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夜,被一层薄薄的寒雾笼罩着。流民安置点的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在雾色里明明灭灭。苏晚立在皇宫的箭楼上,身披一件素色披风,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宇,望向虎牢关的方向。风卷着雾沫子,打在她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可她的手心,却攥得温热——那是影一刚刚呈上来的密信,信上的字迹潦草,带着几分仓促,却字字如刀,剜着她的心。
谢衡要焚城,要迁民。
这八个字,像是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身后的洛阳城,如今住着二十万流民,还有数不清的土着百姓。他们刚刚从战火的阴霾里挣脱出来,刚刚尝到安稳日子的甜头,若是一把大火烧下去,这满城的生机,便会化作焦土。
“娘娘,夜深了,风大,您该回殿了。”青禾捧着一件狐裘,心翼翼地走上箭楼,声音里满是担忧。
苏晚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头。她的目光,落在安置点的方向,那里传来几声孩童的啼哭,很快又被母亲的哄劝声淹没。那细碎的声响,像是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她心头的绝望。她不能退,也退不得。洛阳是联军的后方,是下流民的希望,若是洛阳没了,前线的将士们,便成了无根之萍。
“影一呢?”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回娘娘,影一正在殿外候命。”青禾连忙答道。
“叫他进来。”
不多时,影一身形一闪,出现在箭楼之上。他一身黑衣,隐在雾色里,如同鬼魅,单膝跪地:“属下参见娘娘。”
苏晚转过身,月光透过薄雾,落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双清亮却坚定的眸子。她将密信递到影一面前,沉声道:“谢衡的密信,你也看过了。如今霍将军的前锋营,最快明日午时才能抵达洛阳城外。李默手握三万守军,若是他狗急跳墙,提前动手,我们该如何应对?”
影一抬起头,眉头紧锁:“属下已命影鸦卫,严密监视李默的动向。他今日已调拨了五千兵马,驻守四门,还在粮仓与草料场附近,布下了不少岗哨。看这架势,怕是不出今夜,就要动手。”
青禾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那……那可怎么办?我们手里只有三千童子军,还有一些工匠,哪里是李默的对手?”
童子军是苏晚组建的,大多是流民里的少年,最大的不过十六岁,最的才十二岁。他们平日里跟着工匠们做工,闲暇时练练拳脚,手里的武器,也不过是些木棍与削尖的竹竿。三千童子军,对上三万装备精良的守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绝望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苏晚的心头。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楚宴的脸,闪过他在虎牢关的校场上,振臂高呼的模样。她想起他过的话:“晚晚,你守着洛阳,便是守着我们的根。”
根。
苏晚猛地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她想起了那些流民,想起了陈师傅带着工匠们打造火铳时,眼里的狂热;想起了老妇人织布时,嘴里哼着的民谣;想起了少年们在学堂里,朗声诵读的《劝学》。这些人,不是待宰的羔羊,他们是洛阳的子民,是守城的力量。
“影一,”苏晚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立刻去做三件事。第一,传令影鸦卫,今夜三更,设法切断李默军营的粮草供应,再在北门外,制造混乱,吸引他的注意力。第二,召集所有工坊的工匠,将那些尚未完工的三眼火铳,尽数搬到城头。能发射的,立刻调试;不能发射的,便将铳管拆下,做成滚木礌石。第三,打开府库,将所有的兵器,分发给流民里的青壮。告诉他们,洛阳城破,他们便无家可归;守住洛阳,他们便能安居乐业。”
影一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只道娘娘一介女子,只会安民抚民,却没想到,她竟有如此果决的手段。他重重叩首:“属下遵命!”
“等等。”苏晚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楚宴赐给她的虎符,能调动联军所有兵马,“你拿着这枚虎符,去流民里找那些曾经当过兵的汉子。告诉他们,只要守住洛阳,陛下定有重赏。”
影一接过虎符,入手沉甸甸的。他看着苏晚,眼中满是敬佩:“娘娘英明!”
影一离去后,青禾看着苏晚,眼眶泛红:“娘娘,您就不怕……不怕那些流民临阵倒戈吗?”
苏晚轻轻抚摸着腰间的玉佩,那是楚宴亲手为她雕刻的并蒂莲。她的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我相信他们。他们尝过流离失所的苦,便不会再让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这洛阳城,是我们共同的家。”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青禾看着她,心中的惶恐,渐渐被坚定取代。
苏晚转身,大步走下箭楼。她没有回寝殿,而是朝着童子军的营地走去。夜色里,她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道屏障,护着身后的满城灯火。
三更时分,洛阳城北门外,突然火光冲。喊杀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夜空。李默正在中军帐内,与心腹商议焚城的事宜,听到动静,顿时勃然大怒:“是谁在城外闹事?难道是联军的前锋到了?”
他立刻披甲上阵,率领一万兵马,朝着北门驰援。可他刚出营门,就收到了粮仓失火的消息。李默脸色铁青,只觉得后背发凉——他隐隐察觉到,这一切,像是一个圈套。
而此时的洛阳城头,已是一片忙碌。工匠们将三眼火铳架在垛口,流民们手持兵器,肃立在城墙之上。少年们举着火把,照亮了每个饶脸。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片决绝。
苏晚一身素衣,站在城头的最高处。她看着远处的火光,看着城下那些握紧了兵器的百姓,心中百感交集。绝望与希望,在她的心中反复拉扯,最终,希望战胜了绝望。
她知道,今夜,是洛阳的生死之战。
也是下流民的希望之战。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夜色,响彻云霄:“陛下有令!兵分三路!楚宴攻洛阳!霍奔取潼关!红鸾袭粮道!援军已至!洛阳无忧!”
苏晚猛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远处的官道上,扬起漫尘土,无数的火把,如同一条火龙,朝着洛阳城的方向,疾驰而来。
她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风卷着雾沫子,吹在她的脸上,却带着一丝暖意。她知道,楚宴没有辜负她的期望,联军没有辜负洛阳的百姓。
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嘴角,扬起一抹温柔而坚定的笑容。
绝望的阴霾,终将散去。
希望的光芒,正在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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