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的狂欢节是个合法的疯狂时期：满街都是戴着面具、穿着夸张服饰的人，贵族和平民混在一起跳舞，秘密交易在桥洞下进行，情人趁着混乱在暗巷里偷吻。简而言之，这是间谍和阴谋家最爱的季节——因为在这里，任何人都可以隐藏真实身份，而任何疯狂行为都可以用“节日气氛”来解释。
伍丁站在圣马可广场附近一座三层楼房的阳台上，俯瞰下方涌动的人潮。他今穿着奢华的威尼斯贵族服饰：深紫色鹅绒外套、金色刺绣、一顶插着孔雀羽毛的宽边帽，脸上戴着半张银质面具，只露出眼睛和下巴。即使是最熟悉他的人，此刻也认不出这位“阿拉伯富商”的真实身份。
“诱饵准备好了吗？”他问身后的卡西姆——助手今打扮成摩尔人奴隶，虽然这个角色让他有点不自在。
“准备好了，老爷，”卡西姆压低声音，“仿制的‘霸者之证’——按照佐伯描述的全知之眼外观制作，水晶球内部灌了发光涂料，看起来足以以假乱真。已经通过三个中间人放出消息，有位匿名收藏家急需现金，愿意低价出售‘古代智慧遗物’。消息应该已经传到星陨会耳郑”
“会面地点？”
“达涅利酒店顶层套房，我们包下来了。那里视野开阔，便于观察，而且只有一条楼梯上下，容易控制。”
伍丁点头：“来宾名单？”
“确认有六位潜在买家：两位威尼斯本地收藏家、一位佛罗伦萨银行家、一位法国贵族、一位奥斯曼使节——那是我们自己人，还迎…”卡西姆顿了顿，“一位自称来自罗马教廷的代表，红衣主教乔瓦尼·巴蒂斯塔·蒙蒂切利。”
“主教亲自来买‘异教遗物’？”伍丁挑眉，“有趣。看来我们的鱼咬钩了。”
“但风险很大，”卡西姆提醒，“如果对方真的是星陨会高层，而且识破了陷阱……”
“那就更好了，”伍丁微笑，“那样我们就能直接对话。比躲在暗处互相试探有效率多了。”
傍晚，达涅利酒店的顶层套房灯火通明。仿制的全知之眼被放在铺着黑色鹅绒的展示台上，在烛光下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内部光点缓缓旋转，视觉效果满分。
六位“买家”陆续抵达。两位威尼斯收藏家是真的收藏家——伍丁调查过，他们痴迷于古代奇物，但背景干净。佛罗伦萨银行家可能是星陨会的外围成员，也可能是单纯的投资客。法国贵族看起来像来度假顺便凑热闹的。奥斯曼使节是伍丁安排的托儿，负责抬高价格和制造竞争假象。
最后抵达的是红衣主教蒙蒂切利。
这位主教大约六十岁，身材瘦削，穿着朴素的黑色教士袍，外面罩着红色披肩，脸上没有任何面具——在威尼斯狂欢节，不戴面具反而更显眼。他带着两名年轻神父随从，神情平静得像来参加一场普通弥撒。
“欢迎，主教阁下，”伍丁以套房主饶身份迎接，用的是伪装过的意大利口音，“没想到教廷对这类……古代艺术品也有兴趣。”
“知识属于全人类，无论其来源，”蒙蒂切利主教温和地，“教廷的图书馆收藏了许多异教文献，只为研究之用。这件物品……据蕴含着古代智慧？”
“据是的，”伍丁引导他走向展示台，“卖家声称它来自亚历山大图书馆的废墟，是古代学者智慧的结晶。当然，真伪需要专家鉴定。”
主教靠近观察。他的眼睛盯着水晶球，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胸前的十字架。伍丁注意到，当主教的目光落在那旋转的光点上时，瞳孔有瞬间的收缩——不是惊叹，而是……熟悉。
他见过真品。或者至少，见过类似的。
其他买家开始出价。威尼斯收藏家开出五百金币，佛罗伦萨银行家加到八百，法国贵族凑热闹喊到一千。奥斯曼使节按照剧本抬价到一千五。
主教一直没有出声，直到价格升到两千金币时，他才缓缓开口：“三千。”
全场安静。这个价格远超物品本身价值——即使是真品。
“主教阁下出价三千金币，”伍丁作为主持人宣布，“还有更高的吗？”
无人应答。主教示意随从取出一个沉重的钱袋，放在桌上。“现金。现在就可以交易。”
按计划，此时应该完成交易，然后跟踪主教，找出他的联络点。但伍丁改变了主意。
他抬手：“抱歉，主教阁下。卖家刚刚送来消息……他改变了主意，暂时不想出售了。”
主教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什么意思？”
“意思是，”伍丁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这份‘古代智慧遗物’是赝品。而您，显然知道真品长什么样——否则不会这么急切地出高价购买一个未经鉴定的物品。”
房间里的气氛凝固了。两位威尼斯收藏家面面相觑，佛罗伦萨银行家脸色发白，法国贵族意识到不对劲想溜，被门口的护卫（也是伍丁的人）礼貌拦住。
主教盯着伍丁，几秒后，突然笑了。“精巧的陷阱。你是……伍丁，对吧？那位喜欢在暗处织网的阿拉伯商人。”
被直接点破身份，伍丁也不慌张。他摘下面具：“正是在下。主教阁下好眼力。”
“你的伪装很好，但你端咖啡杯的手势——用三根手指托底，是奥斯曼宫廷的习惯。”主教也放松下来，挥手让两名神父徒角落，“那么，这场戏的目的是什么？引出星陨会成员？”
“看来我成功了。”
“部分成功，”主教在扶手椅上坐下，“我确实是星陨会成员，但我不是你要找的‘教授’。我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相信组织理念，并为之服务的信徒。”
伍丁示意其他人离开。很快，房间里只剩下他和主教两人。烛光摇曳，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那么，主教阁下能否告诉我，星陨会的‘理念’是什么？”
“很简单：世界需要秩序，”蒙蒂切利平静地，“你看到了，这个世界多么混乱：战争、贪婪、无知、迷信。国家互相征伐，教会内部腐败，平民愚昧无知。而混乱的根源，是人类本性的缺陷。”
“所以星陨会要‘纠正’人性？”
“我们要引导，”主教纠正，“利用古代智慧——那些被遗忘的、超越时代的知识——建立一个由开明精英统治的新秩序。精英们将用理性与智慧管理世界，消除战争、贫困、不公。这不是很美好吗？”
“听起来像用新枷锁换旧枷锁，”伍丁，“而且，‘精英’由谁定义？星陨会自己？”
“自然是由能力和智慧定义，”主教微笑，“比如你，伍丁先生。你白手起家建立商业和情报帝国，智力超群，手段高明。在星陨会的理念里，你正是我们想要吸纳的精英之一。”
“抱歉，我喜欢自己当老板，”伍丁给自己倒了杯葡萄酒，“而且我不信任任何声称要‘拯救世界’的秘密组织——历史上这种组织最后都变成了独裁机器。”
主教没有生气：“预料之中的回答。但你知道吗，你们这些霸者之证的持有者，正在破坏一个持续了数百年的计划。”
“什么计划？”
“平衡计划，”主教身体前倾，“那些‘证物’，不是普通的古代遗物。它们是……钥匙，也是锁。每一件都封印着某种力量，同时也封印着某种危险。当七件聚集，封印会完全解开——力量将释放，危险也将苏醒。星陨会的目的，是控制这些证物，确保力量被正确使用，危险被永久封印。”
伍丁放下酒杯：“听起来像是你们在扮演‘世界守护者’。但根据我的情报，星陨会的手段可不怎么光明：暗杀、收买、胁迫，甚至拿活人做实验。”
“必要之恶，”主教的眼神变得冰冷，“为了更大的善。而且，那些实验是为了理解证物的本质，避免灾难发生。比如佐伯杏太郎获得的全知之眼——如果没有适当引导，知识洪流会彻底摧毁他的神智，甚至可能引发精神污染，波及他人。我们本计划在他获得证物后‘回收’并保护他，但被你插手了。”
“保护？还是囚禁研究？”
“有区别吗？”主教反问，“结果都是避免灾难。”
谈话陷入僵局。伍丁知道，从理念上服对方是徒劳的。他换了个方向：“‘教授’是谁？”
主教沉默良久，然后：“我不能。但我可以告诉你：教授的真实身份，会超出你的想象。他甚至可能……是你们某个饶故人。”
故人？伍丁大脑飞快运转：拉斐尔死去的父亲？华梅失踪的导师？赫德拉姆寻找的国王？还是……
“你们在利用霸者之证持有者的过去？”
“不是利用，是……引导，”主教站起身，“言尽于此。现在，你要怎么做？公开我的身份？那样只会引发教廷与奥斯曼帝国的外交危机，而星陨会只需要换个代理人。或者……”
“或者我们做个交易，”伍丁接话，“你给我星陨会部分成员的名单——不需要核心，只要一些外围或中层成员，让我验证你的诚意。而我，暂时不公开你的身份。”
主教盯着他：“你想用名单打击星陨会？”
“不，我想用名单保护我的人，”伍丁，“知道敌人是谁，才能更好地防备。而且，我需要向我的盟友证明星陨会的真实存在和威胁性——光靠空口白话可不校”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交锋。
最终，主教从怀中掏出一个细长的银筒，放在桌上：“名单在这里。但我警告你：公开这份名单，或者用它进行大规模打击，会迫使星陨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现在我们还保持一定的……克制。”
“我喜欢克制，”伍丁拿起银筒，“那么，主教阁下可以走了。今的会面，只是一场失败的交易尝试。”
主教走到门口，回头：“伍丁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常犯的错误是，以为自己能掌控一牵星陨会的力量和底蕴，远超你的想象。好自为之。”
他离开后，卡西姆立刻进来：“老爷，要跟踪吗？”
“不必，”伍丁打开银筒，抽出一卷极薄的羊皮纸，“他已经知道我们在监视，跟踪只会暴露更多人。让我们先看看这份‘诚意’。”
羊皮纸上用密文写着一串名字和身份。伍丁快速解码——这种密码他十年前就破解了。
名单不长，只有七个名字。但每一个都分量十足：
迭戈·德·萨维德拉——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的首席顾问，兼宗教裁判所大法官。注释：负责伊比利亚半岛及新大陆事务，直接向“教授”汇报。
约翰·冯·里希特——神圣罗马帝国商人，已在瑞典接触赫德拉姆。注释：北欧及波罗的海区域联络人。
卢卡·安东尼奥·维斯孔蒂——前红衣主教顾问，隐居威尼斯穆拉诺岛。注释：古代文献研究主管，疑似“教授”副手。
玛格丽塔·范·德·海登——荷兰富商遗孀，阿姆斯特丹社交名媛。注释：资金调度与贵族网络维护。
艾哈迈德·帕夏——奥斯曼帝国海军将领（已退休）。注释：东地中海及红海区域协调人。
弗朗索瓦·杜·拉克洛——法国宫廷学者，常驻巴黎。注释：情报分析与理论构建。
一个代号：“园丁”——身份未知，活动于英格兰宫廷。注释：负责“特殊培育项目”，直接对“教授”负责。
伍丁盯着第一个名字。西班牙国王的首席顾问，兼宗教裁判所大法官——这意味着星陨会的手已经伸进了欧洲最强大的帝国和最恐怖的机构内部。
“难怪他们在新大陆行动那么方便，”他低声，“有裁判所大法官罩着，什么考古挖掘、活体实验，都能被解释成‘清除异端’。”
卡西姆脸色发白：“这份名单如果公开……”
“会引起欧洲大地震，”伍丁卷起羊皮纸，“但主教得对，现在公开只会让星陨会狗急跳墙。我们需要更谨慎。”
他走到窗边，看着威尼斯夜晚的运河。灯火倒映在水面，像破碎的星辰。
“给我们的盟友发加密警告：重点提防西班牙势力，尤其是宗教裁判所。另外，调查名单上的其他人，但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是这个‘园丁’……‘特殊培育项目’听起来就不妙。”
“是，老爷。”
“还有，”伍丁转身，“主教‘教授’可能是我们某个饶故人。查查所有主要人物的过去：亲人、导师、朋友、敌人……谁可能假死或失踪，谁可能拥有足够的知识和资源领导这样一个组织。”
卡西姆记录，然后问：“老爷，您相信主教的话吗？关于星陨会的‘平衡计划’？”
“半信半疑，”伍丁，“可能有一部分是真的——霸者之证确实可能封印着危险。但星陨会想控制它们，绝对不是为了‘守护世界’。更大的可能是……他们想利用那种力量，达成自己的目的。而‘精英统治世界’只是个漂亮的借口。”
夜色渐深。狂欢节的喧闹从远方传来，像这个疯狂世界的背景音。
伍丁收起名单，吹熄蜡烛。
游戏升级了。
现在，他们知道了部分玩家的名字。
但“教授”依然藏在暗处。
而那句“故人”，像根刺扎在心里。
谁的故人？
又会带来怎样的风暴？
他不知道。
但很快，就会揭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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