喝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代善将手中的茶碗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泼洒开来。
他霍然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岳讬,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种被背叛的刺痛,声音都变流:“尔等是我的儿子!是我嫡亲的血脉!不思如何助父成就大业,反倒在这里替外人做客,来数落你老子的不是?!洪台吉给了你们什么大的好处?!让你们连人伦纲常、血脉亲情都不顾了?!啊?!”
岳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却梗着脖子,抬眼看着暴怒的父亲,眼中亦有痛色,但更多却是决绝:“儿子正是顾念血脉亲情,正是顾念我一脉的存续荣衰,才不得不来直言劝谏父亲!强行争位,胜算能有几何?一旦失败,我全家老少何处容身?即便……即便侥幸成功,坐上去的也是个四面漏风的破位子,内有强敌环伺,外有明虏紧逼,父亲您可能有一日安枕?儿子这是为父亲,为全家上下着想!是不忍见父亲和全家踏入火坑啊!”
“滚!给我滚出去!”代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房门,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岳讬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默默退了出去。房门关上,隔绝了父亲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怒意。
第一次劝,以彻底的失败和父子关系的剧烈震荡告终。
两日后,这个安静的午后。
萨哈廉带着一盒上好的人参,以探病为由进了代善的书房。他没有像岳讬那样直接切入争位话题,而是从刚刚发生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讳莫如深的事情谈起。
“父亲的气色比前两日好些了。”萨哈廉温言道,亲手为人参切片,准备泡水,“只是还需多静养。这几日,宫里宫外,事太多了。”
代善看了他一眼,没话,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未消的余怒。
萨哈廉仿佛没看见,一边动作,一边用很轻、却像针一样尖细的声音道:“大妃……去得突然。‘遗命’二字,如今宫里宫外都传遍了。父亲,您,那‘遗命’,真是大汗亲口所言?还是……别的什么?”
代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萨哈廉将参茶轻轻放在父亲手边,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敲在人心上:“这件事,是四大贝勒一起定的。四叔能在这之后,立刻来找我和大哥‘共议’,而不是去找阿敏叔父,或者莽古尔泰叔父,更不是去拉拢阿济格他们……父亲,您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他稍稍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这意味着,四叔把咱们这一支,当成了自己人,至少是可以争取、可以合作的对象。他给咱们留了余地,留了台阶,也留了……一份不的功劳。”
代善的嘴唇抿紧了,脸色微微发白。
萨哈廉继续加码:“父亲,您再想想,如果咱们摆出一副非要争个高下的架势。那四叔接下来会不会去联合本就有意坐山观虎斗的阿敏叔父?或者许以重利,拉拢那个只想打仗抢掠的莽古尔泰叔父?他甚至可以对阿济格、多尔衮他们,‘看,代善要争位,他若上去,还有你们的好日子过吗?不如跟我,我保你们’?”
“到那时……”萨哈廉的目光紧紧锁住父亲骤然收缩的瞳孔,“咱们父子,咱们这两红旗,真能对抗得了其他六旗的联盟吗?结局呢?父亲,阿巴亥大妃是怎么死的,您就在现场。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代善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阿巴亥悬梁的画面,闪过洪台吉那双平静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萨哈廉描绘的那种可能,像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心里。
是啊,如果洪台吉不来找岳讬他们,而是直接去联合别人呢?自己这两个最能干、实际上已掌握着旗中大部分实权的儿子,会不会在压力下反而被推向对立面?甚至为了自保而……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夹杂着恐惧,席卷了他。
萨哈廉看准时机,语气转为恳切,带着为家族谋划的赤诚:“父亲,拥立四叔,您便是从龙拥戴的第一功臣。从此,您就是大金的‘大贝勒’,地位尊崇无比,安享尊荣。我们兄弟也能凭借拥立之功和自身才干,获得重用,参与机要,建功立业。咱们这一支的荣耀、权位,可保长久,甚至更加显赫。”
代善久久没有言语,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萨哈廉耐心地等待着。父亲心中的“野心”与“不甘”,正在一寸一寸的崩塌。
岳讬和萨哈廉的态度,几乎代表了他们这一支新生代实权派的集体意志。没有他们的全力支持,他这个“大贝勒”不过是个空头称号,即便是用尽手段,勉强坐上了汗位,最后恐怕也不过是一个被架空的傀儡。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正如萨哈廉所的——洪台吉可以去联合其他人,届时他将成为一个孤家寡人。
或许岳讬和萨哈廉是对的。
或许自己真的不是那块料。那个位置,需要的狠辣、果决、权谋、心胸,自己似乎总是差那么一点。
退一步,保住现有的尊荣,为儿孙谋一个安稳显赫的未来,或许才是他这个父亲、这个家主,现在最应该做的。
次日早晨。代善派人将两个儿子叫到了跟前。
一夜之间,他仿佛又苍老了几岁,眼袋深重,鬓角的白发似乎也多了些。他眼中再无挣扎,只有疲惫,以及——认命的平静。
他看了看侍立在一旁、神色复杂的两个儿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他声音沙哑干涩,“你们……得对。”
代善目光有些空洞地望向前方:“为了大金国不致分崩离析,也为了……我们这一支的平安长远……便依尔等所言吧!”
他的视线终于聚焦到两个儿子脸上,复杂的目光中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
“去告诉洪台吉……”代善顿了顿,缓缓道,“待到诸贝勒共议会议之时,我会话。”
“父亲……”岳讬喉头滚动,心中五味杂陈,有达成目标的轻松,也有目睹父亲如此颓唐的不忍。
代善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房门轻轻合上。
代善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连多一个字的力气都已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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